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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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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靳骁,是个Alpha。
我是爸爸妈妈不要的小孩,妈妈生下我就不见了,把我丢在医院,然后我就被现在的福利院院长抱了回来。
要说有多恨,倒也没有,因为我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福利院的大家都很好,我很幸运遇到他们。
也,很幸运遇到他。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Omega。
初次见他,是在八岁,有天福利院组织春游,大朋友小朋友都要去,车上的我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我当时特别闹腾,总是在车厢里跑来跑去,老师们根本管不住我。不知过了多久,车上有个孩子举手要尿尿,紧接着好几个孩子都举手,我也举手,司机就把车子停在路边,老师带我们下了车找个草丛茂盛的地方让我们方便,吩咐我们方便完要举手报告,这样老师才能清点人数。
小孩子们嘻嘻哈哈闹了好一会儿,其实有些根本就不是想尿尿,就是想出来玩,我就是其中之一。我跟其他人玩捉迷藏,我玩这个是老手,总是能躲到别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几乎都找不到我。
然而,有时候一个项目玩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又一轮捉迷藏开始,这次我躲在一棵大树上,树叶繁茂完全遮住了我的身形,看着下面小伙伴一个接一个被找到我就捂着嘴使劲憋笑——哼哼,你们找不到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开始喊我的名字,我才没那么傻呢,喊吧喊吧,我就是不说话,我要是回应了不就是输了吗。于是他们喊了好久好久我一直没回应,等到没有声音了我还在树上沾沾自喜,趴在树枝上偷摸摸笑,你看吧,就等着我上当呢。
所以我就一直待在树上,直到天快黑了都没有声音出现。
我开始有点害怕,慢慢从树上下来,喊着那些小伙伴的名字,喊着老师,然而没有任何回应,我走到原先大家聚集的地方却不见一人,此时太阳快要落山,荒郊野岭的一个八岁熊孩子就这样留在这儿了。
我当时哪懂什么反省啊,只知道自己被大家抛弃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要被山上的老虎啊熊啊吃的骨头都不剩,我蹲在路边哇哇大哭,这条路上根本没人经过,好久经过一辆车还是疾驰飞过,根本不会注意路边一个小小身影。
就在我哭累了想躺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上方响起:“小朋友,你迷路了吗?”
我抬头看,只见一个清秀的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正微笑着看我,头发微长,刚好遮住眉,脸也很好看,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我当时就看傻了。
更特别的是,他的信息素很好闻。
薰衣草味的。
跟他很配。
男生见我不说话,说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我骑车路过这看见你蹲在路边哭,十有八.九猜你是迷路了,是吗?”
我点点头。
男生说道:“说下你家住址我带你回去。”
我没有说话。
男生笑道:“你放心,我真的不是坏人,你看见我身上校服了吗,我还是个初中生,有什么不妥你可以来学校找我。”
其实我不是不信他,只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谁都会不适应。
最终我还是告诉他福利院名字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男生踢开脚蹬,回头看我:“小朋友,坐稳了,我骑车有点快哦。”
我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男生摇摇车子铃铛,说道:“出发啦!”
男生果然骑得很快,一路上风景都呼啸而过,风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害怕得抱住他的腰,闭着眼睛不敢看前面。
男生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小朋友别怕,马上就到了!”
不知过去多久,男生把我带回福利院,我一下车老师就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旁边也有小伙伴在哭,老师责备道:“你跑哪去了,啊?知不知道我们有担心你?!再晚一会儿我们就报警了!因为你我们这次春游都取消了,就为了等你!你要把我们吓死是吗?!”
我也哭了,知道自己做错事,一直说着对不起,老师抱怨我几句然后就召唤那些小伙伴一起抱住我安慰我,我们小孩子都围在那哭,老师看到晾在一边的男生,颇为激动道:“谢谢你同学!没有你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救了他!帮了我们!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天色不早了,进来吃个饭吧!我们要好好感谢你!”
男生连连摆手,摇头道:“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们好意!天色不早我也要回家了,我妈还等我呢!”
