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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完结)坚定地像在宣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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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通话后,邹晴的好情绪演不下去了。眼泪模糊视线。
起初听到殷丽蕾的话,她不信。三不五时,接到来自国内的电话,她知道那是殷丽蕾要钱未遂后,用其他号码打来,发疯的。干脆就不接了。
她越不接,殷丽蕾那些冷笑着骂“卖屁股”“当鸭子”的话语就越在她心里扎根。邹晴不相信柏今野会是同性恋,可是孩子没有被正常呵护着养大,她担心,担心这个孩子逆来顺受的,会被谁骗了去。
纠结几天,常做些扒着无遮拦的冰崖边掉入黑洞的梦,纠结到血压不稳。她想,还是直接问吧。说错了,当自己老糊涂了,给孩子赔不是。
周一,事情多。要不周二吧。再想想怎么说能不伤孩子,周三吧。一天推一推。终于还是给柏今野拨去视频通话。
知道结果了。
孙子是同性恋,但不以卖身为活计。邹晴安慰自己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知道这是天生的,不是病。可别人呢,会不会鄙视他?曾经在莫斯科,她见过当地人因为某个小伙子是同性恋而故意欺负他,那种行为甚至可以用欺凌来描述。
时代进步了,大家的想法也会更平和了吧。
算了,传统的男女家庭,也不能给人生带来什么快乐幸福。
如果小野和小丛在一起乐乐呵呵地过下去,又有什么关系。
邹晴浸在纷杂的思绪里。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到了她,抚着胸口,深呼吸,看到屏幕上不是陌生号码,显示着“老安”。无力地拿起手机。
老安说自己还有几样东西落在这儿,他想来取。
邹晴问清几点到,便从玄关拿起一个袋子,去楼下的长椅上等着。那袋子里是她收拾房间时,整理出的老安的余物。
老安听出邹晴的声音好像是哭过,以为是因自己离开而伤心,听到自己要来,卡着时间给自己做顿晚饭求和好呢。
到公寓楼下,看到邹晴坐在外面,他温柔地说:“怎么在外面等?虽然入夏了,可晚上还是有些凉,要注意身体啊。”他以为邹晴是想早见到自己才等在室外。
邹晴没接茬,突然问“当时为什么不联系小野,而要费周折,找丽蕾的电话?”
老安坐过去,说“大小伙子哪会照顾人,还是女儿会照顾你,料理好家里的日常啊。”
果然还是为他自己,邹晴有预感是这样,只是她反思会不会是自己把他想坏了,现在听到了老安的答案,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拍拍放在身旁的袋子,说“这里是你落下的所有东西了。老人家了,别总奔波,再受伤。我是不会管的。”
挥挥手,去附近的汤饭店,解决已经过晚的晚饭。不再理会这人。
邹晴和老安是在教会认识的。她不信教,只是因为老姐妹硬拉着她去,所以去了三次,听到那里的人在暗示她捐钱,说捐奉献金来洗涤自己的罪孽,才能被救赎。
邹晴想,死后别救我,这辈子不好,前半辈子为了丽蕾,后半辈子为小野,我还能咬牙坚持。不想再有来世。我的钱还是给小野吧,哪怕是能让他多吃一顿好的呢。
借机离开时,遇到了老安。他是定居在韩国的中国同胞,也是因不想捐钱离开的。
老安对邹晴有印象,此刻他们天涯同是落跑人,主动先开口:“我奉献了一辈子,钱还是用来买肉吃吧。邀请邹晴一起去饭。
外人对老安的评价不错,邹晴对他最初的印象是,很会关注他人的付出。
两人相约吃烤肉、爬山,邹晴不想欠他什么,坚持AA。
真的生活到一起,是因为老安骨裂,他的女儿在济州岛又怀着孕,不方便来照顾。邹晴能体会孤身一人生病的凄凉。会去给他做饭,打扫卫生。
