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26、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一连几天苏瑾都是在祠堂抄家法，手臂上的伤并不算深，早晚上药很快便愈合了，只苏遇的脸色依旧有些冷，她知道他在等她坦白，但她着实不知应该从哪说起。
　　许是白天里太过挣扎，夜里便梦到了嫡母。第一次见到嫡母那天刚好是她四岁生辰，她虽是生母抚养却不受其待见，等闲都是丢给婆子丫鬟的，彼时她年幼，身边的下人自然也不把她当回事，只有一个年长的婆子李麽麽待她有几分心，那时她们住在一个偏僻的耳房里，一老一小，不被允许出现在人前，生辰前几日，李麽麽病了，被抬出小院一直不曾回来，她等了很久，等着她许下的一碗长寿面，直到生辰那日将了，还是未等到，她在暮起时出了耳房，茫然无措得站在陌生的地方，看着对她指指点点的下人，直到一个疤脸丫鬟走过来，呵斥走了一众丫鬟小厮，面色不善，还是将她抱起放到了一个冷淡的女子面前，那是她有记忆开始除了李麽麽外第一个抱她的人，所以她一直都记得她的脸，还有女子冷冷的注视，以及一句“这么呆”。这是第一次见面嫡母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后来她才知道嫡母回去以后便同祖父请示，想要把她接到身边抚养，被她父亲及生母断然拒绝了。自负深情的生父，骄傲恣意的生母，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东西被厌恶的人觊觎，即使这件东西一直被他们弃如敝履。次日晚她就被带到了生母房前反省，李麽麽也被押着跪在了旁边，初春夜寒，庭前晚凉，她惊慌得哭出声，被李麽麽紧紧捂住嘴，徒留断断续续的抽噎，却还是惹恼了生母，后来她便再未见过李麽麽，也是从那天开始，她生母终于意识到了她另外的用途，于是就有了嫡母粗心大意得失手烫伤了她，新抬进来的姨娘恶毒得给她下药，就连过继出去的小十一都心思歹毒得将她推下了水，她给了她一条命，也断了她对母亲所有的想象。
　　旧梦断在旧宅的耳房里，耳边似还回荡着麽麽惊颤的苦求，以致她在其后的很多年都不敢哭出声，若能亲缘了断再无干系，她想，她是愿意的，她早就不欠她的了。可惜，命运待她，总是多了些捉弄，说恨吧，已游魂归去，不得恨处，说怨呢，也如秋之惊蝉，只想躲了忘了，纵写了一纸的孝悌仁义，心底的旧人旧事，也只觉是一字荒唐。
　　几步外绢丝灯罩影影绰绰，惊着飞蛾扑翅，扰人清梦，苏瑾从旧梦惊醒便再难以入睡，干脆自榻上坐起，翻着被她看了一半的话本，直到看到寒梅立雪河堰清明才散了几分过往的沉郁，人间青檐明焰下，过往皆是马蹄烟尘，虽缠衣袂，难绊脚程。
　　想归想，不过还是，有点烦。隔窗星子遍布，半月低垂，她有些蠢蠢欲动，脚未落地，眼前阴影袭来，一个微凉的指尖点在她眉心处，伴着无奈的低沉嗓音，道：“老实睡觉！不然会长不高。”这种老气横秋的亲哥即视感的，除了苏遇也就只有那个她以为彻底摆脱了的人了。
　　“壮士？”
　　“嗯。”
　　“能先解释一下你这次又是为何来？路过？”淡定理智如她，也对他这种私闯民宅如入无人之境的行为暴躁万分，关键是——“虽然我比你小上许多，但我这也是深闺深闺，男女大防了解下！”
　　来人丝毫不理会她想挠墙的暴躁，看了眼近处小巧圆润的脚尖，又匆匆扫过掩得不太严实的中衣，这才觉得有些不自在，随手扯过一侧的薄衾盖在她身上，面上平稳耳尖却有些热。苏瑾未留意到这些，还在表情微凶得等着他的解释，岂料对方也只是轻飘飘看她一眼，问：“手臂上伤好了吗？我看一下。”
　　“不用，已经结痂了的。”
　　“过来。”说着已强行拉过她的手腕，凝肤玉骨，一道深色疤痕略带狰狞，他有些气更多心疼，取了盒墨绿药膏细细涂抹上，嘴角微抿，执拗认真。苏瑾有些不自在，几次想抽出手臂，均被人轻松制住。
　　“祛疤的，不要动。”
　　话落她果然不再动来动去，却还是坚持说道：“我自己来，你——”张嘴想问他伤势，又囫囵咽下去，他们好像，也不是很熟。
　　“苏小瑾。”
　　“嗯？”
　　男子慢吞吞撩起眼眸看着她，道：“救命之恩，你想我怎么报？”
　　“终此一生，再不相见？”
　　“不行，换一个！”
　　“很多的银两，我想买个山头，侍奉佛祖。”
　　晏堪和：“……”这恩，他突然就不想报了。“算了，还是不报了。”
　　苏瑾不在意的哦了一声，手指紧捏袖口，心底一声轻叹，赶不走躲不开，她本就不知怎么说与兄长知，这下更不必说了。
　　“壮士，你应该不会经常路过的吧？”
　　“我会。”
　　苏瑾：“……”她很想同他讲一出农夫与蛇的故事，且，此农夫他不姓许。“我好像没有得罪你吧？”
　　“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苏瑾磨了磨牙，“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图什么？”
　　“你猜！”
　　苏瑾：……不是很想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