说完不等老师挽留就骑车离开了。
就这样,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的信息素的味道。
再次见到他,是在初三。那天我早早放学回福利院,前天晚上得到通知,说是市里排名第一的艺校音乐社团会来我们福利院义演。虽说我不懂音乐,但在我心里音乐是个很高级的东西,不管懂不懂都要带着敬畏的心情欣赏它,所以我早早搬着个小板凳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好。
前面几场演奏听下来,我有点乏了,想多释放些信息素缓解一下疲惫,当然我没蠢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趁着中场休息去了趟卫生间,待隔间落了锁,我才稍稍释放些。我是初一的时候才知晓自己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算是比较晚的了,每个人的信息素开发时间不同,自然也对自己信息素知晓的年龄不同,不管是Alpha,Beta亦或是Omega,早的一出生就有,晚的可能要等到十七八岁才知道。
我的信息素是檀香味。
一种不算刺鼻也不算恬淡的味道,我本人还是很满意的。
我坐在马桶上愣了一会儿,听到外头主持人声音响起,下一场演奏开始了,我收好信息素,打起精神跑回到座位上。
主持人声情并茂道:“接下来我们有请新晋钢琴王子——纪羽!为我们带来钢琴曲《致爱丽斯》!掌声有请!”
随着灯光熄灭,舞台一片漆黑,突然“唰”的一下,一束光打在一个人的身上,只见那人身着白色燕尾服,头发向后梳,整个人显得从容优雅坐在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前。
就像古希腊神话里不可侵犯的神。
我在看到那人的时候差点没跳起来,我眼睛都瞪圆了,万万没想到是他!
八岁那年春游骑车带我回福利院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仍然记得他的样貌,记得他的信息素,现在我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纪羽。
我喃喃道。
伴随着琴声响起,纪羽的手指如同精灵一般在琴键上跳动,他闭着眼,身子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舞台。
他是属于光的。
我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他。
直到曲子结束,众人站起身鼓掌,这时舞台所有灯光亮起,纪羽朝大家鞠了一躬,随后微微一笑——
那一刻,我认定了我的神明。
他就是我的神明。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跑到了后台,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再见他几面,如果能跟他说上话就更好了。
那句“谢谢”我一直没能说出口。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终于看到他了。
当时我做好一切打招呼的准备,我先是装作惊喜的样子,说好巧啊在这里遇到你,然后说我是他的粉丝,崇拜他好久了,然后问他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帮我回这个福利院,要是说记得自然是最好,接下来的话题就能很顺利地展开,要是说不记得也无妨,就跟他说自己是因为他喜欢上的音乐,就是因为他帮过我,我念了很多年。
然而正当我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时,一只手抚上纪羽的头。
我愣在原地。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无比宠溺地看着他。
男人摸摸纪羽的头,纪羽乖乖地看着他任他摸,从我这个角度看,他的耳朵明显红了。
我的心当时就凉透半截。
男人声音如同他本人一样温柔:“小羽,你今天表现很好,我真替你高兴。”
纪羽回道:“谢谢敏植哥哥……我没想到你会来的,早知道我多弹两首了。”
男人笑道:“你哪场演奏我没来?小羽在一天天进步也要注意身体啊。”
纪羽脸都红了,说道:“我能进步……都是敏植哥哥教的好,如果没有敏植哥哥,我就没有今天……敏植哥哥是我的偶像!我的愿望就是成为像敏植哥哥一样厉害的人!成为家喻户晓的钢琴家,办一场属于自己的音乐会!啊!我是不是在痴人说梦……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格,差距还很大,敏植哥哥你别笑我……我,我会努力的!”
男人摸摸他的头,说道:“我怎么会笑你?我一直都相信小羽,小羽那么厉害,一定会成为大钢琴家!”
