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神机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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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洪妙裔尽神仙，戏术偏工最少年；翩若惊鸿翔日下，皎如玉树立风前。”
“话说，这金陵一代名伶宋启儿，可是千秋鉴出了名的青衣……”
台上，一位身穿长褂子的老先生手执羽扇，背诵“子曰”似的左右摇晃着脑袋，露出一副入戏的痴迷模样。
“啪——”红檀木案板一敲，台下哗然的观众一并噤了声，众人屏息凝神，齐齐望向那位老者。
老先生右手往腰后一别，挺直了身板儿，从他那口早已被大烟熏黄的牙齿中徐徐道出引人入胜的江湖传闻。
他嗓音有种年迈的沧桑感，尽管如此，却也遮掩不了他的激情澎湃——他语调时而抑扬顿挫，时而平缓无奇，有时因讲到激动处而颤声连连，有时又因提到悲情处而泣涕哽咽。
台下观众无不连连赞叹、拍手喝彩。
正讲到情动处，观众脸上紧张之色愈发浓重，此时却听得案板一敲——
“欲知后文如何，且待下回分说。”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皆露意犹未尽之色，甚至还有人跟着起哄，让老先生留下讲完再走。
“多谢诸位赏脸。”老先生略显佝偻的身影在窜动的人群前来回穿梭，一边伸手揽着铜子儿，一边陪着笑脸。
楼廊上，青瓷白盏一杯茶被搁了下来，一只纤纤玉手执起兜里的铜板儿，略微施力一弹，那枚轻巧的铜子儿便在空中打着旋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清脆一声响，那铜子儿堪堪滚落在老先生的脚边。
老先生弯腰捡下最后一枚铜子儿，回头向楼廊上望了望，只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儒雅公子正端着一盏茶淡淡饮舐，修长的指扶在青瓷茶盏上，煞是好看。
似是注意到了那束目光，楼廊上的人儿微微挑起那双秋波眉，眯起狭长的狐狸眸子，颇有深味儿的向下俯瞰。
却见说书先生抱上自己的宝贝红檀板子，乐哉乐哉地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之中。
宋谦轻轻放下青花雕琢的茶盏，往红木桌上搁下一锭银子，拂袖离开。
青石铺就的长巷两旁，时不时林立起一座座八角楼阁，楼阁处的客人进进出出，巷子里的行人熙熙攘攘，偶有小贩一连串儿叫卖的声音。
“冰糖葫芦欸，又香又脆的糖葫芦嘞～”
穿梭于青石巷的每个角落，无不体味到弥散着六朝古都金陵城的淡淡烟火之气，市井小贩的吆喝和行人的哗闹融混在一起，一砖一瓦，一楼一阁，飘散在记忆里，不染尘嚣。
宋谦拂袖走出西晏楼，信步在乌衣巷口，将全身心沉入市井的喧嚣之中，偶有路边的大娘垂首杂谈，说什么奸诈商人趁机敲诈大镖局一念堂，被堂里的子弟狠不留情地惩教了一番，吓得连商货也不要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还有什么南征将军，皇帝怜惜其常年戍守边关，眼瞧那边关人民如今安居乐业，特地下令恩准他今年提早返乡，这不，金陵太守正为迎接将军返乡一事而忙的不可开交呢……
朝廷琐事、江湖纠纷多为市井之人茶余酒后的谈资。
正听得津津有味之时，一道清亮却又有些懒倦的吆喝在宋谦耳边炸响——
“阴阳五行十卦九灵，不灵不给钱哟嘿！”
这倒把宋谦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唤回了神，他支愣了片刻，循声而望去，只见一人，一桌，一椅，一招牌。和别的算命先生不同，那招牌上斜斜映着苍劲有力两行大字——泄天机指引迷路君子，漏阴阳点拨久困英雄。
“倒是有些别致。”因想着，宋谦抬步往那摊儿上走去。
摊主鼻梁上半挂着一副精致小巧的玄色眼睛，一头流苏长发只用丝带轻束了一下绾在身后，平添了一分慵懒却平易近人的气息。
许是摊上并无人光顾，摊主竟用手衬着脑袋，肘撑着桌面，悠闲倦怠地打起了盹儿来。
倏而，一声低低的咳嗽在摊主的头顶微微炸响。
“算命的。”
这一叫倒是直接惊了瞌睡之人的半边魂儿，沈清戈前额一个踉跄，直接扣在了旁边搁着的竹签筒上，只听得“唰”的一声，竹筒翻滚在地，余下只是一片散乱的竹签和一个布满不规整红印儿的额头。
沈清戈朦朦胧胧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一双琥珀色眼眸直直撞入了眼帘，在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半阖的眼睛却在一瞬间圆整的惊人。
眼前的男子面如冠玉，鼻若悬胆，秋波眉微微扬起，映得一双月牙眼，眸珠似琥珀一般清亮澄澈，只一眼，便仿若花色扣人心弦。
兴许有感于守候良久终有一客的小激动，或是初见美人儿时内心摁耐不住的惊叹，不知不觉间，沈清戈竟顶着满头的红竹印儿愣神了。
许是察觉出他目光的呆滞，宋谦轻轻咳了咳，试图让摊主回神，哪知这呆子权当没听见似的，仍是傻傻盯着自己的脸发愣。
宋谦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瞥见那一地散落的竹签，躬身将它们捡了上来。
只见宋谦捏着圆圆的竹筒，把它狠狠往桌上一蹬，顿时“咚”的一声脆响，惹得沈清戈全身上下一个颤栗，才堪堪回过了神儿。
“问卦。”宋谦淡淡地道了一句。
