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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阳台 阳台只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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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那日的清晨不曾落雨,或许我不会提前支付十年的思念。”
这是当年塞尔提卡写在《阳台》开头的一句话。
几十年后的9月2日,友客鑫近郊细雨迷濛,我撑伞打老房子下走过,驻足街角,抬眸望见那个故事中的阳台。
它比我想象中更加低矮,黑漆漆的铁旋转出栏杆的花纹,老房子大抵都是这样的。然而不知为何,我读书时一直认为那座阳台应当是很高的,摆满大大小小的盆栽,宛若空中花园。
那个男人过去就是站在这样的阳台上,默默地听着冷雨,望着暮色中闪烁的橙红信号灯,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塞尔提卡·里维拉诞生于缪亚一个普通家庭,自幼热爱绘画,儿时梦想是建筑师的他或许不会想到,日后他因文字屡次获罪,最终被故乡放逐,离开时一只手提箱里仅有一台打字机和几套换洗衣物。
流亡友客鑫期间他穷困潦倒,与几十号人一起就挤在这栋狭小的公寓里,过着没有隐私的生活。
提前与现任房客打过招呼的我拉开生锈的铁门,拾级而上。楼梯盘旋,我望见天窗下飘浮发亮的尘埃,仿佛在与数十年的历史冥冥对望。
门牌模糊不清,它们大概早已忘却这些年遇见的人的名字,剥蚀在尘土里,逐渐也忘却了这片街区的名字,这座城市的名字。
我敲了敲门。现任房客是一个健谈的中年男人,热情地迎我进来,领着我参观故居。
尽管这座房子后来也有过翻修和新房客,属于塞尔提卡的陈设仍大体保持原貌。
我在一台老式缝纫机旁看到了他写作的桌子,又黑又窄,如一个营养不良的早产儿的灵柩。
抬头,顶上挂着一个同样瘦弱的灯泡,应该是不常用,因为我在缝纫机的另一边看见了一盏煤油灯。
他就是在这张窄小的桌子上,在煤油灯跳动的火焰下,在缝纫机嘈杂的声音里,迎来了诗歌创作的高峰期。
“假如我的心还有一点余热的话,不妨点一盏灯,烧到天亮吧。我的孩子们怕黑。”
我在那张桌子对面的墙上看见了一幅夏佩提的仿作,画面中,许许多多的儿童飞上了天空,教堂雪白的十字在墨色的天幕下变得很小很小,低矮的楼房犹如匍匐的蚁群。
我站在那个地方久久凝望,逐渐明白塞尔提卡为何会说饥饿是理解这些画作最好的状态。
落地窗的玻璃碎了一块,打开时需要很小心。细密的雨丝随风飘进屋里,与窗外的黑铁栏杆一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牢。我浑然未觉,径直踏上阳台。
同时也迎来,这个故事的结局。
十年后,主人公成为一名记者重回故里,有幸拜访当年的那家人,却发现那个曾令他魂牵梦萦的少女被婚姻和岁月折磨成了一个臃肿乏味的中年妇女,那条绿裙子也被裁成抹布,看不出当年的颜色。
“我终于登上了那座阳台,天气好得不像话,城里飘扬着鱼鳞似的各色彩旗。这是一个节日,我只能这么猜测,因为那些旗帜上的徽章和标志是我过去从未见过的。远处仿佛也有炮声,大约是礼炮,大家都很满意这样的解释。女主人不满我在阳台上抽烟,把我从屋里赶出去,并尖声叫嚷起来:啊呀啊呀,先生,麻烦请你快乐一点。”
我顺着那道漫长的目光望去,主城区的高楼鳞次栉比,却不再有白鸽停栖。
假如鸟儿足够幸运,一路乘风北行,一百多公里外,是红瓦白墙的海滨小城,是他的故乡。
“阳台只存在于你登上它之前。”
后世的评论家们揣测塞尔提卡写这篇小说的初衷时,有人认为这是纪念作者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有人读出了他对故乡的怀念,也有人推测他是借此表达对政局动荡的不满。
但在我看来,他只是想讲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而已。
只能仰望或者崩塌,而永远无法抵达。
从公寓楼出来时,雨停了,街道旁的水洼里倒映出蔚蓝的天。
房客一直送我到楼下。他说,小姐,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再过一个月,这片街区就要拆掉了。
我当然很吃惊,可是这是很有意义的房子。
