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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的才能 麻烦的才能 ...

  •   旅行回来的学校生活似乎一切照常,又好像与从前略有不同。

      起初会察觉到这种不同,是听到班上的女生热烈地讨论起下个学期和附近某男校联谊的消息。

      后来渐渐地,隐约从聊天中听说谁在放学后与外校的学生并肩走了一段路。

      再到后来,甚至有些从前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也会过来找我倾诉情感烦恼。

      我终于发觉哪里不太对劲了。我总觉得,自己仿佛跟周围的同龄人不在一个频道。与她们相比,我好像始终距离那个会被初潮吓到的小女孩并没有多远。或许也正因如此,那些不怎么熟的同学才会放心把少女的秘密交付给我。

      然而,学期结束前一周,“第三学年学习方向与未来升学初步意向表”发了下来。

      教室里先是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随即被一种奇异的寂静取代。

      前一秒还在窃窃私语的女孩们,此刻都垂下头,用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审视起纸上那些关于未来的规划。

      墨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夏季如沸的蝉鸣中第一次如此清晰。

      我趴在课桌上,侧过脸去看教室外碧绿的悬铃木,缓慢地眨着眼,仿佛如梦初醒,第一天得知自己身处的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游戏,而是真实的世界。

      空气里同时飘散着廉价唇膏的草莓味和纸张油墨的冷涩气,提醒着感官和躯体的存在。

      当周围的女孩子们都对长大成人感到又好奇又期待,表现出难以抑制的雀跃的时候,我却始终是笨拙的,手上拿着写满大道理的地图,磁场却紊乱得晕头转向。

      “学姐,虽然有点突然,但我想问你一些事……”

      新一期的校刊到了,我和一个学妹一起把两箱杂志从活动室搬到教师办公室去。在路上,我们正聊到社团换届的话题,她突然开口问起我和卡洛是否相熟。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玩滑板的黑皮卷发少年,每天背着鼓鼓的帆布包穿梭在缪亚的大街小巷,传递每一份独有的思念。

      “他负责我们街区的邮件,所以说过几句话。”我注视着她眼中的琥珀色逐渐融化成甜蜜的焦糖,嘴角忍不住勾起,“……你是喜欢他吗?”

      “不不不不是——他之前有帮过我的忙,我只是想找个机会谢谢他……”

      女孩子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只是这样吗?明明连耳朵都不会说谎。

      我依稀记得女孩子的名字叫卢娜,于是微笑着安抚她:“那么卢娜,既然你只是想要感谢他,为什么不当面直接跟他说呢?如果你想要他家的地址,我很乐意给你。”

      女孩子抿着嘴唇不说话。

      许久,我叹了口气,笑道:“假如是语言无法传达的事,那不妨用文字好了。给他寄封信或者写张明信片吧。”

      我直直望向她色彩柔软的眼睛,突然想起了夏日暖阳照耀的向日葵花田。

      “勇敢一点吧,没有人不会在收到感谢时感到开心的。况且据我所知,他还不曾接受过别的女孩子送的花。”

      穿堂风吹过教学楼间的走廊,不远处的绿地里,蔷薇正值盛季,荡漾着深深浅浅的粉红柔波。

      我想起文学课上背诵过的塞尔提卡的诗句,那是一首关于青春爱情的诗,献给他的初恋。其中一句是这样写的:“我练习了千万次回头,千万种幽默,只因当晨露从叶梢坠落的时候,你会从蔷薇花墙下经过。”

      “——所以说,我是真的很不擅长这一类的问题啊。”

      我呷了一口红茶,向恩佐先生抱怨道。

      如果是偶尔一个也就算了,可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个向我咨询情感问题的人了。

      为什么我一个情感经历一片空白的人,老是会被当做情感树洞啊?

      “恰恰相反,玛格丽特小姐。”恩佐先生低头缓缓搅动着茶匙,“你所拥有的强大的共情能力,是非常珍贵的才能。”

      我放下茶盏,闷闷地托起腮,垂下眼道:“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才能。”

      因为这种调和的才能,我并没有特别交恶的仇人,但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绝大部分同学情谊都仅限于互相借一张餐巾纸,白纸一样的浅薄脆弱。即便是同桌,也只是互抄作业及补觉望风的关系。

      倒也不是没做过白日梦,想交一点知心朋友。起初满心欢喜甜蜜万分,恨不得掏心掏肺,后来发现自己只是被当做一个不会泄露秘密的负能量垃圾桶予取予求,心硬了又软,来回拉扯数年,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耗尽,终于彻底决裂,然而对方似乎连这也不大上心。

      太难看了。我事后这样评价自己。从此不敢再提。

      可终究是多年恶习难改,始终学不会拒绝,明知道往往精疲力尽也换不来一句谢谢,仍觉得能帮上一点小忙就与有荣焉。

      麻烦的、糟糕的性格。

      所以说,这样的才能,不要也罢。

      从二楼下来蹭点心的阿兰也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嚼着小蛋糕问我:“所以,你究竟在烦恼些什么?是觉得自己跟周遭的同龄人格格不入,还是想学会低成本高效开导别人的方法?”

      我沉吟片刻,艰难地吐出话语:“……或许,我只是讨厌别人强加给我不切实际的期待吧。”

      “那你可问对人了。”阿兰放下蛋糕,像一位歌剧家那样从容地眉飞色舞起来,“让我跟你唠唠我当初是怎么跟家里决裂的……”

      在阿兰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我再度陷入了沉思。其实我很清楚,会擅自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的人,还包括我自己。我只是在痛恨着他人身上这个与我相同的缺点。这也是这个问题的麻烦所在。

      暮色渐浓,更兼落雨,我推开书店大门,准备告别,恩佐先生前来送我。

      “玛格丽特小姐,请容许我最后这么说:人总是要在各种各样的期待来回拉扯之间长大的。但真正重要的并非人们期待你成为什么,而是你选择成为什么。”

      我听见老人以他低沉的语调对我说道:“我衷心地希望,你能找到真实的自我。”

      “我也衷心地感谢您的好意。”

      期待吗?

