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胥笔谈》柴苓术草

13、成蹊（一）

　　“成蹊，为何我要办笄礼，你却不加冠？”
　　瓜月与桂月交替的日子，正是阿言的生辰，她不喜自己的生辰，往日里常常躲到瀑布深潭，常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这是师父与先生的愿望。”成蹊温和的说出了原因，却避开了她的问题。
　　“那我阿爹弥留之际还逼你许下还朝的诺，你怎就避开了？”小姑娘放下手上精美的簪子，话说出口，便开始后悔，不敢看镜子后面的人，只好偏过头去看外面的水潭子。
　　说是水潭子，其实是一片接连的水域，天气晴朗，山间的林木已经有了秋意，灿金的，橙红的，一片片的，映在水面上，随着微风徐徐，随着日头西斜，变幻着颜色。
　　男人长发堆在身后，只用一根发带随意的系着，他低着头，慢慢顺着小姑娘身后的乌发，风吹过，几绺散落下来的长发和女孩子散在身后的长发交缠，黑白分明。
　　多年的漂泊，他们已经默契的不提这些，可见今日这桩，少见的叫她动了肝火，而口不择言。

　　他生来早慧，甚得祖父宠爱。
　　大家族里总有利益算计，少时明珠，锋芒毕露。
　　祖父老了，他又太过年幼，他想逃出死局，祖父却被虚假的敦伦亲情所蒙蔽。
　　许是年轻的时候杀伐太重，耄耋之际，反而一厢情愿的相信这些镜花水月。
　　他看着祖父殁了，看着自己被推了上去，看着父亲在和叔父之间的博弈中败北。
　　他厌恶自己的早慧。

　　先生是当世大儒，无人设想过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带他逃出生天，成了他的一线生机。
　　自此他抛掉了姓氏。

　　江湖，是另一个世界，先生授他治世之道，师父授他护身之术。
　　他们暴露之前，他曾与先生争执。
　　“何为还朝？何为还朝！”
　　“叔父这个君王为之有何大过？难道先生便能断言学生定能远胜于他？”
　　“我既见江山广阔，便不愿回到那金屋之中，天地悠悠，为何先生总要我重回那牢笼之中？”
　　那时他还不知道即便是猛虎，爪子收起来的时日长了，也会被人是做家猫，乱棍相候。

　　那是一个宁静的夏夜，六七岁的小丫头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小丫头不耐烦读书，更喜欢缠在成蹊身边，束发之年的少年温和宠溺，幼时的冷漠早就随着多年的自由而消融，对着打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自然是无有不从。
　　葡萄架下，小丫头坐在少年肩头，穿梭在一串串的葡萄下。
　　葡萄并非上来就整串一道熟透，嘴馋的小丫头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便是月明星稀，借着旁边的几盏灯笼也能轻松拿下。
　　成蹊偶尔也能得到小丫头的投喂，多半是入口酸甜，回甘无穷。
　　老师琴艺一绝，师父善歌，小院里漾着隐世的温馨悠然。
　　“不言，下来，让你阿兄歇一会儿。”
　　平日里不言虽然怵着不苟言笑的阿爹，犟起来是半分好脸色都不会他她，可对于母亲，却向来是不敢违背。
　　“哦。”小姑娘乖乖的从少年的肩头下来，嘴里含糊着在问，“阿兄，你累不累呀？”眼睛却偷偷看向了起身的母亲，那点念头暴露无遗。
　　“既然不想自己走，那便辛苦成蹊抱着了。”

　　追兵动手极快，甫一交手，他们便清楚，这么多年的风平浪静并非是他们的踪迹断的利落，而是对方在酝酿一击必杀的万全。
　　尽管鲛人拥有不属于人世间的力量，可远离了大海，如何敌得过皇宫网罗的术士。
　　浴血的妇人露出了鲛人本相，平日里挽起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在月光下氤氲着大海般湛蓝的光辉，双腿化为矫健的鱼尾，鳞片璀璨，比之从前在皇家宝库中见过的万朝珠宝更为耀眼。
　　仿若天女降凡尘，惩恶扬善，以昭天理。
　　成蹊抱着小姑娘遵循着师父的指示，一步生一阵，向远方遁去。
　　耳边还回响着老师临终前的交待，便是到了如此境地，他依旧不愿应下，见过大海的游鱼，岂能甘愿回到池塘之中？
　　归朝和引颈之间，他一定要找到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