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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五指山”可倾 祝阿赤及青 ...

  •   这么多年来,我的世界首次彻底归于沉寂,唯有在她的声音传来时,拥有短暂的波动。

      她时断时续的话语拨动心弦,对我来说,极难避开。

      “今日我发现,青梅蚁喜光、喜热,却不喜太热,稍微离火近些就死了,也太柔弱了些。”

      “你的梅花罩子真好用,比结界还好用。要我说,我见过最好看的梅花,还得是雁天剑剑柄上的那朵,金红光耀,乃是雁天山中一景。”

      我靠在□□上发笑。是吗?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梅花,是你。

      “瑛景去轮回了,风雪使者也成了高士。它亲口说了,下一世不做神仙。呵,它以为自己是谁,想做神仙就能做的?它又不是你,神仙与人,都做得极好;你说是不是,阿赤。”

      “终元向王母阐明了想法:他不愿再当神仙。其实吧,这天界中,得有一半儿的神仙时不时腻烦,总不能都放去轮回。但王母体谅他经历过太多事情,也松了口,大约哪日就放了他了。”

      这样吗。那你经历了这么多,不想放手吗?

      “至于我,阿赤,一定会等你出来,好好和你算账。”

      笑容在我嘴边,无声地绽开。

      “钟青诚。”

      “你说。”

      她比何时都话多,但我一开口,她就会立刻停下来。

      “为何王母的神魂可以进到云狱之中?”

      “我也不知。唯有她可以。”

      “那你告诉她,别再来了。”

      简直要被活生生气死。竟然只有她一人可以送神魂进来!

      想必鲜少人体验过,日日年年面对白云是什么感受。密不透风的□□仿佛无边无际,向上无限延伸;盯着看久了后,我的眼便晃得疼。

      这儿不愧是云狱。但好似只有我一个活人住过,倒也算神仙中的独一份儿了。

      我咬破手指,但血一流出来,就迅速渗进云里,影儿都看不见。别说种花了,连血我都留不住。

      “阿赤。”

      钟青诚每次能与我说话的时候,都如此鲜活乐观,让我更加心酸。

      “你听这声音。”

      好一阵儿的沉默之后,“沙沙”的声响传来,虽在云狱外,却也仿若萦绕在我耳边。

      “赤青松已经长大,可以‘为君起松声’了。”

      “风吹松树,也能如此好听?钟青诚,我看你又在骗我了。”我的身体逐渐虚弱下去,但听见她的声音时,还是能在霎那间有了精神。

      “你还说呢,这也是要和你算的账。谁准你乱施法术,以血离魂的?你不知道这有多危险。青神的血滴在它身上,哪里还有长得不好的理。”

      我强按住想要咳嗽的冲动,笑答道:“是我的女儿,给它什么都不为过。”

      “嗯,你直说它体内流着你的血罢了!”

      哈哈,流着我的血,也不是不行。

      等等……流着我的血……

      我撑着云壁坐起来,闭上眼睛。割破手指流出的血不行,那我身体运化过的呢?我赋予神力的呢?这样的血可不可行?

      血液在身体内翻滚如急流,下一刻就要冲破障壁。我竟感觉血在我身体里,如烹茶的水一般,烧开了。

      那一滴血从我指尖渗出的时候,我险些一头扎到地上。太难了,太痛苦了。但我明白,不痛不成功。我不可一世活在这云狱之中,不见天光。

      这滴血果然没有渗进云里不见踪影。它周围竟有一圈儿淡淡的光晕,显得它好似漂浮于云朵之上。我以手掌覆于其上,凝神于内,施力于外。那血液好似受到了我的召唤,却也好似正在召唤我,虽在体外,似在体内,浮于空中,存乎我心。

      它在生长。

      我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待了多久,只感觉自己虽在耗费神力运功,却也有源源不断的力量补充到体内。在这期间,神思游离甚远,也没有听见她与我说话了。

      睁眼时,我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滴血:完完整整的,还是一滴血。我满怀的希望成空,但实在疲惫不堪了,倒地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若不是梦见有东西搔得我脸颊痒,还不会醒来呢。

