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半书（无限流）》酷暑不熟

383、竟时之弈（25） 吾为传说

　　沉默片刻后，邢桉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触控笔，他将光屏推到一边，但是又没有太远，确保自己的眼睛能清晰的看清楚这上面卡萨鹤鸣所绘制的每一处细节。

　　随后邢桉将白板放到自己的眼前，看着眼前被他涂涂改改显得乱七八糟的白板，邢桉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他直接清除了这上面所有的痕迹，白板重新回归到了空无一物的状态。

　　邢桉握着触控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的灵魂似乎游离在了身体之外，只是闭眼的一瞬间，邢桉感觉自己的感知似乎比原来轻盈了许多。

　　意识化成的身体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被墙壁所封住的被淹没的民居所飞去。

　　由于是意识体，邢桉很轻易的穿过了墙壁，随即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强大的水压。

　　水流非常轻易的带着他的意识体流动，冰冷的水温刺激着邢桉的意识。

　　他甚至能感受到这水流中潜藏着的无限恶意，本该是作为生命之源的水资源此刻却想吞噬万物。

　　不，或许是人类强行赋予水体的主观意识，其实无论人类存不存在，水便是如他看到的那样，永远不断的向前流动，直到世界的尽头。

　　下一秒，邢桉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牵动，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觉周围的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来到了太阳之下，真正的地面。

　　只是相比于初次降临厄达穆斯的时候，这一次周围不再是黄沙滚滚以及无尽的炎热，周围绿意盎然，耳边能听到水流动的声音，

　　并且他的视角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不再是以他自己的身体，他成为了河流本身，他自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中诞生。

　　一路西行，途中，他见过来自森林的鸟儿振翅而飞，听到过群山因生机而起的欢悦，感受过鱼儿跃出水面的兴奋。

　　横跨厄达穆斯的道路很长，长到他看到了许许多多不同形态的生命因水的滋润而成长。

　　横跨厄达穆斯的道路也很短，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这一切的一切，就随着终点的来临落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

　　他是波涛汹涌的水流，是千千万万的水滴汇聚而成的形态。

　　然而在汇入大海的一瞬间，他的身躯又重新拆分成了千千万万的水滴，每一滴水都是他，因而他拥有了无数水滴的视线，不同的视角带给邢桉的感觉很新奇。

　　有些水滴一直顺着洋流向世界各地流动，而有一些水滴则是在蒸发的过程中逐渐化为了水蒸气，并逐步升入高空伴随着积雨云在某个特定的条件下重新落入世界各地。

　　有的水蒸气去的远，在各大域境的江河湖海中重新化作水滴，开始新的征程，而有些水滴则比较幸运，重新落入了最初诞生的地方，或者是再次回到了厄达穆斯的湖水中。

　　有些既没有流入海洋，也没有重回江河，它们化作雨水落入大地，灌溉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灵。

　　而有一些则是落入地下成为滋养地底的水源之一，无论它们的归宿再如何变化，都带给了邢桉新奇的角度，在它们不断变化的过程中，邢桉看到了世间百态以及「时间」。

　　但是「时间」本身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它并不能单纯的被定义为一个事物。

　　只是作为一个概念存在于事物的发展过程中，花会从种子萌发、然后经过的不断成长开出美妙的花，最后在迎来结果枯萎，结束这短暂的一生。

　　时间是什么，是世间许许多多生物在经历一生的过程，时间不是停滞不前的，正因为如此万事万物才时时刻刻在变化。

　　借由水滴，邢桉感受天空的清新，感受大地的脉搏，波涛汹涌的水流是大地的一部分，也是大地情感的脉络之一，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感受到万事万物的情感。

　　融入自然，感受风花雪月，岁月在四季变化中悄然过去，再度睁开眼睛，邢桉发现世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少岁月。

　　然后他看到了厄达穆斯的巨变，天空已不再容许生命存在，大地亦是在哀嚎，肥沃的土壤成为了漫漫黄沙，无数生命在黄沙中一点一点被掩埋。

　　曾经遍布厄达穆斯的河流也被沙尘埋没，最终成为了厄达穆斯自然历史上不可寻觅的伤痕。

　　他听到了万物在悲泣，可是他却无法为它们做些什么，因为水同样在消失，或者说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并且离开了厄达穆斯这片土地。

　　人们都说流水无情，即便听见万物痛哭，它也只会奔向既定的未来，它不问过去，不念将来，只是行于当下的道路。

　　但是此刻邢桉成为了万千水滴凝聚的水流，生来就有的共情能力感受到了万物的痛苦，他险些被这痛苦的浪潮吞没，但最后仍然艰难的走了出来。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流水无情是有原因的，或许很多人都曾经站在他的这个视角看着沧海桑田，很多事物诞生，又有很多事物消散，但是水流却无力改变什么。

　　因为在无可阻挡的绝对力量面前，它的努力只是徒劳，或许……它也在等待一位能改变这一切的英雄到来，于是它封闭了自己的情感，沉淀于最深处，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直到卡萨鹤鸣所在的时代，它依然在记录着这一切，因而对卡萨鹤鸣来说，山川河流的记录是现在，然而对邢桉来说，这只是过去的留影。

　　但是不代表这没有什么用，人类总是会在过往的岁月中找寻经验并让自己向未来正确的方向开拓更远的步伐，而今他也成为了水流，在过往的岁月中找寻通往属于他的明天的答案。

　　无情甚似有情，它并非一开始就是无情之物，因为它要客观的记录这一切。

　　因为只有这样，当那位命中注定的英雄来到此处，翻看这沧海桑田经历的变化之后能真正拯救这个破碎的大地，所以它最终选择了无情。

　　倘若它从一开始就是无情的，它的记录应该是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的，那么邢桉也就不可能以人的情感感受到大地的哀恸。