他摊了摊手,耷拉着眉毛,很无奈地说,我只是一个房客,而且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我们得和当初一样,把几十号人像格子里的鸡蛋一样塞进房子里。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比划着地图,前往奶奶的旧宅。
那位房客的话不假,路上我见到不少房子,皆已垂死。
人是会老去的,房子是会老去的,可是这座城市永远年轻。
有时候细看这种衰老也是一种残忍。
于是我又忍不住想起了塞尔提卡。他后半生在国外定居,再也没有回过缪亚一次,也没再写过关于缪亚的诗歌。
可当他老年开始童话创作时,笔下虚构的梦幻之国里,每一处都有缪亚的影子。
他并没有长寿。他死后,缪亚政府按照他生前亲手画的设计图建造了一间小小的博物馆。
我曾去参观过,那里并没有什么珍贵的展品,相反是许多十分琐碎的东西:香水瓶,口红,袖珍镜子,陶瓷小狗,顶针,纽扣,瓶盖,烟头……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一辆熟悉的红色跑车停在路边。
夕阳,老宅,还有靠在门口,抽着香烟的红发女人。
“大小姐,你走得也太慢了吧。”莉莉安娜弹了弹烟灰,掐灭了手中的烟,斜过脸来乜了我一眼,“等得我都无聊死了。”
“你怎么……”
“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除了这儿还会去哪?”她随意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双手插兜,叹了口气,“唉——还是跟十三岁的时候一样,不长记性。”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心如擂鼓。
却不想,下一秒就听见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莉莉安娜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她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纳罕地看我:“干嘛,不拿钥匙,你还打算从墙上翻过去吗?”
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庭院意料之中的荒芜,各色杂草肆无忌惮地疯长。小径两旁冒出几簇葱兰,洁白的小花在翠绿的叶丛中随风摇曳。
“□□打算买下这片街区的地皮,修一座跑马场。原则上当然你也可以拒绝,不过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屋檐下,残破的风铃发出阵阵清音,欢迎着久违的访客。
“老太太去世以后,这间屋子里的贵重物品都已被整理迁移了,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日光透过门缝照入这栋昏暗的建筑,像是考古一座重见天日的遗迹。
城市的嘈杂轰鸣在身后远去,此处,时间仿佛静止。
壁炉里的灰烬好像昨天才刚刚熄灭,茶几上的果盘似乎下一秒就会摆满新鲜的柑橘。
夕阳穿过积尘的百叶窗,在漂浮的尘埃中切出钢琴的音阶,演奏出电视机里动画结束的片尾曲。
这时闻见厨房里传来浓郁的香气,于是搁下写了一半的作业,兴冲冲跑到那张木质长桌旁,等待美味的成熟。
橱柜里,整齐地站立着一排玻璃密封罐。酒红色的梅子,碧绿色的柠檬,琥珀色的蜂蜜……五颜六色的士兵们叽叽喳喳,竞相吹嘘着各自的功勋。
然而再怎么心急,都得先踮起脚尖,在水槽里仔仔细细地把双手清洗干净。印着褪色向日葵的擦手毛巾,散发着令人安心的薰衣草柔顺剂的气味。
“你知道吗?其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太喜欢你。”
站在我身后的莉莉安娜突然开口。
“要说原因的话,也挺幼稚的,单纯是因为我对桃子的绒毛过敏,连带着对桃子味的你没有好感。”
我回过头看她,眨了眨眼睛:“是吗?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她别过脸:“……没什么,只是莫名想起了以前的事。”
“这样啊……”我随手拿起一罐蜂蜜看了看,“不过我倒是从一开始就很喜欢你哦。”
第一次见面,好像是莉莉安娜上门来送搬家见面礼的时候。
不过那时我完全是个对社交一窍不通的白痴,任凭她按了多少遍门铃也不敢开门。
终于她不耐烦到怀疑我是不是关在房间里煤气中毒了,直接翻窗进来,最后在卧室衣柜里将我捕获。
见面礼是一篮草莓。
她看着我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吃完后,满脸疑惑地问:“你这家伙真的不会把自己饿死在家里吗?”
