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怀珠》空花阳焰

17、9月1日 饥饿是理解

　　9月1日，万众瞩目的友客鑫地下拍卖会开幕。

　　拍卖会带来的巨大客流令这座本就繁忙的城市更加拥挤不堪，名列世界五大博物馆的约克博物馆也争相推出主题展览吸引游客。

　　我漫游过十八世纪的宫廷脂粉，领略过十九世纪的电气革命，穿过二十世纪的动荡不安，在展厅的某个拐角转进一条无人的长廊，猛然发觉此间别有天地。

　　所见仿佛置身漂浮的梦境：草地上铺着悚人的浅紫色，蓝绿色的马露出古怪而和善的笑容；身穿礼服的恋人紧紧相拥，却不完全直立，而是仿佛要向一旁倒去；天上挂着一轮红圆点，分不清那是太阳还是月亮，抑或只是一朵开在空中的红玫瑰。

　　与过于丰富的画面表达相反，画框下的作者简介却是简短得可怜。

　　夏佩提，塞尔提卡最推崇的超现实主义画家，用色大胆激进，尤擅使用奇诡怪诞的意象作画。

　　这次展出的是他流亡友客鑫时期的作品。画面中，无论是幽怨的妇女、嬉闹的孩童还是昂首的公鸡，都呈现出一种梦一般的漂浮感。

　　几十年以来，无数评论家们对这些意象和表现手法作出了种种大胆甚至离奇的推测，其中不乏有人尝试运用心理学及药理学知识加以揣测。

　　塞尔提卡对此则评价道：“想要理解他作画时的想法，不妨饿着肚子去看——这个规律也同样适用于馆内的绝大部分艺术家。”

　　“不过饿着肚子逛了大半天果然很累……而且才只逛完了三个展厅。”

　　暮色如酒，汩汩注入博物馆高高的玻璃天窗，余晖用色慷慨，连空气里都带上了几分沉醉的味道。

　　饥肠辘辘的我正欲离开，却在空无一人的侧厅停下脚步，被眼角闪过的一束金光钉在原地。

　　夕阳正落在画的中心。那是一幅身穿天鹅绒礼服的贵族女性肖像，姿态端庄，笔触细腻，为画家传世作品中少有的古典主义技法。

　　令我呼吸一滞的，是女子颈间佩戴的绿宝石项链，通透欲滴，仿佛摇曳着盛夏的树影。

　　而真正使我惊叹的，是那张脸。

　　或者说，是脸的缺席。

　　一片丝带状的金箔粗暴地覆盖了肖像的双瞳。贴附得并不精致，如同将滚烫的金属泼向画布，任其灼烧油彩，边缘还残留着焦黑卷曲的炭痕。

　　展签文字简洁而克制：“夏佩提，流亡期间作。原名《记忆的背叛者》。”

　　以金箔装饰画作的技法，在中古时代的宗教镶嵌壁画中并不少见。在透视理论尚不发达的时期，这种特殊材料的应用可以为扁平的画面带来别样的纵深感。

　　但是，以往的金箔装饰通常用于服饰和背景的点缀，旨在突出主体。

　　而这幅画，强调的却是抹去。抹去可以被定义的表情，抹去可以被评论家探讨的意蕴，只留下一片灼目的、拒绝解读的空白。

　　这份灼热，来自叙述的暴力。

　　“残暴好奢的领主”“多情放荡的妇人”“古典戏剧艺术复兴的倡导者”……这些或褒或贬的标签，共同塑造了公爵西尔维娅的历史形象。标签如此辉煌夺目，以至于有人不禁要问：伤痕之下，原本的面目究竟是什么？

　　可画家显然不拘泥于这个问题，他用烧毁来完成肖像，用缺席来定义存在。

　　眼睛是欲望的器官，人类总是通过观察他者瞳中的倒影来确认自我的存在。所以他烧掉双目，烧掉“被观看”的可能性，强迫所有人只能看见“观看”这个行为本身。

　　当观众的目光无法捕获任何他们渴望索取的事物时，凝视的对象就反弹到了自身。

　　就像只有在剧场的幕布拉上之后，观众才会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也是人生的演员。

　　斜阳透过高窗，拉长的影子逐渐与画像重合。

　　时间临近闭馆，广播中响起舒缓的钢琴曲。

　　厚重的门扉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回过头，与那失去双目的肖像，那位黄金的囚徒，隔着咫尺光阴遥遥对望。