纪羽的脸更红了,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显得很乖很乖。
纪羽于我而言是神明,那这个男人于纪羽而言,就是他的神明。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酸,像个小丑似的跑开了。
但我并没有放弃与他接触的机会。
我知道他所在的艺校经常会组织学生去各种社会性质的场所进行义演,我总是会提前在他们学校的官网上了解好然后一次不落地去现场。
终于,在我高二那年,我有了真正意义的与他第一次的接触。
那是一次在博物馆的音乐会,纪羽依旧是在众人掌声和鲜花中离开,这次我把握机会,提前在后台等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人,我小跑过去,本以为能口若悬河,可一看到他的脸,我的心跳就漏跳半拍,说话都结巴了:“你,你好!我,我是你的粉丝!”
纪羽看着我,愣了几秒,就在我还要介绍自己的时候,他突然指着我欣喜道:“啊!我记得你!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的脸上还带着妆,一身银灰色燕尾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甚是完美,整个人就像是被雕刻家一点点从大理石中凿出来的,我一时间都忘了呼吸。
他,他居然记得我!
纪羽似乎不完全确定,不大肯定道:“我们见过的吧?当时你还小,你在山里迷路了,我正好路过把你带回来的。”
我头点得跟棒槌似的,急忙说道:“对!对!就是我!您居然还记得我,我太开心了!”
纪羽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呢,你当时哭得可惨了,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你那么小一孩子丢山上肯定要出事,所以我就载你一程回来了。在那之后我还问过你老师关于你的状况呢,老师说你吃的好睡的香,根本没放心上,那我也就放心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嘿嘿……小时候不懂事,闯了不少祸,但我现在不是了!我现在可乖了!在学校没犯一次错误!成绩也排在年级前五!”
纪羽道:“还是个学霸呀!真好,要一直保持哦!”
我脸红地似要滴血,他越是温柔我越是心慌,我极力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说道:“那个,我很喜欢你的演奏,你的每场演奏我都来的,在我心里你是世上弹钢琴弹得最好的!”
纪羽看向我,随即低头道:“不,我还不是,我知道自己的差距,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我急道:“你就是!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别人都比不上你!”
纪羽道:“你知道谭敏植吗?有空上网搜下他吧,他才是世上最厉害的。”
谭敏植,有点耳熟。
这时化妆间外头传来一个声音:“谭老师你来了!”
我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西装笔挺长相斯文戴一副金边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他一进来纪羽就跑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他保持和男人的距离,说道:“敏植哥哥你来了!”
我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就是我初三那年在福利院后台见到的那位。
纪羽依旧如当年一样崇拜地看着他,男人也如当年一样把手放在纪羽头上,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就是再忙也要来小羽的演奏会呀。”
俩人说了些什么,纪羽突然看向我,然后带男人走到我跟前,说道:“你看,这就是刚才我说的谭敏植,世上最厉害的钢琴家。敏植哥哥,这位是……”纪羽眨眨眼疑惑地看着我,对哦,他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赶忙鞠躬道:“你好,我叫靳骁,是纪羽老师的粉丝。”
纪羽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别叫我老师,我还是个学生呢。”
谭敏植也微笑着伸出手:“你好,我叫谭敏植,谢谢你喜欢纪羽。”
我也伸过手,郑重地握住他的。
握手认识后,纪羽被人叫去排练晚会,化妆间就剩我和谭敏植了。
只见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倒在沙发上喷云吐雾,我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一时间俩人无话,只期盼纪羽快点回来。
这时,谭敏植看向我,问道:“Alpha?”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
谭敏植笑了一声:“我也是。”
看出来了,早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的信息素比较特别,一般很少遇到,是白麝香。
而且他一进来不知是有意无意释放了比Alpha平日多许多的信息素,几乎快要掩盖住纪羽的信息素。
在Alpha的潜意识里,这是一种占有。
谭敏植又说道:“你知道纪羽是Omega吗?”
“知道。”
谭敏植道:“你喜欢他?”
我心一跳,急忙说道:“只是作为粉丝的喜欢!”
