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笔谈》柴苓术草

14、成蹊（二）

　　鲛人与人类的后代，并不会继承鲛人的神力，却要忍受鲛人上岸的痛苦。
　　不言更多的时候喜欢待在水里面，她曾经想过回到大海，可是一个没有力量的混血是无法在这个崇尚力量的种族中存活下来的，即便她是鲛女菘蓝的女儿。
　　便是孑然一身，有谁能放弃活着的诱惑？
　　现实铺在他们面前，此时谁也不能占据道德高点。
　　鲛人孕育后代的周期漫长，早在阿爹教导东宫太孙的时候，阿娘便已经觉察到她的存在。此后顺理成章，宫变生死存亡之际，阿爹阿娘救太孙于水火之中。
　　他们传授太孙治国之道，传授太孙鲛人的不传之秘，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太孙还朝，她这个无法回到大海的混血，能够靠着帝王的庇佑在陆地之上不被觊觎。
　　“太孙殿下，其实你我两不相欠了。”
　　不言一度痛恨面前这个人，就是因为他，她的阿爹阿娘才遭此横祸，他一路上充当着她的腿，她发泄痛苦的傀儡。
　　可他本就是金尊玉贵的人，便是凭借着阿娘教与他的本事，独自一人也能在这天下过得畅快自在。
　　他与她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只是双双亏本。
　　“你做你的隐世之人，我做我的凡尘过客。”不言咬牙站起来，这样的疼痛，她从小便习惯了，这两年来撒娇扮痴，不过是为了爱与恨的两相拉锯，可触碰到大海的那一刻，鲛人的传承在她体内觉醒，一切明了，她无法像过去一样。
　　是他们挟恩图报。
　　“阿言。”成蹊不理会她的挣扎，用秘法将她放倒，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的向西北方向走去。
　　据说在天涯海角的西北方向，那里层峦叠嶂，瘴气弥漫，无数想要探访此地的人都折戟在天堑之中。而那里最妙的是，虽是深山，却水网密布。
　　阿言，既然你无法回归大海，那便，那便待在我打造的池塘之中，我们分不开的。
　　不论前尘如何，往后，我依旧是想守着你，你怨也好，懂也罢，我都无畏无惧。

　　成蹊没有说，在那一瞬间，他也获得了鲛人完整地传承，这样受制于人的日子，他是迫于无奈才接受的。他愿意安于一隅，但不愿意被人困在一方。
　　“叔父，您真的以为我为鱼肉乎？”
　　龙椅之上的男人虽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仍旧精神抖擞，一双眼睛锐利无比，丝毫看不出来多年前就着这样一双眼睛，装疯扮傻，混混沌沌，骗过了所有人。
　　皇帝对着这个侄儿，心中不无可惜，这样的后辈，可惜了，不是自己的儿子。
　　可惜了，即便他此时没有夺位之心，保不准未来如何，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必须要杜绝这个隐患。
　　“侄儿应当托生为朕的儿子，可惜。”
　　成蹊始终站在龙椅下首，昔日他作为太孙最常站的地方。
　　“皇叔多虑了，只要皇叔活得够久，总是能见到兄弟相残，父子相杀，当年种种亦是明日种种，只是不知彼时，您待何如？”
　　他丝毫不掩饰对于这个地方的厌恶。
　　“若您当年算无遗漏，不会有今日之局，若您当年棋差一着，或许今日你我顺序能够颠倒。”成蹊抬头，直视龙椅上的人，“祖父常说上面孤寂，我既远离了朝堂，本该我做我的江湖客，您守您的庙堂景，可是您却非要逼我鱼死网破。”
　　掷杯为信，瞬间空荡的大殿之上站满了暗卫，局势一下子反转，“侄儿来访，皇叔怎能不宴宾客？”
　　“皇权更迭，龙椅之上不需要慈悲的绵羊。”
　　成蹊低头，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皇叔喜欢养蛊。”
　　变故突生，他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隐隐露出鱼鳞的纹路，长发迅速爬满了雪白，鲛人本相在他身后若隐若现，成蹊抬起头，直视帝王的眼睛，“皇叔才是最像祖父的人，且看彼时可还能如今日一般杀伐！”
　　手指因为鲛化而变得尖锐，他轻轻地在脸上一划，便出现了一个带血的伤口，很快这个伤口便消失不见，转而离他最近的暗卫面上出现了一道血线，瞬间蔓延开，半个头颅都被削了下来。
　　“成蹊并非板上鱼肉。”
　　而龙椅上的帝王，面上出现了一道与他脸上的伤疤无二的血痕。
　　“皇叔要再试试吗？”
　　成蹊展袖作揖，仪态端方，当初不曾因为他痴傻而慢待，如今也不因他威严而露怯。
　　“都退下。”
　　皇帝走下龙椅，他并不处理脸上的伤口，只是一步一步走到青年的面前，“说吧，你的来意。”
　　“皇太孙已于开元末年殁于东宫大火，望陛下收回西南的眼睛，蜀道难，还请叔父保重身体。”
　　“成蹊非鲛非人，便不叨扰叔父了。”
　　“这是你的字？”皇帝垂手，他难得的有些迷惘，太孙的讣告早该发出来了，可他仍旧矛盾，儿子无能，若是到了他弥留之际，他情愿将这江山交给侄儿。
　　“罢了，便如你所愿。”
　　对方对自己的皇位再无威胁，异族不堪为天子。

　　“又来取血？”不言坐在岸边的玉石榻上，长腿化为湛蓝的鱼尾，拍打着水面，眼睛避开了这个人，却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回过头去，看到趴在一旁的人，满头白发刺痛了她的眼睛，而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珍珠与玉石相击发出了脆响，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哥哥！”凡人妄图动用鲛人的力量，总是需要付出代价，她是，而他也是。
　　“你不要做人了吗？”
　　成蹊抬手想要擦掉她脸上的泪，却实在没有力气，只能虚弱的说，“往后，他与我性命相连，阿言，我走出了另一条生路。”
　　人类生性狡诈，总有鲛人被感情裹挟，一步一步走向灭亡，便有鲛人钻研出了秘术，让被鲛人所爱上的人类与鲛人性命相连，往后鲛人所受的伤，便都转移到人类身上，直到人类的生命走向终结。
　　这是鲛人族独有的秘术。
　　菘蓝当初以血喂养成蹊是为了让他脱胎换骨，若不如此，此生迈不进武学大门，而她的血太过霸道，直接改变了他的体质，而这些年，他又借着不言身上的鲛血改造自己的身体，终于修得秘术，布下杀阵。
　　“天底下，只有我们是同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