老安会在邹晴做每一餐饭时,都表示感谢,一直赞美。哪顿饭,咸了些,他也会说味觉要偶尔刺激刺激,才更健康啊。
邹晴的右手掌心有个凹陷的坎,是刚到韩国的前几年,刷盘子刷的,被餐具边沿卡出一道坎。老安说不要嫌弃,那不是缺陷,是认真生活的勋章,上帝都为你称赞的勋章。
邹晴的原配,也就是柏今野未曾见过面的外公,家暴,利用殷丽蕾一起诱哄邹晴出国挣钱。在她去前苏联的十一年里,用她挣的钱出轨、烂情,花天酒地。
在一个少雨干旱的年份,在河里淹死了。他身高一米八,淹死他的河水不足一米深。那顿酒也是跟情人之一喝的,那女人意外发现他没离婚,还有其他女人,气愤地离开。他踉跄着、唱《新鸳鸯蝴蝶梦》,往酒吧舞厅后面的河边走,唱到“爱情两个字好辛苦”,大喊要变成鸳鸯等着她。不回来就死给她看。因醉酒加河底湿滑,滑倒在河里,没爬起来,淹死了。
可能是对标的人太差了。邹晴以为遇到一个良人了。
今年因为医院系统出问题,误诊自己得了肺癌。老安说不会做饭,也不忍心劳动病人做饭,在离家最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周的紫菜饭团,连口味都不变,因为是那一周的特价品。
邹晴最无心力的情况下,都觉得吃烦了。她抱怨道:“你不会叫外卖啊?”。还是无奈地由自己付钱点了几天的外卖。
更不用提家务,垃圾分类是不做的,也不按着垃圾回收日去扔,全堆在家里。
衣服是不洗的,用过的毛巾也是不洗不晾的。不到一周,家里散发着浓郁的酸腐味。
老安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殷丽蕾的手机号,用邹晴手机悄悄打电话,告诉她邹晴得癌症了。让她办签证来韩国,来照顾她妈妈。
邹晴十分意外。殷丽蕾频繁换号,老安竟然能联系到她!
老安说是自己在国内的老同学老朋友帮了点忙。不再说具体细节。并说自己女儿在济州岛,一定要让自己过去。收拾东西立刻搬走了。
没等到殷丽蕾,先等来了医院的通知,说可能有系统错误,免费再重新体检。
老安在新闻上看到相关消息,发现那正是邹晴去的医院,便又来找她,在确定体检一切正常后。老安对护士咆哮“给病人带来多大的折磨”,说他心脏不舒服,要让医院赔偿之类。
从医院回到家后,他开始抱怨,自己为了邹晴,付出了多少。这些天自己过得很不安心。为了庆祝健康,他要吃烤牛肉,让邹晴去市场买。
说老年人更要注重饮食,吃便利店的包装食品,感觉心脏不舒服了。
说闻到房间里味道大,还是要再打扫打扫。
那个洁癖、爱健康的老安又回来了。
确定是误诊、没什么大问题,邹晴轻松起来的心情,又凝固了。
她清醒过来,那些对自己劳动的赞美,只是吊在驴前的一根胡萝卜。果断结束了两人的关系,老安承认错误,说自己当时不该听女儿的话就那么离开了。
邹晴知他在意什么,说让他把拖欠的共同生活金补上再说。老安便不再争执,离开了。
现在又借口找什么旧物,无非是想看看邹晴是不是消气了。有没有可能再回来,毕竟有邹晴照顾的日子,还是挺惬意的。
现在,看着那一袋没什么价值的破烂,自己是彻底被清除出邹晴的生活了。
*****
邹晴很想让孩子拥有识人的本领,无奈自己也是糊涂一生,给不得有用建议。
她谨慎地在一个工作日给他发了消息。
邹晴:小野上班呢吗?
柏今野:嗯,在公司。
邹晴:有的话,当着别人不好说。外婆没看护好你,老了老了,跟你说教,你别嫌烦也走走心。
邹晴:外婆终是没什么看人的眼光,不敢说帮你过过眼。看你跟之前不一样了,现在是抬头笑着的,我想,那你跟小丛在一起是开心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觉得他有什么是你忍不了的。外婆只希望那时,不要委屈自己,一退再退。人啊,变不了。
柏今野:好的。外婆,我记住了。您放心。
回完消息,他极力控制着想哭的波动情绪,看到凌惠和来到公司去找冷蘋。
她出现,大概率是跟董建新的案子有关。面色如常,但好像带着笑意,不知是有利好消息还是自己看错了。
没多久,听到汪熹凤在冷蘋办公室的声音顺着没关严的门传出来,是雀跃的,“太好了!不用去开庭了!”