谭敏植没有说话,镜片下的眼睛把我盯得死死,然后脸上露出微笑,说道:“小羽那么优秀是值得很多人喜欢,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我们两家就是邻居,看着他从小小一团到现在成为万众瞩目的钢琴王子,我这个做哥哥的很欣慰。我教他这么多年的钢琴,他的确是音乐这方面的料,不出意外的话,不出五年他就会取代我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只当是左耳进右耳出。
随后谭敏植说道:“到时候我就退居幕后,专心为小羽写曲,做他的左膀右臂,他走哪我跟哪,再也不分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盯着我的,虽说是余光,我也依然能感觉他的敌意。
我不免打了个冷战,说道:“那……那很好啊,有谭老师辅导,我想纪羽老师也会很高兴的。”
谭敏植掐灭最后一口烟,说道:“希望你能一直支持小羽,他会越来越好的。”
“嗯……”
这时纪羽推门进来,笑道:“你们还在!到饭点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谭敏植站起身道:“好啊,小羽想吃什么?”
纪羽道:“我听敏植哥哥的。”
我觉得自己很多余,刚想离开,就听到纪羽说道:“靳骁你也一起。”
我抬头看他,又看了眼旁边的人,很没志气地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跟纪羽多待一会儿。
我们三人走到大街,还没想好吃什么,这时纪羽突然说道:“对了!最近时代广场开了家旋转寿司店,我们去吃那个吧!怎么样怎么样!”
“好啊。”谭敏植摸摸他的头。
纪羽满怀期待地看向我,我点了点头。
打车来到那家寿司店,纪羽和谭敏植坐在我对面,俩人一直在聊关于音乐的东西,我这个外行压根听不懂,只能默默吃寿司,直到脸都吃紫了纪羽终于看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笑道:“你慢点吃,别噎着。”
我点点头,根本不敢看他,接过纸巾擦嘴,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看着纪羽越聊越投入的样子,我知道我注定是融入不了他的生活。
这时,纪羽说道:“敏植哥哥,你下月是不是有场音乐会?”
谭敏植吃了一口寿司,说道:“嗯,你要来吗?”
“嗯嗯!”纪羽点点头,“要来要来!”说到这儿,他的神情有点失落:“可是……”
“怎么了?”谭敏植问他。
纪羽道:“敏植哥哥的音乐会一票难求,我怕我买不到票。”
“哈哈哈。”谭敏植摸摸他的头,说道:“既然小羽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会给你留票的。”
“真的?!”纪羽眼睛一下亮了,“谢谢敏植哥哥!哥哥真好!”
“那个……”纪羽又说道。
“嗯?”
纪羽指了指我,说道:“敏植哥哥能不能给他也留一张?”
“咳!”我差点没被芥末呛死。
谭敏植眯了眯眼,随即道:“哦?靳同学也想来?”
我不是我没有!
我刚想反驳,就听见纪羽说道:“我想让靳同学也欣赏到敏植哥哥的琴声,”随后他又对我说:“靳骁,你会来的吧?”
“……”看着纪羽满是期待的眼神,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十分僵硬地点点头。
纪羽开心地笑了。
他抓住谭敏植的袖口,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俩身体接触,纪羽语气里都是撒娇:“好不好嘛敏植哥哥,给他也留一张吧,好不好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谭敏植无奈地笑了一声,似乎是拿他没办法,擦去他嘴角的食物残渣,应道:“好好好我的小祖宗,给你们俩个留票,你现在给我好好吃饭。”
纪羽撒开手,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这顿饭我吃的心里颇不是滋味,出了店门我依旧是心不在焉,直到纪羽叫到我第三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啊?”我迷迷瞪瞪的。
纪羽伸出手机,说道:“加个wechat吧。”
“哦。”我赶忙拿出手机扫码。
纪羽和谭敏植还有事,我们就此别过,临走前纪羽朝我招手道:“有事情wechat上聊!”
