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金乌 他还是乐于 ...
-
阮任少年白发,着旸山的金乌白袄,冰雕似的皮囊里封着恶劣的心。宋府人的性命,不过消失在一朵剑花绽开的顷刻间。
宋陶的脖子被划出伤痕,她失力跌倒,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明识咬牙,甩出腰间折扇,使其在空中化为机关长鞭,卷住宋陶,拽向自己。
阮任没有动,他漠然地看着越明识的扇子。
宋陶颤抖着扑向她,声音带着哭腔:“明识,明识。”
明识抚着她的背,忙问,“你怎么样?其他人呢?”
宋陶捂住脖子,眼泪不受控制的流,“我没事,他们有事。”
她看向倒地的人们,心里如被摧折。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牙齿仍在打战,“我让其他人躲在后院了。我爹还没回来。”
日暮时分,阮任如杀神降临,淡言只要松竹灵寿簪。护院们以为又是寻常贼人,便上去拦他。守门人立即去报给宋陶,可等她到的时候,护院已经尽数倒下。有侍女想去报官,被阮任生生捅穿在她面前,溅了宋陶满身的血。
他挥手锁住大门,冷沁沁的脸上写着“谁也别想走”。
宋陶让其他人往回跑,自己站在原地试图与阮任周旋。
“灵寿簪,不,不在我们这。”
阮任嗤笑,无甚所谓地一剑刺来。
随后明识赶回,宋陶见到生机,泪水接连滑落,语无伦次道,“明识,有救了,有救了,你帮我赶走他,赶走他!”
明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宋陶想起什么,忙道:“我给你双倍的酬金,好不好?”
明识眼中有些难过,终于还是开口道:“给他吧。”
什么?为什么?
宋陶茫然,他是谁?
她目光转向那人,厚实的白色长袄上绘着三足金乌纹样,腰束玉带。
在祖母讲的故事里,这是旸山派的校服。
“旸山弟子都是有正义感的大侠”,昨日的话言犹在耳,今日就被撕得粉碎。宋陶忽然怀疑她向往的江湖的真实性。
“他拿走灵寿簪,会还回来吗?”她望着越明识轻声问。没有得到回答。
宋陶握住越明识的手,不死心地说,“明识帮我,帮我,我给你三倍的酬金。”
明识只是垂眸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而是自己不可能打得过他。天下剑术第一是旸山,旸山剑术第一是阮任。同辈无出其右。
“五倍!”
明识哽住。
宋陶不知道那么多,她再聪明,也只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而已。满院的血刺红了她的眼,她只执拗道,“十倍!”
“退后。”越明识说。
宋陶点头退后,期待地看着她。
明识有点走神的想,十倍的酬金,那该有多少钱。有这笔钱,以后就可以彻底脱离云生楼独立生活。她仿佛已经被稀里哗啦的银两淹没,抬头时,看见阮任剑上的血,一滴接着一滴滑落。
越明识醒悟,觉得自己昏头了。
阮任目光冰冷,仿佛在看死人,“说完了?”
说完了。
越明识一直是个会审时度势的孩子。可今天她就是强烈地想与阮任一战,死生不论。
在他的名声镇压下长大的少年,哪个没想过打败他呢?都是同龄人,凭什么师长提起阮任时,带着三分惧怕三分推崇,凭什么只有他天下扬名,出尽风头?
越明识不仅如此。
她还知道他天下扬名,是踏着满地的红。她终要与他一战,这天或早或晚,没什么区别。
越明识拉着宋陶退后,长鞭对阵阮任没有优势,她快速地将其按节拼回扇子。越明识第一次觉得这机关真是落后。
她倒不是寄希望于煞星讲武德,只是他那么大名鼎鼎的人,总不能偷袭吧?