　　明明它沉默如此，明明它毫无情感流露，但是邢桉却在从它这里收货了许多，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而后万物归于寂静，一切皆被淹没在白色的光芒之中，直到天地连成一片虚无的白色，这是天地最初的颜色，也是卡萨鹤鸣曾经提到的，创世的伊始。

　　主神将色彩给予大地，成为了一切的开端，而后历史开始翻动了记录的书页。

　　邢桉在这片虚无的白色中走了很久很久，但他却不见丝毫疲惫，这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方向没有路标。

　　但是邢桉就只是往着一个方向执着的走下去，也不肯停下来，直到……这天地一色中多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一抹蓝色，以水流的方式存在，慢慢的裹挟成为了一个人的轮廓，那人的轮廓和邢桉差不多高，邢桉这样站着正好对上那人的轮廓的眼睛，虽然它并没有眼睛。

　　那人双手捧起一滴水，然后慢慢的走向邢桉，将手中悬浮的水滴捧给邢桉，邢桉刚想伸手去接，但是这水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竟然自动飞到了邢桉面前，然后慢慢的融入到了邢桉的额头。

　　邢桉只感觉到额头有湿漉漉的感觉，但那种感觉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就消失不见，邢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什么也没有什么。

　　他看向那个水人，水人发出了不属于人类的声音，它说出来的话幽远而又晦涩难懂，但是邢桉却听懂了它说的话。

　　它说，我等你很久了，给这片土地带来生机之人。

　　它还对邢桉说，你注定要将生命燃烧在这片土地上，给予这片土地以新的生机，这是厄达穆斯的过去，也是你应行的未来。

　　随后整个世界再度沉寂，下一秒邢桉的意识和灵魂抽离，离这片白茫茫的地方越来越远，直到他的灵魂和意识重新回归到了自己的身躯之中。

　　重新回归身体的那种沉重感让邢桉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他艰难的睁开眼睛，下意识的用手撑着头并且揉了揉太阳穴。

　　脸上有些湿漉漉的，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是一道水痕，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他看着手指上留下的水滴，才感觉到刚才其实有一股极大的哀伤充斥着他的神经，看来是意识和灵魂带给身体的感受。

　　“你哭了，是在这片土地哭泣吗？”

　　在邢桉的对面，卡萨鹤鸣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的注视着他，在火光的映射下，她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柔和，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温柔。

　　她或许本身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也说不定，看着卡萨鹤鸣的这张脸，邢桉萌生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于是，在看着这张颇为温柔的脸下，邢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嗯，我感受到了大地的哀恸，是奔涌在这世间的水流想要告诉我的，它告诉我名为厄达穆斯的土地需要一位英雄，它觉得是我，但我觉得……不是。”

　　卡萨鹤鸣：“为什么？”

　　邢桉摇摇头，缓缓起身，背对着卡萨鹤鸣看着窗外的一切，遥望远方，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邢桉听到自己这么说：“我认为我还没有到达那个程度，万万不敢受这样的荣誉。

　　行将至此，我只是在做于我而言有利的事情，是带着目的性的。

　　这种动机并不纯粹为了拯救这里，所以我觉得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我应该要做的和必须要做的，因为不做我得不到我想要的。”

　　卡萨鹤鸣：“历史不管你的初衷是什么，只要你做了，在后人的眼中你就是英雄，你为众生痛哭说明你怜爱这世界，拥有悲天悯人的能力，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世界本是一片白色，因为有了色彩而精彩，甚至掌握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则也是因为有了色彩而存在，。

　　倘若这一切都只是一片虚无，又谈何规则，不公平的规则当然要去打破，因为我们的色彩正在逐渐失去。

　　无论初衷是什么，我们已经踏出，千年之后不会有人询问你最初的意愿是什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而踏出那一步，人们记录的是你踏出那一步的时刻。”

　　「世界因何而精彩，规则因何而改变」，听到卡萨鹤鸣说这番话的时候，邢桉想起了最初「TEAM」的传递的有关主神的终极问题。

　　如果每个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那么这是卡萨鹤鸣的答案吗？

　　面对同一个问题，每一个人给出的答案都不一样，姬浔江给出了世界因人而精彩，至于规则……自然也因人而改变，如今卡萨鹤鸣也给出了属于她的答卷，那么属于他邢桉的答卷呢？

　　邢桉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他想还不够，他所经历的一切还不够他回答这个终极问题，他还必须不停的奔跑，见到足够多的人和事，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之中收获属于他的答案。

　　邢桉慢慢握拳，将手放在了窗台上，许久之后，邢桉重新转过身，眼神相比于之前显得坚定了许多。

　　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的：“如果这是你对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

　　但是卡萨鹤鸣却知道邢桉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微微点头道：“对，这就是我的答案，我虽然年轻，却在此世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见识与学问，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境和想法会有所不同。

　　但是……那是年老以后的我应该操心的事情，可是再怎么说这也是未来的事情，而卡萨鹤鸣只着眼于当下，所以……当下的我认为我自己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答案了。”

　　“……”

　　卡萨鹤鸣用手指点了点桌面：“那么你的答案呢？”

　　邢桉握着手中的触控笔，又看了看那张白板，在卡萨鹤鸣的注视下重新坐了回去，铿锵有力的吐出三个字：“吾亦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