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81、第 81 章

　　第一百章
　　从晨曦出云岫，到午阳灼灼乃至斜阳入暮，文殊殿内外少有人走动，但殿外屋脊上的弓箭手若隐若现，殿内的护卫也剑拔弩张几次想冲出去，伍榭剩下的人手不多只三十余人，不过有苏瑾做牵制，暗影一方投鼠忌器不敢强攻，对峙的双方都在等，这中间还出了个小插曲，伍榭把清醒了的许沅绑了，苏瑾动了动相对自由的手脚，好心得坐到她旁边，虽然作为幕后主使的伍榭不无辜，但此举一出，她由衷得想说一句绑得好。
　　暮晚起薄烟，天外星辰明明晦晦，夜鹘展翼而过，惊到寺内野狸轻唤，戌时末，远方马蹄声近，没多久笨重的寺门推响，一群人披甲持剑而来，扬起的衣角，未干的血迹，凛冽的杀气，殿内的众人瞬间站直身，伍榭更是第一时间将长剑横到苏瑾咽喉处，“暗渊，你果然很及时。”
　　玄衣银面的男子停在殿门外，隔着青石门槛，解下脸上面具连同手中的长剑一起丢到了一旁，无表情的脸上是苏瑾从未见过的冷漠，熟悉的玄衣因沾染了太过浓烈的血气，难以分辨究竟有没有受伤，云下月渐明，过墙垣石柱，清冷得洒下，素窗映下重叠的人影，她终于看到了他持剑镇山河的样子，也在这一刻明白了小柒塞给她的究竟是什么，她挡了他们的路了，“晏堪和，对不起！”
　　后者眼波颤了颤，渐红，他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解释这一次的迟来，而他的姑娘也一如既往得笨，和令人心酸的傻，“与你无关苏小瑾，莫怕，有我在！”安慰完苏瑾他又再次看向伍榭以及他身边的侍卫，眸光晦暗渐生明悟，“废王在世时性喜渔色，还时常将自己的姬妾转赠下属，其中有一名吴姓歌姬被赠予了前光禄寺卿叶越，不过叶夫人性子跋扈，这名歌姬就被转送了出去，几经流转进了伍家，后来生下了你，所以你是废王当初遗弃在外的私生子？”
　　伍榭轻笑，道了声不错，“当姨娘告诉我，我可能还有一个兄长在世时，我一度想与你相认，岂料你我兄弟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你想多了，”晏堪和冷声打断他的示好，道：“我不是他的儿子，况且，晏家子嗣本就不丰，以前的废王府后宅又乌烟瘴气，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你是他儿子的可能性也极小。”
　　伍榭脸上一黑，十分想口吐芬芳。
　　萧霁晟忍笑长叹一口气，接道：“这些年冒充废王遗孤招摇撞骗的人不少，有几个已转去卖假首饰假字画了，你在他们之中是冒充最成功的一个，也算是颇有成就了。”
　　伍榭：“……”论嘲讽技能，对面是点满了么？“我是不是齐亲王的儿子他们自然能分辨得出，容不得两位质疑。”
　　“是么？我倒真希望你是，”晏堪和说道，视线落在对方身后的佛像上，面露嘲讽道：“这尊佛像是五十多年前靖安帝下旨所塑，确切说应该是顾氏的意思，她在这殿中留下了什么？”
　　伍榭未答，晏堪和也未动，反而是他们身后的人相对怒视间上了弦拔了剑，气氛变得紧张压抑，伍榭紧了紧手中的剑柄，将苏瑾推到了身前，笑回道：“是又如何？你不是一直想倾覆天外阁吗，不用你出手，只要你袖手旁观，今夜之后世上再无天外阁。”
　　“你们所谓的天门吗？”萧霁晟问了一句，抬起手中长剑，手腕翻转，长剑脱手疾飞，伍榭来不及阻止，剑入佛像正中，片刻后佛像开裂渐碎，露出青碑一角。这变故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盯着那露出的一角青碑出神，还是离得最近的许沅先反应过来，挣开手脚上的绳索，抢下一把兵刃，将余下的佛像砍碎，青碑终于露出全貌，近丈高的青石上，刻着一幅烛龙图，人面蛇身，身上绘着许多复杂的星象，最奇怪的一点是这烛龙眼眸空空，其上还有几处近黑色的斑痕，似凝结的血迹。
　　“烛龙，烛九阴，果然是它，真的是它。”近癫狂的许沅将脸贴在青碑上，眼泪簌簌而下，见她如此苏瑾突然有些伤感，尚未理清头绪，身后的伍榭突然压了下手中剑，剑锋虽避开咽喉，还是在她侧颈处划下一道伤，血也顺着剑尖留下。
　　“住手！”
　　“暗渊，这是警告，再有下次，你便给她收尸吧！你尽可以试试，是你的身手快还是我的剑快。退后！”
　　萧霁晟等人不甘得后退几步，晏堪和一直低头未动，这时候突然说道：“伍榭，这几年我每去一次邑州，都会削弱你们一分，直到一个月前，邑州天外阁主阁被我平了，杀了多少人我懒得记，不过天外阁再无前路是事实，你虽长在京，但也是受其庇护多年，不想找我报仇吗？”
　　后者手指渐握紧，剑锋也跟着抖了抖，声音低低得压着暴怒，“你想让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放了她，我任你处置。你应当清楚，错过这次，你再没有杀我的机会。”
　　“你——”
　　“与其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如拿我的命抵你那些昔日同伴，忘了告诉你，洛一逃走了，杀了我，你们也许有翻盘的机会。”他声音平静，甚至带了笑意，狭长的眉眼平和如初见，他确实无法拿江山安稳换她，不过他杀了太多人，立了太多仇恨，刨除晏家子孙这个身份，唯剩这具凡人之躯了，“怎么样伍榭，换不换？”
