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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夜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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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然肆虐,经过一整晚的驱车行驶,他们总算能隐约看到远处基地上瞭望塔的轮廓。
车驶入农庄大门,赞恩已经提前打开了门,凯瑟琳裹着厚外套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把步枪,看到车回来,她脸上露出笑容。
车停下,吴斯扬抱着秀秀下来。
费莱朝原非伸出手。
原非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下才握住。
费莱把他扶出车厢。
赞恩笑着冲过来:“哥,怎么样,你们……天啊,这伤怎么回事!”
“温圆和纪白呢?”凯瑟琳抱住昏睡的秀秀,却发现少了两个人,脸色紧张起来。
原非没有回答。
吴斯扬摇摇头:“纪白死了。”
赞恩脸色骇然:“什么?!!”
吴斯扬继续说:“温圆被救走了,她应该在保罗的新基地。”
“怎么会这样。”凯瑟琳呢喃,难受地把脸贴住秀秀的额头。
大伙都累了,打算有时间商量,原非回到房车躺到床上休息,比克蜷缩在床脚。
天色微明,车外依旧风雪呼啸,但隔音做得不错,只剩下低沉的呜咽。
原非闭上眼就是纪白倒下的画面。
那颗子弹穿透他的颅骨,血和脑浆在空气中炸开,温圆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为什么小白死了?
画面切换,自己神鬼使差地举枪抵在太阳穴上,就像舞台剧中央的傀儡任由操控。
手指扣在扳机上,那种冰冷触感从指尖传到脊椎,让他呼吸急促。
扳机扣下后,死的不是他,是那些丧尸。
头颅从内部爆开,黑色腐血溅满墙壁。
原非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浸湿了纱布边缘。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翻身趴在床沿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比克被惊动,站起来凑到他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他的手臂,发出担忧的低鸣。
“没事。”原非伸手摸了摸比克的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重新躺回去,盯着房车低矮的天花板。
原非重新闭上眼睛。
他没有强迫自己入睡,而是任由视线在黑暗里漂浮。
感知圈在脑海深处缓慢旋转,它还能正常工作,但范围自动缩小到了不足五十米,而且每一次微弱的探测都带来针扎刺痛。
不能再用了,至少在恢复之前。
意识渐渐模糊。
寒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但他同时又感到燥热,身体像被放在冰火两重天里煎熬,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热得想掀开所有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原非开始做梦。
不是完整的梦境,而是碎片。
纪白站在农庄的菜地里,背对着他,正在给新种下的甜椒苗浇水,阳光很好,纪白哼着不成调的歌,然后他突然转过身,额头正中有一个漆黑的窟窿,血从里面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白衬衫。
“对不起,原非。”纪白说,声音很平静,“都是我的错,但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因为咱们可是好哥们。”纪白露出灿烂的笑。
原非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你能帮我找到温圆吗?”纪白往前走了一步,额头的窟窿里能看到后面被血染红的甜椒苗,“还有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他们。”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画面切换。
温圆站在厨房里,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她正在揉面,脸上沾着面粉,回头朝他笑:“原非,今天做面条,纪白最爱吃的手擀面。”
然后她的腹部突然隆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温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表情从惊讶变成恐惧,她伸手抚摸,隔着衣服,能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一下,又一下。
“孩子。”温圆抬起头,满脸泪水,“孩子在动,原非,孩子在动。”
原非想靠近,但脚下像生了根。
温圆的肚子越来越大,撑破了衣服,她痛苦地弯下腰,发出压抑的呻吟。
然后——爆炸——
不是真正的血肉爆炸,而是精神层面的冲击,原非感觉到脑袋像被锤子砸中,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地,视野里一片血红,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都是我的错……”
纪白的声音在耳鸣中回荡。
“对不起……”
原非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