      再一睁眼,我惊呆了;我的血不见了,化作一株娇嫩却挺拔的穗子。这样翠绿欲滴的颜色,蓦然撞进视线中,我忽然地想哭。

      大约这才是青神最开心的时候。以身养红绿,血化为苍翠。

      我靠在云壁上,欣慰地休息,却瞥见了自己的发丝。又是发白如雪了。而且这次,好似全白了。

      还好她没看见,不然又得被说了。

      若只论我个人的心思,是不怕白发的。在人间时,不是没有经历过白发如瀑的时候。开始还藏藏掩掩的,倒不是怕老,只是觉得她永远年轻,我老了,就没法和她在一块儿了;直到后来,再也藏不住,索性罢了。我想,她若是嫌弃白发难看,就别看了罢!说来好笑,我竟因为这事儿,自己生了回闷气。

      所以成了神仙,白发竟换了青丝,我还有那么一点的遗憾。就应该让她看着我白发的模样抱我、亲我。哼。

      生老病死,都只是不同状态罢了,却带来忧思万千,实在不该。譬如烛啮那小姑娘,只因她是在雁天剑出鞘后,被气流冲下冥界,得了实体的,便将我当作其恩人,确实无理。殊不知该生该死,都是命数到了该行,原和我无关。

      长留那般执着地去死,说是怕误了谁的性命,也是无理。她能看见多少将来,预知多少命数?她又凭什么以为自己可改命?又怎么断定,为她而死,不是那人所愿呢?也无理。

      况且,我这还没死透呢。

      罢了。这无理,那无理,千般无理,万般无理,我最无理。是一把剑的时候,就不该受长留招惹,不然就不会成了灵物。到了人间,不该和一女子纠缠不清,该在困闷时一走了之,或坚决不从,落个刚烈的名声,也是一条路。在她死后,或可也一死了之,不修“万世名”,不行“神仙道”,便没有天界的是非。又来了天上,更不该和她纠缠不清,不该执迷不悔,以至于闹得天翻地覆,神仙不宁。

      确实,千万年来,哪怕一次有误,都不会有如今的结局。

      唯一可确定的便是,这千万年再来一遍,也还是这般结局。没法子啊,谁让我是赤华,她是钟青诚。

      那株娇嫩的穗子正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向上长着,我仿佛可以听到茎叶伸展的声响。说起来,好久没听到钟青诚的声音了。你看,我在云狱中养出来的植物长得如此好,你在中天里种朵花儿都那么累,我是不是比你强多了?

      不回答,就当你默认了。

      随着穗子越长越高,我也愈来愈困。我知道,它的生长需要我来供给养分,因之我疲乏;但若无它,我也没法支撑下去的。

      它长到半人高时,开始倾斜,自然地靠在了云壁上。

      “好样儿的,是个聪明穗子。”

      我深觉欣慰。若它没法自己靠过来,我也断断没有精神日日扶着它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我的“第一个亲生孩子”。无论是人间收养的那些女儿,还是赤青松,都不是我身体中的东西长成的。这株无名穗,却【流着我的血】。

      “你就叫赤青诚吧。冠我的‘姓’,随她的名字。正好,与你的姐姐排着。”

      它也不回答,也是默认了罢。

      “赤青诚”节节分明,穗粒饱满结实,比麦穗要大得多。想必没粮食时候,吃它,也是能饱肚的。不是有那种神草吗?吃一株,则半年不饿。

      它若得知我有这种心思,会否一夜之间就能冲破云狱,长出去?

      我舍不得吃它的,我还盼着它能带我出去呢。可养它实在费劲。现下,我只以神魂存在,已经是最【精华】的部分了,却被它折腾得终日劳累。若我就此魂飞魄散,是不是就真的【死】了?

      钟青诚,你日日嚷嚷着死,没想到吧,却被我找到了方法。

      我的白发开始发灰了。我知道,这便意味着,我的神魂开始残破。也许放弃养它,能多喘几天气儿。但是不可能了;若出不去,多活几天,也是无益。

      穗子逐渐有三个、五个、七个赤青松那么高了。钟青诚,你自己说,若是早与我讨教,你还至于如此折腾地种地?早就种出来了。

      我想到了那封信。她说自己曾经不知道为何长留,我何尝不是呢。可折腾来折腾去,还莫名其妙轮回成人,修炼成仙,顺手“拯救”天界。所以你看,命数不随你我意志而更改,强逆天命者,不能落得好下场。

      钟青诚,你说是这样嘛?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再也想不动其他的了,慢慢阖上了眼。

      我没有就此烟消云散,而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待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我才看清,那是青梅蚁。

      抬头望去,那株穗子——现在已然高得不能叫穗子了——竟钻进了云里。我摇摇头,许是我昏迷太久,老眼昏花了,怎会有这样离谱儿之事。但任我看多少次,它也是嵌进了云彩里面。而青梅蚁爬行的路上,有细密的小洞。

      难道这铜墙铁壁的云狱,破了吗?