我一脸无辜地组织着词句:“饭,在学校吃。”
第二句话是:“好吃,谢谢。”
那个时候我的生活还是以学校寄宿为主,在社会化进度赶上来以后,我们交换了名字,就这么成了朋友。
顺着楼梯往上,第一间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涌出油墨和干燥木材更深沉的气味。
这是奶奶的书房兼工作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籍参差陈列,兼有各式各样的工具箱。工作台上铺着软毡,一只陶瓷茶杯静静地伫立其上。
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样式朴素,杯身上却蜿蜒着一道金色的伤痕。
我捧起杯子,修复后的裂痕在指腹下隆起微小的山脊。杯底有一行极小的、孩子气的字:“给亲爱的妈妈。”
我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在养育自己的孩子以前,父亲也曾是一个小孩。
是在我出生以前,便已延伸了许多时光的生命。
不是教科书上的几行注释,不是故事开头交代几句就匆匆抛开的背景设定,而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过的生命。
“莉莉,你见过我的父母吗?”
正在审视藏书的女人愣了一下,答道:“只有过一面之缘。”
“他们对自己的事业抱有不可思议的热忱,热忱到有些天真的地步。”她顿了顿,“或许也正是因此……”
我摩挲着那道金色的纹路,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我将茶杯重新放回软毡,让一个孩子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
最后一间房间的门上挂着一张用硬纸板剪成的门牌,绚丽的蜡笔勾勒出一座高大美丽的城堡。
推开门,好像闯入了一座无人的乐园。墙壁漆着早已不再流行的浅蓝色,缀着白帆的小船从窗帘上驶过,天花板上垂下星星形状的吊灯。
像所有怀揣秘密的儿童那样,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只扁平的小铁盒。
盖子上印着模糊的天使图案,边缘有些锈蚀。打开时,合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里面没有日记或照片,只有几颗玻璃弹珠,裹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软布里。
我将它们倒在掌心。其中最大的一颗,是清透的蓝,中心横亘着一道猫眼似的金色光带,像凝视的瞳孔,将太阳的辉光摄于其间。
我捏起这颗蓝色弹珠,举至窗前,此时此刻,小小房间里的人造球体与宇宙中旋转的天球形成对偶。
我仿佛看见古老的恒星在死寂中孤独地燃烧。它迸射的光芒行经上亿公里的苦旅,最终抵达它渺小如尘埃的远亲。
光的礼赞锐利如剑,一道金色光柱从自弹珠中折射而出,在墙上拓下一个耀眼的亮斑。
我微微转动手腕,那光斑便在天花板、墙壁、地板上飞速游走。一颗遥远的彗星,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如期归来。
于是我忘掉了十七岁,忘掉了赋予我赞美的姓氏,重新变回那个曾掌控一颗玻璃星球,能用一道光线切开整个下午的无名女王。她的王国屹立在光束照亮的尘埃飞舞之处,她的魔法无需借助任何古老文字注解。
这是我最初的天赋,最纯粹的快乐。
我收紧五指,将弹珠攥进掌心,触感微凉,像一枚来自过去时空的坐标,一颗只属于我的、未经修饰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