　　“晏堪和你疯了！老子不许！”
　　第一百零一章
　　伍榭长吐了一口气，低低得笑出声来，“我的确想杀你，不过我更想看你生不如死的样子。”
　　“何必呢？就算我真的会生不如死，你也是看不到了，那时九泉之下，往日旧友亲朋仇怨难消，你的黄泉路想来也走得不会很踏实！”
　　“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有美为伴，在下哪里都去得。”
　　这一回合试探只在须臾之间，萧霁晟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揪起，对于如今的伍榭来说，晏堪和的作用自然要在苏瑾之上，即便如此，他仍坚持不换，这其中的缘由希望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天外阁在这几十年里共确定了三位天人，除了贵妃许沅以外还有一位，暗渊你可知是谁？”
　　晏堪和未答，萧霁晟抢先一步开口呛道：“这点不重要！”
　　伍榭笑，“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啊！那么你们更应该清楚，她的女儿站在在下这边才比较合理。苏姑娘以为呢？”
　　被问及的苏瑾咬了下下唇，眼尾慢慢抬起，在前方一张张熟悉的脸上看到了她不想要的答案，果然呢，“她什么也没留下，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伍榭摇头浅笑，“大概是因为当时苏姑娘还年幼，所以记得不多，在下倒有幸见过两次。”那是个狡诈若狐的女子，进入天外阁多年却从未显露过身份，后来甚至企图自己打开天门，“颜前辈留下了苏姑娘！”
　　苏瑾不懂他为何强调这点，就连语气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她已病故多年，不该再被提及。”
　　“苏姑娘，颜前辈可不是病故这么简单的。”
　　风乍起，锋如刀刃，苏瑾眨眨眼，潜意识里不想问下去，“我不想知道。”
　　“你应该知道！二十多年前，颜前辈进入天外阁，奉命潜伏在齐亲王府也就是我生父身边，后来王府被抄她受牵连进了教司坊，再之后便遇到了你生父苏毅清，彦成十三年，阁中察觉了颜前辈身份想将她接出苏家，不想遇到埋伏，包括颜前辈在内的两百余人被杀，更有许多亲眷受牵连流放千里，苏姑娘可知道当初杀死颜前辈的是何人？”
　　苏瑾虽也猜到了些许，真的听到真相时还是觉得荒唐至极，“晏堪和，是你们的人杀的吗？”
　　晏堪和后脊微僵，背上伤口沾染了太多汗气，涩涩得疼，他一直清楚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往日绵长岁月让他生了贪念与妄念，他抬眸看向丈外的姑娘，指尖深陷极力隐忍才没有显出太多慌张失措，“是我杀的。”
　　苏瑾有些疑惑得对他望着，原本干净的眼眸渐渐被无措取代，他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她甚至想笑一下，只是嘴角才牵起大颗泪珠已落下，她想她原来真的欠了颜霜与的债，天下众生三千难，而她的难更是比别人难了些，所以哪里会那么简单就得遇良人结良缘。
　　“你为什么不骗我一下？”
　　晏堪和动了动嘴角，拳抵唇咽下喉间腥甜，他的姑娘，笑起来要人命，哭起来也足以断人肠，“对不起！”
　　“何时？你何时知晓的？”
　　“去年上巳。”
　　苏瑾记得那一日，也还记得他讲给她听的故事，只是这份遭遇落在身上，似枷锁加身，如何能解？
　　“苏姑娘，世间凉薄，不如随我们一起走。”
　　“苏瑾，你既已知道真相，如何抉择你也该有答案了，你也算是半个天外人，总不能还去帮那弑母之人。”
　　“姑娘，老大有他的苦衷。”
　　“苏姑娘，你纵然恨我们，也该为你兄嫂想一想。”
　　诸多言辞在耳边一一炸开，最后只剩下兄嫂二字，苏瑾茫然得看向说话的人，“我兄嫂？”
　　萧霁晟心口一突，眼睑跳得厉害，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了太多，直接一脚踢开说话的暗卫，讪笑道：“年轻人胡言乱语没有分寸。”
　　余下的暗影再不敢多言，也在此时，许久未作声的许沅突然冷笑了声，声线有些尖锐，似嘲似叹，“苏瑾，你可看清楚了，他们啊拿你兄嫂威胁你呢！舍卿一身安社稷，从此不需用将军！呵，若为这样的社稷没了命，你可甘心吗？”
　　苏瑾想，哪怕为了兄嫂，她也只能甘心吧，她闭了闭眼，手指才捏紧，殿外不远突生骚乱，一个衣衫染血褴褛如乞的人压着一个少年缓缓走近，暗影卫认出了两人，不敢紧迫只得让开一条路，来者正是洛一和大雨。
　　“大雨。”苏瑾轻唤了声，心缓缓沉下，“我哥呢？”
　　少年避开她的视线，面显羞愧。
　　苏瑾又看向洛一，“你抓了他吗？”
　　“不是我。”洛一扭头嗤笑了声，似在嘲讽她的无知，“我遇到这家伙时，苏遇就已经被带走了，京禁军带走的，后来我又去了趟苏宅，苏夫人苏小少爷甚至管家账房都被京禁军押走了，剩下不多的仆从也都被看管了起来，动作这么快，应该是宫中直接下的旨。”
　　“苏瑾，你这个身份，他们怎么可能允许你兄嫂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