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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


  •   第八十三章

      凌晨五点半,A市中心豪宅公寓云顶天际地下停车场里,一辆迈巴赫在两个小时之前停到车库里。熄火后,车库卷闸门一直没有落下,司机甚至没下车。

      宋之瀚不敢上楼,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这里就后悔了。这个短暂地被他当做家的地方,是因为有那个人的存在。一旦人离开了,就会变回一个又大又空的房子而已。更令人胆寒的是,到处都是季承存在过的痕迹,可那人却不会再回来了。他一想到,心疼得痉挛着攒到一起去,连上楼开门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适才夏哲和方晴说了什么,他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之所以离开,不过是最后的自尊心作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崩溃与绝望。

      之前全副神经都被吊着,无暇他顾,当他确认季承的安全之后,所有后知后觉的恐慌才一股脑地如山洪般倾泻而来,将他仅剩的理智瞬间淹没。

      从此,他就该离得远远地,永远不再出现在季承面前。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当真正需要去面对时,他才发现,一切铺垫与自我安慰都是徒劳,他根本接受不了。

      五脏六腑被矛盾挣扎的情绪撕扯成碎片,他在怯懦逃离与残酷回忆中左右摇摆。最终,还是对季承气息的渴望战胜了懦弱与无助,他缓慢地打开车门,一步一步向电梯间走去。

      麻木地输入密码,这个数字代表他第一次见到季承的日子。当年别有用心的开始,注定了这辈子他活该求而不得,悔恨至死。

      可季承做错了什么?

      推开大门,房间静得落针可闻,空旷到令人窒息。宋之瀚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透进丝丝缕缕的朝曦,清冷而萧瑟。

      他顺着走廊向里走,沙发上没有坐在那看电视的身姿,厨房没有笨拙而认真的身影。沿着楼梯向上,这里那里,没有一个角落能存贮那人的气息。

      宋之瀚停在主卧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他让季承住这间房时,那人即使不情愿,也接受了。也许,他们原本就心照不宣,不过短暂的相交,注定永远错过,何必浪费时间争执。

      房间被刻意收拾过,一如未曾住过人的模样。季承住进来之后,他就再也没进过这个房间。所以,宋之瀚不清楚,是昨晚出门之前预感到什么,故意为之,还是每一天,他都在做离开的准备。

      季承小小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窗台旁边,被窗帘遮挡了半边。宋之瀚走过去,轻手轻脚地将箱子放平。这是一只最简单最原始的那种行李箱,连密码锁都没有。拉链轻易地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季承的几件衣裤和几本书。宋之瀚坐到地上,取出一件衣服,捧在胸前,脑袋深深地埋进去。像一个变态,妄图汲取哪怕一点点气息。

      这一回,他再也没有理由出现在季承面前。余生还有任何意义吗,这个过去十年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在短暂的隐匿之后,再次盘桓脑海,久久不散。

      宋之瀚合上季承的小箱子,放回原处。将偷拿的白T恤藏到衣柜抽屉深处,轻轻关上柜门、房门,下到一楼。

      他走到酒柜前,只犹豫了片刻,就取出了一瓶茅台。他的助理很懂入乡随俗,在布置酒柜的时候完全遵照中国国情,一水儿的茅台五粮液。仅有的两瓶红酒,是酒店工地开工时候沈之若送的,他生日那天,被季承喝空了。

      “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恍惚中,他看到那人坐在沙发上,仰着红扑扑的小脸问道,如墨般深邃的眼眸真挚又迷茫。

      宋之瀚紧闭酸涩的眼眸,复又睁开。没有,什么都没有。

      还没喝呢,就开始幻想了吗?他拎着酒瓶到厨房,随手拿了只架子上的空碗,回到客厅。坐在那人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倒满海碗,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滚烫的液体穿过咽喉坠落,胃里泛起熟悉的痛楚。原来,他还活着,还会痛,这真是一个令人不太愉快的领悟。

      人生的前二十年,宋之瀚滴酒不沾,没有时间,更没有必要。即使是在会所打工的短暂时间,也不曾破例。刚到美国时,一边读书一边在公司实习,没有什么喝酒的机会。直到毕业正式进入公司,一步步从基层锻炼到全盘接手,陆陆续续的应酬交际,酒是避免不了的沟通手段。他渐渐习惯了,但并不喜欢。

      他接任公司CEO第一年的年会,被灌得断了片。猝不及防地,昏昏沉沉中,那个他连睡梦里都不敢肖想的身影出现在幻觉中,清晰而短暂。从此,他渴望醉酒,却又忐忑地不敢轻易尝试。他怕太贪心,就不灵了。