回到福利院宿舍我躺在床上思考,是不是我太多余了,谭敏植白天那话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就差把“我喜欢纪羽”刻脸上了。可看他俩的相处模式又觉得这俩人就是那种从小玩得好的邻家哥哥和弟弟,尤其是纪羽,我总觉得他保持着和谭敏植的距离,似乎是不敢接近,眼神里也总带着崇拜。
“唉。”我兀自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喜欢的人的相处模式吧。
我带着遗憾睡过去,直到wechat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响起,我才终于醒过来,我眯着眼睛解锁,已经晚上十一点了啊。
是纪羽发来的信息:睡了吗?
我回道:没有,怎么了?
纪羽:你今天似乎不太开心。
我怔了怔,打字:没有啊。随即发了一个狗狗的表情包。
纪羽:别骗人了,吃饭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
纪羽打字道:是因为我吗?
我:怎么会,跟你吃饭我很开心!
纪羽:是不是因为我让你去听敏植哥哥的音乐会?如果你觉得勉强可以不去的,抱歉,当时我太激动了,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对不起。
我赶忙打字道:没有没有!你别瞎想,你能想到我我很开心,我没想到有一天能去听谭老师的音乐会,我很荣幸,真的。你别道歉了,你这样我会很愧疚的。
对方没有回应,过了一阵纪羽发信息:谢谢你。
我回了几个超可爱的表情包,对方再无回应。
我有些沮丧,“扑通”一声又倒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心道:“我哪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啊,我跟你根本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的啊。”
在那之后,我和纪羽的接触渐渐频繁,我经常会去听他的演奏,他也会来学校找我,我们去约定好的琴行,他弹钢琴我坐旁边听,弹完之后还会问我的感想,有没有比上次进步。作为一个外行人根本就不懂这些,不过好听就对了,所以我每次就会夸赞他,把我毕生所学的赞美之词都贡献了出来。
有时纪羽就会笑我油嘴滑舌,自己刚刚有几个音符明显弹错我竟然没听出来。然后我就装傻在那嘿嘿笑,又说几句好话就糊弄过去了。
有一次弹完出来休息,我俩走到自助售货饮料机买了两瓶可乐,然后坐在马路边,看着来往行人车辆,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几缕微风拂过,我突然意识到旁边草丛长着一株薰衣草,顿时欣喜若狂,和纪羽的信息素一样的味道。
这时,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什么时候能成为敏植哥哥那样的人啊。”
我上扬的嘴角撇了下去。
接着他又说道:“敏植哥哥那么厉害,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他,说起来我学钢琴还是因为他呢。”
我心里有点失落,在他眼里,敏植哥哥就是全部。
而我什么都不是。
因为提到了敏植,纪羽的眼睛都有了光,他说:“我第一眼见他他就在弹钢琴,坐在窗边特别优雅,不管外面有多吵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那以后我就经常扒着窗户看他,只要他弹琴我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那听,后来长大了些我就缠着父母给我也买一架钢琴,因为我们两家是邻居嘛,我父母就拜托敏植哥哥指导我,然后他就坐我旁边,一边按着我的手一边教我看五线谱。”说到这儿他托腮道:“他的声音很好听,人也很温柔,哪怕一首曲子弹错好几遍也没有责备我,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大哥哥特别好。”
接着脸上洋溢幸福的笑容,他越这样我心里越五味杂陈,终于,我把心里积压许久的问题说出来了:“你喜欢他吗?”
纪羽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耳朵红了,接着就是脸红,他嗔怪道:“说,说什么呢,我是喜欢他啊,不过就是对哥哥的喜欢罢了……不对不对,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崇拜,敏植哥哥是我的偶像,他是我奋斗的目标,我要更加努力追上他才行!我觉得敏植哥哥值得更好的人喜欢,未来的路很长,他现在只是没遇到一个让他动心的人罢了。”
我问道:“你怎么确定他不喜欢你?”