他额头滚烫,呼吸急促。他想坐起来,但身体重得像灌了铅,每块肌肉都在酸痛。
比克焦急地在床边打转,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臂。
“水。”原非嘶哑喃喃。
比克转身,用鼻子顶开车门。
原非想起重生前的八年里,也有过几次这样的高烧。
有一次是在废弃的医院里,独自一人,靠着半瓶过期的退烧药硬撑了三天。
还有一次是在荒野的洞穴中,被变异的野狼抓伤,感染发烧,几乎死掉。
但那时候,他身边没有人。
房车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但很快又被挡住。
费莱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煤油灯。
柔和的光线扫过房车内壁,最后落在原非脸上,费莱眯了眯眼睛,快步走过来,手背贴在他额头。
“烫得能煎蛋了。”费莱转身从上层柜子里翻找医药箱。
原非模糊地看着他。
“能坐起来吗?”费莱问。
原非摇头,脸色惨白。
费莱拧开一瓶水,又从药瓶里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张嘴。”
原非张开嘴。
费莱把药片塞进去,然后把人稍微扶起来一点,喂水给他喝。
原非小口小口地喝水,咽下药片。
费莱又拿出酒精棉和新绷带,拆开他额头上被汗水浸透的旧纱布。
伤口有些发红,但还好没有化脓的迹象,他重新消毒、上药、包扎。
处理完伤口,费莱把两层毯子重新给原非盖好,又把自己身上那件厚外套脱下来,加在最上面。
“捂出汗就好了。”费莱曲腿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
“你其实可以回去了。”原非嗓音沙哑地说。
“闭嘴睡觉。”费莱打断他。
煤油灯持续燃烧着房车里的一角,静得只能听见车外风雪的呜咽。
原非闭上眼睛。
药效开始起作用,身体渐渐放松,但高烧带来的不适依然存在。
他时而冷得发抖,时而热得露出胳膊,但每次他动,费莱就会及时伸手按住毯子,期间也会用湿毛巾擦他额头的汗。
原非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不是紧紧握着,而是轻轻地包住,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比任何毯子都要暖和。
他想抽回手,但身体不听使唤,那只手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然后他又开始做梦。
这次的梦更混乱。
有纪白,有温圆,有吴斯扬抱着秀秀的画面,有赞恩打瞌睡的背影,还有费莱。
费莱站在一片废墟里,背对着他,手中的长刀滴血,然后他转过身,视线充满杀机地盯着他。
“你是谁?”费莱问。
原非想回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费莱举起刀,“你不该活着。”
刀落下——
原非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
风雪小了些,灰白光线从车窗透进来。
他发现自己侧躺着,一只手紧紧握着费莱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费莱靠在床沿睡着了,头微微歪着,呼吸均匀。
原非慢慢地缩回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又看向费莱。
淡金碎发稍微掩住了左眼,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眼窝深邃,就算不睁眼,原非也能想象出那双蓝得像玻璃珠子似的眼睛有多清澈。
难道他一整晚都在照顾自己?
原非努力回忆。
高烧、噩梦、费莱喂药、换纱布、盖被子,还有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
原非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混杂着尴尬和其他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
费莱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坐直腰板后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后颈,靠着床沿睡了一夜,脖子都僵了。
“你好点了吗?”费莱问,嗓音沙哑。
原非点头,发现喉咙没那么疼,问他:“你晚上就这么睡了?”
费莱睡眼惺忪地嗯声,伸手探住原非的额头:“还好,已经降了。”
“昨晚做噩梦了?”费莱问得很随意。
原非顿了顿:“我有说什么梦话吗?”
“这倒没有。”费莱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和脖子,骨头发出轻微声响。
原非慢慢地嗯声,意识还有些迷离。
“就是抓着我的手舍不得松开,”费莱突然笑了,举起右手给他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可疼了。”
原非:“……”
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反驳。
费莱把桌上的保温杯递给原非:“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原非接过水,喝了口,水温刚好:“我得好好想想。”
他需要制定计划,找到温圆,以及弄清楚自己身上的能力。
“行。”费莱点头,“我回去了,你再歇会儿。”
原非看着费莱走到车门边,突然开口:“谢了。”
费莱摆摆手,头也没回。
上午秀秀抱着猫咪玩偶坐在床边,满脸担心地看着还在休息的原非,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把兜里仅剩一颗的草莓糖果拿出来放在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