      于是,所有人都以为年轻的总裁为了事业拼命,拼到胃出血。只有他自己内心清楚,不管不顾的放纵中,包藏着怎样卑微的念想。

      美国医生曾对他说过:“宋,心瘾是很难戒除的……”

      其实不难,在碰到李□□的那一晚,他就无药自愈,不再酗酒了。

      或许,也不简单,今夜开始,故态复返。也好,省下安眠药了。

      日复一日,太阳照常升起,地球继续转动,不会因为任何个体的悲欢离合而停滞哪怕一秒钟。

      宋之瀚又恢复了原状,用疯狂的工作麻痹自己,随之而来的是员工久违的怨声载道。然而,所有的躲闪都是徒劳,在同一片天空咫尺可见的距离下,他完全控制不住行为。

      虽然理智上明白,他必须远离。可固执卑微的渴望如刀似匕,一天天累积,剜出一片片心头血肉来。

      钟奕铭善解人意地经常通知他季承良好的治疗进展,方晴隔三差五不怀好意地在群里炫耀,季承找到了新工作。这一切都像稀薄的氧气,让他在窒息的边缘暂时地缓上一口气来。就像溺水的人,偶尔挣扎出水面吸到那么一口空气,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沉沦,直至溺毙。

      终于,在那么一天,一条普通的信息之后,所有的理智崩塌,他忍不住了。

      方晴兴奋地分享,明天是苏眉疗程彻底结束,从疗养院出院的日子,他和夏哲约好了陪季承去接人出院,顺便吃一顿大餐庆祝。

      这样的日子,季承一定是发自心底的幸福快乐吧。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季承真正开怀的没有负担的笑容,他只想看一眼,就一眼,留做余生的念想就好。

      于是,废寝忘食兢兢业业的总裁在工作日了无征兆地翘班,一身黑衣,口罩帽子加身,特意租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轿车,毫无节操地干起跟踪偷窥的勾当。从出租屋楼下,一路跟到了疗养院。

      夏博士虽然不熟悉路况,但添越的性能太好,路上又罕有靠近的车辆,一路畅通无阻。同样不熟悉城市道路的宋总,本来就顾忌着暴露行踪远远观望,跟上的不及时,路上又深陷车流,差点儿跟丢了。

      奈何一眼沦陷,从夏哲和方晴两个人合围的缝隙中,勉强一睹季承灿烂的笑颜,已然太过于动人心魄。如一根柔韧的丝线,牢牢缠住心肺,他挣不脱,舍不得。什么适可而止,神仙才能做到。

      今天是疗养院月末开放的日子,不仅有探病的家属人来人往,还有不少来考察的潜在客户,一队一队的颇为热闹。

      宋之瀚隐在庭院郁郁葱葱的凤凰木后,一楼正对中央庭院的病房中,传来夏哲与方晴嬉笑的声音。医生最后交代嘱咐着什么,已经长大的女孩乖巧地点头,季承停下手里整理物品的动作,认真地听着。

      从树后的角度看过去,季承的侧颜恬静而专注。修长的脖颈随着微仰的角度,划出完美的弧线。宋之瀚由于多日失眠而导致的偏头痛略微缓解,垂于身侧几乎陷入掌心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

      突然,季承从兜里取出了震动的电话,看到号码,蹙眉愣了瞬间,随后走出房间,接起电话。宋之瀚做贼心虚,明知道他这个角落不容易被看到,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树干后缩了缩。

      季承简短地说了几句,内容听不清楚,随即挂断。他回到房间,几分钟之后,又独自走了出来,表情严肃地沿着走廊,往疗养院深处的院落走去。

      宋之瀚踟蹰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这座疗养院是A市乃至全省诊疗条件和环境综合排名第一的医疗机构,滨海背山,花园式建筑错落有致。季承步履匆匆,似乎对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他从主庭院一路向内,穿过三个小院落,最后停在疗养院最北侧的小型人工湖边。

      最近降温,湖边有点冷,没有什么赏景的人。一个年轻的护士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人安静地伫立着,应该就是季承来找的人。

      护士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季承,点头打了个招呼,自动离开。季承微微垂首,看不到表情,站了片刻,才极慢极慢地上前几步,站到轮椅后侧两个身位的距离。

      轮椅上的人被季承挡住了背影,只能看到模糊的突兀的肩胛骨,极度瘦削。三个人面向同一个方向,保持着诡异地安静地注视。

      许久,那人僵硬地转动脖颈,缓缓回头。季承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病患苍青如鬼魅的面孔蓦地如淬着百草枯的利箭,直扎眼底。

      “啊。”宋之瀚无声地惊呼堵在嗓子眼儿,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魂魄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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