越明识忙乱地拼着,剑气涌来,她闪身避开,只是手腕缓缓露出一线红。
她怔怔瞧着腕上浅浅的伤口,她忘了,这不是切磋,生死局是不等待对手的。
“别动。”阮任说。
吓唬谁呢?扇刃翻转,长剑已成,秋水般的剑身上刻着“镜骨”两个字。
机关扇名镜骨,温家老太爷平生三件得意作之一。只是打造的年头有些久远,在云生楼代代相传,难免不如近两年的新机关。
越明识一剑推出,裹挟着三月初的料峭春寒。
阮任左手握剑鞘,右手拔出,只这一式,她就剑芒收敛,空气缠结粘连,寸步难行。
羲和剑法。
阮任是旸山的二师兄,十三岁时就差点取得砺剑会头筹,狠狠挫了那些弱冠少侠的锐气,还连败魔教九名精锐弟子,此后风头无两。如今,他的羲和剑法已不知到第几重境界了。
越明识足下借力,重新掌控了剑劲,旋身向他刺去。阮任横剑,却带着万钧压迫,直接将她震退。
明识虎口发麻,镜骨脱手,又在空中被她左手接住,迅速迎上阮任。
铿然相击,越明识力气小,步步后退。她索性运起轻功,骤然而至,衣袂飞舞,被他的剑意割落,而她的剑刃已到了阮任的面门。阮任不闪不避,扬剑斩向她。
他却只斩到了虚影。
明识虚晃一招,转到他的身后,利刃如暴雨般刺向阮任周身大穴。
不信没有破绽!
阮任冷笑。
小姑娘,够狂的。
他振剑回身,以风樯阵马之势横劈,刹那草木倾折,落日被掩住最后一丝光芒,夜色里仅剩剑影磅礴。
阮任从不与同门切磋,他不会留手,他的悟剑之路只有他和死人。
越明识无处躲避,镜骨绕手一转,以金属化去大部分剑气,随即毫不犹豫将剑扎在地上,双掌推出,掌力与余势在空中相撞。
这一剑,她勉力接下。
越明识的掌法是影堂卫潦师兄教的,因为练不好嗽月掌法第六式,就被骂了半个月,这也是她离家出走的原因中的一个。
她是云生楼主夫妇之女,上有哥下有妹,爹不疼娘不爱,还要跟在各堂堂主身边,苦苦练武,灌输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信息,行差踏错就罚抄写、罚跪。
因为云生楼有光影明暗四堂,各自精于剑法、步法、鞭法、掌法。越明识作为未来楼主的候选人之一,不仅要武学融会贯通,还要将云生典所有卷宗完整记下。
这云生楼谁爱待谁待,她是半天也待不下去了。
那时她以为,她学的这些驳杂的武学知识,已够她跻身一流高手,做个快意恩仇的女侠客。她以为时间还早,可以慢慢成长。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阮任,她的仇人。
越明识头上抓的两个揪揪散开,长发丝绸般柔软的落在耳后,夜风里显得她纤弱如春水明月,皎皎易碎又鲜妍夺目。她生得桃花眼眸,平日里顾盼生辉,此时却染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情绪。
是深刻的憎恨。
“你叫什么名字?”阮任俯视她,连询问都是冷而凝涩的语气。
越明识没答,她重新又握剑在手,等待接下一招式。
阮任被暖烘烘的白袄包围着,山下不似旸山上寒冷,他略有些热,开始漠然地给这个小姑娘想完美的死法。
他还是乐于看见漂亮的人,漂亮地死去。
阮任思绪还未落下,剑影已笼罩四面八方,道道直逼向明识心脉。
越明识退无可退,身后便是荷池,她一跃而起,仿佛化作月中雾,竟从纷乱剑影中翻身踏在了一朵荷花上。
衣袂盈盈垂落,她似乎低头看一眼脚下的荷花,没等阮任再次挥剑,便借力而起。
荷花碎裂,涟漪乍起,剑已脱手。
云生楼步法名飞天镜,是当世顶尖轻功之一。可面对阮任,也只来得及躲开要害。
鲜血蔓延至半个肩膀,剑气震伤筋脉,越明识倒下之前,虚弱道。
“给他吧。”
“明识!”宋陶悲鸣。
府里早早睡下的客人忽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