纪羽笑道:“你个小毛孩,脑子里想什么呢,他一直把我当弟弟看,我也一直把他当哥哥看,我是他看着长大的,我有好多糗事他都知道,说出来丢死人的那种。他喜欢的是那种优雅的,最好是贵族出身,这么说的话,好像他也是个贵族……唉呀肯定不会是我啦,我才不要被他喜欢,这样我们就不能像现在相处下去了,我还是喜欢叫他敏植哥哥。”
他后面说了很多我不大记得住了,其实在他说第一句的时候我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月后,纪羽给了我一张谭敏植音乐会的门票。
那天他穿得格外隆重,好似不是去听音乐会,而是去参加晚宴。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前头一蹦一跳的,又是拍照又是打卡,好不激动,我突然间就释怀了,也许,我于某人而言就只是过客罢了。
我们来到音乐大厅落座后,原先叽哩哇啦说不停的纪羽一下子安静了,坐在我的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舞台,就连呼吸都是谨慎的。
终于,一束灯光打在舞台上的那个男人,谭敏植身穿黑色燕尾服,头发全部向后梳起,坐在一架白色三角钢琴前,只听得第一个音符从钢琴里蹦出来时,纪羽就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死死抓住扶手,盯着台上那个男人,连眼睛都忘了眨。
可惜的是,我终究是个外行,谭敏植谈得再好我也无法像纪羽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瞥见纪羽的手指随着台上的音乐轻轻点动,看着他那双被音乐感染浸湿的眼睛,虽说什么都体会不到,但我还是很开心。
跟纪羽待在一起的任何时光都是开心的。
漫长的音乐会终于结束,不少记者粉丝纷纷涌向后台,纪羽也跟着去了,但很快就被人潮淹没,只能呆在外头伸长脖子看向里面。
我见纪羽费力,说道:“我们往里挤挤吧。”
然而纪羽摇了摇头,说道:“不了,就在这看着他就好了,敏植哥哥现在正是需要鲜花和掌声的时候,不能因为我耽误了大家。”
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谭敏植突然朝外头喊道:“小羽!”
众人纷纷看过来,我和纪羽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想到隔那么远居然能看到我们。
谭敏植微笑道:“小羽,过来。”
紧接着就有记者开始采访起纪羽来,在众人的簇拥下纪羽被推到谭敏植跟前,我就这样被拦在外头,远远地看着谭敏植揽着纪羽的肩面对镜头说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接班人纪羽,小羽,跟大家打个招呼。”
纪羽红着脸向镜头介绍自己。
就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出现在纪羽的生活里了。
于是我跑了。
尽管之后还和纪羽有联系,但也只是联系,我和他再也没碰过面,纪羽问我为什么,我说自己学业忙,加上福利院的孩子们还需要照顾,实在是抱歉,等我有空了再来找你。纪羽也很快表示理解,说学业最要紧,等忙完这阵再说。
后来我就一头扎进学习里,高三那年几乎隔绝了所有电子设备,就是为了上心仪的大学,纪羽偶尔也会打电话给我,给我加油打气,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本以为自己完全放下,却忘了纪羽身边的谭敏植。
他就是一个魔鬼。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我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大一时也顺利担任学校的学生会主席,日子正往好的地方发展,所以某一天我突发奇想:要不见见纪羽吧。
设想过很多见面方式,也设想过很多见面地点,却从来没想过是这样——
自那次谭敏植音乐会后,再次见到纪羽,是在法院上。
他被强.奸了。
谭敏植将他按在钢琴上,强.暴他,标记他。
我跑去法院时,看见谭敏植双手双脚被拷住等待审判,明明是个强.奸犯却丝毫看不出忏悔,甚至嘴角还带笑。
我看向座位上的纪羽,那个眼里有光,总是爱畅享未来,把敏植哥哥挂在嘴边的纪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颓废的,双目无神的男人。
我突然好想抱住他哭,对不起,如果那时候我没走,态度再强硬一点是不是就能把你带走,也就没有之后的这些事了。
或许我早就看出谭敏植不对劲了,从见到他第一眼起,他看纪羽的眼神根本不是宠溺,而是一种近乎变态的痴迷。
谁能想象,纪羽在一个变态眼皮子底下生活了二十多年!
这二十多年来,他把纪羽所有的生活习性,兴趣爱好都掌握住,纪羽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平日待人温柔的邻家哥哥居然会做出这种龌龊之事!