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礼，沈清戈连忙笑脸相迎道:“卦者云，疑而不决者问卜。”
宋谦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打量着他，眼神无意间瞥到他身后的一块木牌子，上面如是写着“神机子”。
沈清戈却被眼前这“美人儿”盯得有些发毛，暗自奇怪自己先前打量别人时，目光是否如斯一样教人恐慌？
“小贵人，可要问什么卦？”沈清戈仍旧是半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笑得满面春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招客的老鸨，实则他只是欢喜那贵人兜里的一锭锭银子。
“你觉得我需要问什么。”
沈清戈顿时来了劲儿，笑得更加肆意，一双桃花眼里星星点点在攒动闪烁着，弯起的嘴角附近也漾起了浅浅的梨涡。
若此时问他为何如此欢喜，想必这厮只会回答:我想大捞一笔！
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人儿之后，沈清戈故作严肃，清了清嗓子后拔高音调说:“贫道见贵人骨相清奇，实属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皮像。”
沈清戈伸出修长的玉指扶了扶那小巧精致的眼镜，竟开始有模有样的昂首掐指推算起来。忽然间，他面露惊讶之色，尖着嗓子叫道一声“哎哟”，随即立马压低声音，故作玄机地说道:“这位小贵人，贫道看你近日有红鸾星动之像啊！”
宋谦颦了颦眉，却是不置可否，静静地听他瞎扯淡。
“哟，看贵人这样子，怕是不想沾染什么桃花儿吧？”沈清戈透过玄色眼镜细细端倪着眼前的这位美人儿，心想若是被别人抢了去，委实有些可惜，不免叹道:“惜哉，惜哉！小贵人也不必多虑，贫道观你灵虚之上瑞气翻腾，几日之内，定是有高人相助！”
“噢？高人……”宋谦半眯起他那狭长的月牙眸子，一边细细打量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神机子，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良久，才道:“不知可否有幸再听一听贵摊的揽客之词？”
“揽客之词？”沈清戈稍稍迷蒙了一会儿，随即一拍脑门瓜子，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样，拔高音调吆喝起来，“阴阳五行十卦九灵，不灵不给钱！”
“成！”宋谦上前一步，拎起手中的水墨折扇，顺势往那算命的下巴上一挑，两人的距离霎时拉近了不少，宋谦喉结微动，轻轻吐出一句:“何时灵验，小爷何时给钱。”
沈清戈整个人都处于被动状态，被迫抬起脸仰视着他，心下暗自想: 威胁我？笑话，讨价还价这种事，何时轮到你了？
从沈清戈心底莫名窜出来的一股火气却在接触到那双雾泪点点的桃花眼之后顿时化为满眼笑意。
“我说这位小贵人，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你既不信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沈清戈顺势摇摇头，嘴里吐出一口无奈的叹息。
宋谦挑扇的力度微微重了重，整个上半身往前倾着，左手顺势撑在了桌上，他微微颔首，用一道低沉却干净的声音说着:“这位小先生，若你的卦当真灵验，还怕我跑了不成？”
话已至此，若是沈清戈再反驳，那宋谦大可给他个“做贼心虚、招摇撞骗”的牌头，以后再想在这儿混，怕是连个生意都捞不着；若是他不反驳，那到手的银子岂不就白白放跑了？鱼吃过一次空饵，还会再上钩吗？
沈清戈使劲儿抿了抿唇，却因过度憋怒而微微涨红了脸，此时看去，倒像是个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刁蛮汉子给调戏的小媳妇儿，眼里存满了憋屈。
不过闯荡江湖那么多年的经验可不是白给的，只是一瞬，那抹憋屈之色便好似完完全全化在了雾光点点的桃花眼中，一对柳叶眉微微向上挑起，笑意不减半分。
“小贵人说得极是。”说着，沈清戈用纤长的手指微微挪动了那折扇半分，见眼前的人儿毫无抵抗之意，便索性借着这股劲儿把扇子一并挪开了。
见扇子被推开，宋谦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了扇子，心底暗自盘算这算命的又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忽的，一双玉手堪堪覆了上来，搭在宋谦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宋谦对这一举动感到极为意外，第一反应便是直接伸手弹掉了那只不安分的爪子，用充满警惕的眸盯着眼前的那只笑面虎。
许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反感，沈清戈也算识趣的把手给乖乖收了回来，留下一对梨涡在脸皮儿上蹦跶着，笑着送客:“小贵人下次再来。”
宋谦“啧”了一声，暗叹眼前这人言行举止太过轻浮，便也不再回头，大步流星地隐没于喧杂闹市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神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