凌惠和在汪熹凤陪同下,拿着一些文件去盖公章,然后跟冷蘋离开了。
庄竹梦、刑莹摆弄着制定的午餐优惠排期,栋梁小分队去了当日优惠最大的一家。
邢莹说“可惜惠和中午要和冷蘋姐去律所。还想叫她一起吃午饭呢。给她庆祝呢。”
庄竹梦说:“她真是战神附体。脱产学习没多久,准备仲裁、接着准备老董的案子。打官司还不忘学雅思,第一次模拟到了6.5!”
陆玮嘉问:“惠和告诉你的?”
庄竹梦:“是啊。我还是她的图书馆搭子呢。”
陆玮嘉:“梦啊,你也要考点什么啊?如果是我,周末休息都不想再听到任何跟设计相关的事。你周末还要去图书馆,包围在文字里。”
庄竹梦呵呵笑,“我烤点肠还差不多,周末不在图书馆门口的移动小摊上,吃俩淀粉肠,都觉得少了事儿没办。”她与凌惠和、邢莹约过一次去图书馆,最初是为了忆青春,大学时泡在图书馆里的回忆。
凌惠和是为了换环境学习,庄竹梦、邢莹换环境刷手机,刷了会儿,被凌惠和以及周边的学习氛围带动,看了三小时闲书,发觉被解压了,精神愉悦。在家里,是看不进的。空留一柜买了却不看的“压力”。
庄竹梦解释,“每年买书要一两千,买了又不爱看,堆满了还要再花一两千买书架。附加消费太多。我打算缩减今年买书的钱,还是图书馆好。每次去,找个位置后,拍张照发给惠和。说到了。她也回我一张。我俩也不为了坐一起,非凑一块。各忙各的。走的时候,偶尔能遇上。”
陆玮嘉问“莹莹你呢?没和她俩一起啊?”
“我周末见不同的房产中介,楼盘销售,在他们的销售话术里找真相呢。”刑莹说。终于看到了心仪的房,准备下手,就被告知已出售。她觉得这是中介或楼盘销售在给自己施加心理压力,干脆就当周末市内游了,更是不着急上火,跟中介周旋。
五人沿着荫凉处,回到饭后定点小公园。天气好,来小公园的职场人多了起来。
几人斗斗嘴,再突然禁声,听听别家公司八卦,卡着午休截止时间回公司。
继续解决工作里不断突发的小问题,依旧是脸上不服不忿。手上码出亲切的话语,
“XX老师,您看我这么理解这个诉求是不是对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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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蘋与凌惠和从律所出来,冷蘋说:“庆祝案子完结,你模拟到了6.5。咱们吃牛排吧,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
凌惠和说“等被告的赔偿到账,一切落定,再庆祝不迟。我那只是一次模拟,还有幸运的成分在,不能太当真。下午你还有客户来公司。咱们吃个快餐就回吧。”
冷蘋听凌惠和的,解决午饭后,两人各奔东西。她好像忽然高兴不起来了。
一直在想6.5的成绩。希望凌惠和继续提分,顺利按规划去留学。
也不想她离开。
好像这不是两三年的分别,而是自此天各一方的前奏。
她时不时去蹭饭,两人一起讨论看的某本书,最近的某个商业事件。日子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即使是这样的小习惯,也已经让她觉得很美好。
不想她离开,单是这个想法,也太自私了。冷蘋拨弄着小指上凌惠和送她的那枚银尾戒想。“不能把生活的落地感挂在别人身上。你是有家室的人啊。”她小声提醒自己。停车,上楼,去面对接下来的工作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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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宝庭回国,丛笠雨、丛暮楼去接机,看到她款款地走出来,两个西装革履、满脸生人勿近的人,像两只张着翅膀的巨鹰扑过去。
雁宝庭高挑的身形被两个儿子反衬得纤弱了些。
“妈~戴什么墨镜啊。小心被追星粉丝,误会是自家姐姐出来了。长枪短炮地堵上来。”丛暮楼一本正经地说。
雁宝庭被哄得开心,拉下一点墨镜,说:“没休息好,黑眼圈太重了,显老态。”
丛笠雨说:“妈,因为我们资金问题让你回国,这么劳顿,是我工作不力了。”
雁宝庭嗔怪地说:“我能扶持男人,就不能帮帮儿子了?!那块楼盘还关系着雁宇多少家庭呢。老丛那边,该解决的都解决好,也没有法律方面的问题了,还是回来更好。”
“对~回来更好。妈你想吃什么吗?已经让霜叔预备了些餐点,你还要吃什么,我现在通知他。妈,哥都没让我好好吃饭,就过来了。”
“你别当着妈面,故意编排我啊。”丛笠雨回。
雁宝庭有点头痛。想着自己要适应的不只有时差,还有突然暴增的“妈”含量。
柏今野想着他们母子很久没见,有很多话聊。便让丛暮楼转达了语音欢迎信息。说等她倒过时差,不疲惫时,去看望她。
真来看望了,紧张到走路同手同脚。丛暮楼拉着他冰凉的手走到门口,说:“紧张?那咱们回去,等你不紧张了再来。就说我有要事处理。”
柏今野摇头,只说了句“冲!”