我坐到纪羽身边,刚一坐下,我就愣住了——
纪羽的信息素已经是白麝香的味道了。
谭敏植标记了他,强迫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那个薰衣草味的纪羽再也不见了。
我眼眶顿时就红了。
我不敢去看他,我怕我会崩溃。
随着法槌落下,谭敏植的审判结果出来了——判处有期徒刑五年零三个月。
“!!!为什么?!”我质问道。
为什么这种人渣只判五年,为什么不死刑!
他毁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纪羽的信息素变成了白麝香,意味着以后他的发.情.期到来之时,谭敏植必须要给他,不给他的话他就欲.火焚身,浑身如火烧一般,甚至呼吸都是痛的,整个人最后就会折磨至死!
可是结果已出,谁也无法改变。
法官陆续离场,谭敏植也被押送回去,就在他离开之际,他看向纪羽,依旧是痴迷到令人发指的眼神,他说:“小羽,等我出来,我们结婚。”
“畜生!”在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抄起手边的水瓶朝他砸过去,水瓶砸在他的额头上,我冲上去就要打他,“你他妈还是不是人?!你这个变态!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这种人就应该被枪毙!你怎么不去死!!!”
旁边人一把拦住我,我的拳头最后还是没能落在他脸上,谭敏植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看我的眼神,他“切”了一声,随后被人带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站在原地,等我意识纪羽还在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我发了疯地跑出去,生怕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幸好,我追上了他,在我第一次和他听谭敏植音乐会的后台。
纪羽轻轻抚摸上那架白色钢琴,按了几下琴键,随即发出一串好听的音符,我躲在暗处,此时的我不敢上前,害怕他受到刺激。
但是他好像一早知道我的存在,他自顾自说道:“你知道吗,当时他就是把我按在这架钢琴上强.暴了我,不管我怎么求饶他都不肯放过我,他咬住我的腺体,注入了自己的信息素,我的信息素在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可是,每当我看到网上的言论,为什么有那么多骂我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靳骁,你能告诉我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是纪羽的错,我也好想知道,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会有人把事件的矛头全都指向他?
这个问题或许需要我用一生去探索。
就在我想着如何安慰他的时候,只见纪羽突然拿起手中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那钢琴上,边打边哭边吼,整个人如发疯一般,扯着钢琴上所有琴弦,即使手流血了依然在扯,那架白色钢琴很快就溃不成军,整个散了架,纪羽又补了几脚,哭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我一直都很尊敬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为什么是那种人?!他是个人渣!他是畜生!他毁了我的全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只判五年?!他出来了我怎么办!我不要和他结婚!我不要和他结婚!难道只有去死吗!只有死才能解脱吗!”
“纪羽!”我从背后抱住他,试图控制住他,他哭得那么崩溃,我也哭了,看到曾经的神明被人染指堕落,我的心里又何尝不是想将那人千刀万剐。
纪羽哭累了我们顺势坐在地上,他的身子一直在抖,他的身上全是白麝香的味道,我皱着眉头屏住呼吸,心里暗示要习惯。
然而就在这时,纪羽说道:“靳骁,我有一个决定,你能陪我吗?”
我点点头。
等到手术室大门开启,人被推出来,我终于见到了纪羽。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患者腺体被摘除了。
我握住纪羽的手,轻声说道:“纪羽,你的腺体被摘除了,以后就没有信息素了。”
我看见一滴泪从他的眼尾处流下,纪羽点了点头。
……
“腺体摘除手术?”我惊恐道。
纪羽倒是很淡定,说道:“嗯,我决定好了,我要做腺体摘除手术。”
我急道:“你,你别冲动,你再想想,这个手术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纪羽道:“人生哪有那么多余地,谁都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说道:“你知不知道这个手术意味着什么?!一旦做了你以后就什么都不是了,不是Alpha不是Beta不是Omega,你会被踢出社会的!”