      我撑着云壁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穗子旁,拽了拽它。结实得很。于是我踩上了它,向上而行。待我爬到这穗子的顶端后确认,它确实长到了云里面,而且呈现外凸之势,还在努力凿云而出。

      再向下一看,那青梅蚁也爬了上来,在我脚下停住。

      原来如此,我种的植物长到了云里,而钟青诚也把青梅蚁“送”了进来;向上是“赤青诚”,向下是“青梅蚁”,原来有这么多的生命陪着我。

      “阿赤。”

      久违的声音响起,我一激灵,险些闪了下去。

      “你在吗?!”

      刚一开口,我便被自己吓到了。声音哑得不行,真如破锣一般了。早知道,该多和自己说说话的。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好。我不知你在里面是否做了什么,这虫子原来对云彩毫无兴趣,却忽然兴奋起来,往里面钻。阿赤,你务必要顾好你自己,其余的,我来做就好。务必、务必好好的。”

      钟青诚,你让我好好的,不如期盼跟你名字一样的这植物,可以加把劲儿钻出去。

      在上面待了这一会儿,我就很累了,只得下去。还好我及时下去了——那天杀的虫子,正抱着根茎啃呢!还以为它们通人性才进来,合着真是对我的穗子感兴趣!

      “去!去!”我边轰着那几只蚂蚁,边小心地走下来。

      在云上坐定,我把青梅蚁拢在一处,勉强施了些法,让它们在一个小圈儿里待着。

      “钟青诚。”

      “我在。”她立刻回答。

      我无奈地笑了,哑着嗓子道:“你赶紧进来,把虫子们领走吧。顺便也将我领走。”

      靠在云壁上,我想起那把剑,“不破”。原以为这名字,只来自于“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却没想到,她也曾经把“我”,雁天剑,叫作“不破”。钟青诚啊,你如此【长情】的吗?

      “阿赤。”

      “嗯?”

      “我给你讲讲天界的故事吧。你好久都没理过我了,别再消失了,可好?”

      “你说吧。”我换了个姿势,盘起腿来,摆出一副听书人的闲散模样。

      “百谷神在芳天圃种下了稻子,现在那几块儿浮于空中的石头旁,有了一片浮于空中的稻田,风一吹,极美。”

      “无梦好好地修炼去了,不知怎的,这人忽然来了精神。你知道吗,他和我混了这些年,从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来是你治好了他。”

      “南天星君现在没机会阴阳怪气了。他在当值时,弄错了星辰方位,被贬去打扫芳天圃了。对,就是打扫你的芳天圃,可好笑?”

      “你的酒,我给你看着,不然就全叫北天星君喝没了。你放心,等你出来时,必定至少还有一坛子……”

      就这样,她日日的事情,好像只剩下【陪我说话】这一件。今日,是我种的什么花长得好,明日,是人间的哪个人又成了神仙,后日,是冥界欢欢喜喜地办了什么宴会。种种小事,不一而足。

      也许在她和我说话的功夫间,天上已经过了千日、万日,而人间已经换了朝代。

      直到某一日,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却被一道细微的光刺痛了眼睛。我的“赤青诚”把云狱戳破了一个口子;往下看时,青梅蚁也把中天道撕咬开了,天界的阳光从下面渗进来,如此陌生却熟悉。

      “阿赤!”

      “我在。”

      我站了起来。

      “护住你的头。”

      钟青诚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清晰。

      后来我知道了,这云狱,上下相通之时,就是有了破绽,可被贯穿而击碎。神仙们说的“坚不可破”,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没真正试过。当然了,我就姑且认为,是他们没有“青梅蚁”与“赤青诚”吧。

      那一瞬间,我确定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天神。当白云裂成碎片,阳光轰然进入之时,她蓦地出现,捂住我的双眼。

      “许久未见了,赤华姑娘。”

      “太久了,青诚姑娘。”

      我们靠在彼此的肩上,我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震颤,和中天倾覆、云狱倒塌都不一样的震颤。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觉,原来是我在笑。

      吾有千年身,常压五指山。
      幸得盼今日,对伊颤笑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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