　　恍惚间我不禁怀疑：我们究竟凭什么坚信，自己所处的世界一定是在画框之外呢？

　　晚餐时间，我打车去了当地评价最好的餐厅，买了他们家的招牌苹果蛋糕，提着纸盒回旅馆的路上，发现路边聚着一堆人，好不热闹。

　　我小心翼翼地护着蛋糕挤进人群，正探头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新鲜事，紧接着撞见一个熟悉的银白脑袋。

　　我们在人群中愣愣地对视三秒，随即我就被一只手拽了进来。

　　人群中心摆着一张小木桌，一边是满头虚汗舒展胳膊的小杰，一边是灰心丧气的肌肉男。

　　一个穿黑西装的高瘦男人站在一旁高声叫嚷道：“哎呀，惜败惜败，那么下一位挑战者是——”

　　“这是在干什么？街头卖艺？”

　　我指了指他们，对奇犽问道。

　　“靠掰手腕来骗报名费的条件拍卖，奖品是这个。”

　　奇犽向我展示了他手中端着的钻石和鉴定证书。

　　这时那边的西装男人声音陡然增高：“喂，奇犽！别搭讪了，快点把名单拿过来。”

　　奇犽回过头，漫不经心地拉长声音回答道：“我说——都比了一百多人了，稍微让小杰休息下吃个晚饭吧。”

　　一百多人……见识过小杰那怪力后我安慰自己这很正常。

　　男人点了点头应允下来，宣布拍卖暂停半小时。

　　夜晚的路灯下飞蛾盘旋，远离了夏蝉的城市里人来人往。

　　围观的人群散去，小木桌顺理成章成为聚餐场所。西装男人跑去附近的餐馆带饭。我在奇犽期待的目光中拆开纸盒。

　　“这是‘麦木屋’的招牌苹果蛋糕吗？看起来还不错嘛。”他惊叹道。

　　我合理推测：这家伙是看在蛋糕的份上才拉我进来的。

　　只不过我买的时候确实也有分蛋糕的想法罢了。

　　吃蛋糕时不免要聊会天，说起来我还挺好奇那场比赛的胜负……

　　“诶？真的吗？奇犽你输了？”

　　我切蛋糕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我还是曾经取得过阶段性胜利的好吧。”奇犽不服气地争辩道。

　　“只是现在输得一干二净而已。”小杰在一旁无情补刀。

　　这时去买饭的西装男人回来，提着快餐盒与这一桌的苹果蛋糕面面相觑。

　　他很快就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我，惊讶道：“这位小姐怎么还坐在这里？还有你们怎么已经吃起来了？”

　　我心平气和地剔掉塑料刀上的蜂蜜果酱，抬头微笑道：“这位先生，别站着了，坐下来一起吃吧。”

　　随后自然是稍稍费了一番口舌才解释清楚现在的状况。

　　“真不敢相信奇犽居然能交上这样的朋友……”

　　名字是雷欧力的西装男人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只有十九岁……”

　　起初听奇犽描述我还不以为意，没想到见到真人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半个小时很快就到了。

　　下一位挑战者是一位戴眼镜的短发女孩，气质文静，比赛开始前还会很有礼貌地向对手行礼。

　　不出意外的是她最后输了。

　　出人意料的是小杰是动了真格的。

　　作为安慰奖，我分给女孩一块苹果蛋糕。

　　对方乖乖接下，略带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同样礼貌地道谢后转身离开。

　　“梅格。”奇犽站在一旁看完了我分蛋糕的全过程，蹙着眉低声提醒道，“不要多管闲事。”

　　我望着女孩走进巷子里，被一个监护人模样的人摸了摸脑袋。“虽然有点奇怪，但总觉得不像坏人啊……”

　　话音刚落，我就被奇犽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弹了下额头。

　　“所以说你真是一个大——笨——蛋。”

　　他瞪了我好一会儿，别开眼道：“总之，以后见到那种气息不对的人，记得离远点。“

　　“好的好的，知道啦。”我揉了揉额头。

　　只不过……

　　要是当初真听诺理医生的话离远点，恐怕我也不会认识奇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