腺体被摘除,其实就是变相的销户,从此以后查无此人,户口也落不上,出行也会受到限制,感觉就像被社会抛弃一样,终日游荡在人际之外。
纪羽道:“那也比被他的信息素折磨死好,靳骁,你有没有想过,在他坐牢的五年里,我要是发.情了怎么办?没有他在身边难道我只能等死吗?难道我这辈子都无法逃脱吗?难道我就应该活在他的阴影一辈子吗?靳骁,我不求你能体谅我,但你应该知道Omega发.情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被标记过的Omega,要是没有Alpha在身边我们真的会死的!每年也有类似的新闻报道,我不想那样死去,我想有尊严的活着,哪怕被人遗忘,只要摆脱那个人,怎么样都好。”
如果站在Omega的角度,纪羽这番做法的确是一种解脱,腺体摘除手术一做,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会受到信息素的限制了,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发.情.期,整个人也会自在很多。
我尊重他的一切选择。
纪羽术后恢复很快,腺体摘除手术不是一件小手术,后面牵连着许多户口上的问题,我陪着他处理了很长时间,终于忙前忙后半个多月才把他的身份信息更新完了。
拿到新身份资料那天,纪羽眼里的光又回来了——
纪羽,男,29岁,非社会人士,职业无,住址不详。
后来我忙着处理学生会的事情,又一头扎进去,跟纪羽的联系又少了。
但我没忘去看他。
纪羽在接受新身份的第二天就搬去一家社会福利院生活,靠以前弹钢琴攒下不少钱,怎么用也够花一辈子了,他一进福利院就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他完全没放心上,开始自己的小爱好——种花。在自己房间跟前开辟一块小院子,专门种植花草,他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这种了没多久就有人向他请教种植秘诀,他也很乐意跟人分享,所以没过多久大家关系就变得十分融洽。
今天我去看他时发现他正躺在躺椅上睡着了,旁边还有人给他扇风,我认得他,是纪羽的Alpha护工,小时候因为生了场大病落下残疾,智商停留在了五岁左右。这人总是乐呵呵的,待人也很真诚,但太过真诚难免有人会欺负他,于是纪羽跟院长请示让他当自己的护工,与他同吃同住,护工见有人肯收留自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当场就抱着纪羽转圈圈,还高呼我有家了我有家了。
“嘘——”护工朝我做了个手势,说道:“睡着了,哥哥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把礼品放在地上,低声说道:“待会儿哥哥醒来你就说靳骁哥哥来过了,好不好?”
“好。”护工点点头。
“真乖。”我拿出一把棒棒糖给他,“给你的。”
“哇。”护工眼睛都亮了,压低声音道:“我最爱的棒棒糖!”
我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俩人,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预感,我和纪羽的差距又大了。
这种预感很快就得到验证,某天我突然收到纪羽的消息,他说自己要结婚了,就在下周,和他的那位护工,他希望我能来。
我盯着那行字许久,直到手机屏幕熄灭,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原来,我和他注定是走不到一起。
纪羽婚礼举行得很朴素,就请了福利院的人参加,我作为唯一一个不是福利院的人参加自然是受到大家瞩目,我穿着八百年不穿的高定,专门找了造型师给我打扮,下车前做了很多心理准备。一定要笑一定要笑,要祝福他,好不容易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定要乐呵呵的。
我穿过人群,将捧花递给他,笑道:“新婚快乐!”
纪羽欣喜地接过,说道:“谢谢。”
新郎在一旁也开心地拍手:“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大家都鼓掌:“新婚快乐!”
纪羽点头道:“谢谢,谢谢你们!我今天真的很开心!”说完他牵起新郎的手,晒出婚戒,说道:“我们结婚了!”
“好!!!”
婚礼流程也很简单,大家唱过跳过也差不多要散场了,这时我突然说道:“大家!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我想照张合影可以吗!”
“好啊!”
我拿起手机,点开延时拍摄,众人站成几排,一对新人站在中央,我按下开始,赶紧跑向人群,摆出事先想好的造型。
这时纪羽喊道:“三,二,一,茄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