      我撑着伞走过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水洼里摔成斑驳的碎金。

      似乎所有的记忆都从潮湿开始,或以潮湿作结。

      第一个问题:我最初究竟是承载着何种期待诞生的呢?

      在我家书房的书架上,有一本厚厚的相册,相片一张又一张,色彩发黄,熟悉又陌生的两张年轻的脸,背景是如今教科书上的许多著名遗迹。相片背面记录着年月地点,想来该是曾有过一段浪漫的记忆。

      从某一时刻开始,照片中的主角多了一个小小的婴孩。第一次颤颤巍巍地站立,第一次出门野餐,第一次用蜡笔把自己涂成小花猫……

      只是在相册的最后一页,某一格上本该还有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七年前的某个日期,却再也没来得及放上。

      给予我生命的父母,对于我的出生,赋予了怎样的期待呢?

      遗憾的是,我恐怕无从得知了。

      七年前的一次遗迹考察,断送了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的未来。尽管此后我尝试过诸多途径寻找相关资料,然而关于那次考察的具体经过仅有只言片语。

      夫妇二人的离奇失踪令抚养我的奶奶悲痛过度,不久后便撒手人寰。我或许也因为这件事大病一场,发了高烧,连此前的记忆也一并忘却了。

      等到我从一场褪去的高热中醒来,医院病床边立着的女人眼带血丝,告知我的名字是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埃斯波西托,你有一个受人尊敬的姓氏。可是赐予你这项光荣的人们,在你的记忆中也仅剩下这行文字。

      或许是出于感激他们的杰出贡献,这座城市的人们对你一直都十分友好。大家不约而同地称赞道:不愧是埃斯波西托家的姑娘,如她的父母一般天赋异禀。

      玛格丽特·埃斯波西托,你仿佛天生就为了这项天赋而存在。在你的父母消失的那片遗迹中,你触摸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代文字,继续书写着这篇未完的笔记。

      仿佛是为了不忘记他们,抑或是为了不让他们忘记你。

      “北风已鼓起天鹅的帆翼,战船将劈开异域的波涛。希斯玻利亚的儿子啊,最骁勇的弓箭手,愿你们用鲜血点燃黑夜,满载金色的胜利归来。”

      舞台上,面容忧伤的女子正挽着另一位青年男性的手,噙满泪水的眼睛遥望着海面上赤红的霞光。

      这是艾拉托大剧院最经久不衰的一幕戏《怀珠》,讲述缪尔·佐伦应召入伍出征前,与心上人互诉衷肠、赠予珍珠作为定情信物。

      “我从未听说您有欣赏戏剧的爱好。”

      端坐在我身侧的绾发女人神情冷淡,似乎与剧场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没有接我的话头,而是另起一句问道:“你的升学志愿调查表是怎么回事?”

      我注视着舞台上相拥的男女,沉吟片刻,轻声说道:“卫琪女士,您当初为什么要教我希斯玻利亚文呢”

      “可怜的异乡的女儿啊,原谅我被誓言束缚的舌头。我岂敢给出虚伪的承诺,玷污你清泉般的真情。我只得向你献上大海的泪珠,愿你不再为亲人的离散而泪流。”

      俊美的半神将珍珠点缀在爱人的耳垂。此时他还不知怀中自称流浪的孤女,实则拥有驱使晨曦的神力,而她真正的母亲,竟是最初为他降下诅咒的黑夜的神祇。

      上一代的仇敌将拆散下一代的爱侣,上一代的罪行须要下一代来偿还。

      “我很看好你,玛格丽特。”卫琪女士缓缓说道,声音宛如一句叹息。

      “在这方面,没人比你更有才能。”

      那么倘若我从未有过如此才能呢?对于那个天资平庸的我,要如何确定我的存在?

      我会失去这个光荣的姓氏吗?失去了姓氏的我还能算是确切的存在吗?一个名字假如不再被唤起,那么它所指的对象是否就可以视为不存在呢?

      我僵坐在柔软的座椅上,良久才意识到攥紧的十指末端已然发麻发冷。

      与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对老师进行升学志愿一对一面谈时一样。

      剧场喧闹依旧,像是玻璃罐中煮沸的茶叶。我静静地望着这出按部就班的戏剧,心底突然传来一阵颤动。

      最后一个问题:我对我自己又有怎样的期待呢?生已既定,我又希望自己应当以何种方式死去?

      为了逃避死亡,人类千方百计地延长着自己所能占有的时间。其中最古老也是最有用的方式,就是把字刻在石头上。

      刻刀划过几寸,光阴已是千年。我曾无数次触摸过前人所拥有的时间。他们当中有智者贤人,有帝王公卿,在走出时间之后,尚有姓氏留存。

      我并不奢求伟大,那些光辉的冠冕对我来说过于沉重了。我只愿做时间洪流中一个平凡的跋涉者。

      只是这一次,我渴望溯游而上,回到一切开始以前。

      漆黑的帷幕即将落下,执剑的女神斩下一缕黄金般的秀发,为她虔诚的爱的信徒降下赐福。

      “收下这束被晨曦吻过的光辉吧,将它系在你的银箭上。即便身处夜幕笼罩、星光暗淡的城市,这缕发丝亦能化身最忠诚的信使,指引你的航船重返故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爱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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