推开门,见到雁宝庭本人时,赞美的话根本无阻地流淌出来,像个花痴似地说,“岁月不败美人的写照就是阿姨这样吧”。
雁宝庭笑着说“谬赞了。这孩子长得好,说话也可人。”
丛暮楼说“他说的一定是真话,紧张得小脸惨白,根本没多余精力现编。”
几次相处,柏今野的紧张感渐渐消失。
雁宇的资金问题在与新合作方的一次次细节沟通中不断推进着。丛笠雨、丛暮楼抽不开身时,柏今野来陪雁宝庭吃饭,带着她去和乐萧亭见面。
雁暮下半年的工作满满当当,柏今野的加班依旧是日常。他和丛暮楼还会时不时地开启同床跨时区生活。
终于对接上了时间,选一个没加班、没工作的周末,定好了去首尔的机票,看望邹晴。
邹晴多年没见柏今野。过去,是在签证到期需要回国办理时,悄悄回国,悄悄见柏今野,生怕被殷丽蕾撞到,又想尽办法要钱花。后来,邹晴学习怎么用社交软件,跟柏今野视频,看看孩子。
柏今野丛暮楼去她的小店,靠色相吸引往来过客。
吃空了邹晴冰箱里拌的各种小菜。
陪她去市场补足食材。
丛暮楼知道邹晴曾经在莫斯科生活过,知道有俄罗斯的芭蕾舞团在首尔演出,定了票陪她一起去看。邹晴开心,珍惜地把票根保存好,说“想看很久了,一直没机会,还好有你们。”
两天过得非常充实,邹晴甚至要靠喝咖啡来提升体力。她想到听国内来旅游的孩子们说的一个词,特种兵式旅游。感觉这是她的特种兵模式了。
“特种兵”说后半年会忙,农历年底时再来。邹晴从送他们离开起,已经琢磨下次来时,给他们做什么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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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丛暮楼和柏今野坐在车里,再核对一轮是否还有遗漏的证件。其实律师已经给准备齐全了。两人是因为紧张,又查一遍。公证处9点上班,现在还有30分钟。
“时间过得好慢。”丛暮楼紧张得开始搓西裤的裤线了。
柏今野抓着还没解开的安全带,说“是啊。”
“买杯咖啡去。”丛暮楼提议。
“好,资料放车上吧。”柏今野说。
“带上吧。万一有谁砸车呢。”丛暮楼说。
“对对。”柏今野附和,再查看一圈,确定没有资料掉在车里,文件袋拉链拉到头。下了车跟上丛暮楼,一起离开公证处、政务大楼、以及公安局几座建筑围起的共用的停车场。
停车场外就有家咖啡店,取餐口已经排了十多人,都是这附近的上班族。
两人等咖啡,喝咖啡,拿着咖啡杯走回去,超大杯量已经喝净,扔到垃圾箱里,8:58分了,他们站在建筑群前的第一层台阶上。
不断有人路过他们身边,或跑或走,踏上这段台阶。
丛暮楼拎着文件袋的手,指着肃穆建筑群上分别挂着的国/徽、警/徽、公证徽。他问:“柏今野,这个意定监护,要做多次审核,不像盖结婚证那么迅速。”他眼神犀利地盯着对方。
“嗯。我知道。”柏今野看着他,坚定地像在宣誓。
“下次再来复审或者什么沟通,不论是周几,有什么工作要忙,就是冷总开了你,你也得给我出现在这儿。”丛暮楼抓着柏今野的小臂,如果柏今野敢说那算了,他就是强抱,也给抱进公证处大门。
柏今野牵起丛暮楼的手,走上台阶。说:“走!多少次,咱们都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