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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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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初年,各大贵族分封雄踞一方。俞、秦等家本是各家中不起眼的小家,开年伊始,一名能文善武贤士因怀雄韬伟略,才华过人得圣上重用,官至相国,面对积贫积弱的局面,他开始大刀阔斧地变法改革:
先是对朝廷进行大换血,无用、无能之官、冗员虚官一律淘汰,再削减留任官吏俸禄以养精忠之士;严禁纵横家游说以防口舌生事、破坏风气;对于贵族更是毫不留情,取消世袭特权,三世无军功者取消爵位,迫之迁住人口稀少的江南一带开垦荒地,自食其力,正所谓“夺淫者之禄田,广纳天下之名士”。
此举严重危害了权势旧贵族的利益,他们联名上书诽谤他,但皇帝不为所动。就在他征伐西戎凯旋归来时,意外得知圣上病逝的噩耗。他十分清楚自己的结局,在灵堂中,他扑向皇帝遗体的一瞬,旧贵族开弓拉弦,乱箭齐发,射中了他,也射中了皇帝尸体。这是他留给旧贵族最后一击。因为当时律法规定:立兵于王尸者,尽加重罪,诛三族。当是时,七十多户权贵就此惨遭灭门。而俞家等就此振兴,名贯中原,势力慢慢壮大,成为元和年间的世族大家。
商陌站在俞家宅邸前,感觉这“世家”一词不是吹的。
俞家占地三十亩,坐落在市井边上,闹中取静,构型讲究前堂后寝,分为六大院,内套二十小院,四周由青砖堆砌成高大的外墙,尽显气派。入门正堂便是五金四童,隔墙上宛若祥云的木雕花窗显得里外虚实有别。院内彩绘及雕刻艺术精美绝伦,一副一个故事,无一雷同。又有各自厨院、家塾院、书院、花院、长工院等,庭院交错,花窗独特。
俞家高大树木居多,内栽奇异美艳的花草,每种花的花期交错,搭配讲究。春有瑞香秋有桂,夏有菡萏东有梅。影壁浮雕气派,左右回形连廊曲折有致,水榭中央,折桥横过,一步一景,淡雅交错,叠烟理水,简洁利落。宅中多树木,当然也种上些许驱蚊草,免受蚊虫侵扰。
这么瞧着,倒像是私家园林一般。
如此繁复的宅邸和各式花草,却被打理的细致整洁。主人家要有足够气运,才能镇得住这样的宅子。对于居于此处的人来说,宛若世外桃源般与世隔绝,环境清幽,听着潺潺水声煮茶作曲享安闲,未尝不是一件乐事。纵使公务处理再繁忙,回到这偏安一隅,也足以将疲惫一扫而空,浑身上下都透着惬意。
商陌边走边叹:有钱、排面、大气。
投胎还真是一门技术活!
俞璟带着商陌沿着满园芳香拾级而上,来到一座庭院,那院子环境清幽,四面竹树环合,院子正中一张石桌,几个石凳被擦得一尘不染,在院子的东南角有一水潭,清得见底,潭水凉凉的。潭边上有一六角小亭,黑瓦短檐,凭栏远眺,将院内清幽尽收眼底,俯仰天地,藏景万千。
“那是清心潭,靠灵气运转,不然这地儿既没有山林,又没有水坑,哪来的潭,”俞子沍指着那口寒潭,太阳照的正烈,但在这院子里却清凉舒适,“清心潭清凉解暑,安养心魄,烦了到六角亭里边坐坐,这个人都清爽不少。”
商陌看着那潭,心里泛起恐惧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水深的池子啊水潭什么的就心里发毛,便转过头问,“你住哪?”商陌感到奇怪。
因为他发现,像这种“豪华版”院子,方位极佳,陈设讲究,一般可不是随便给客人住的。
“你隔壁,大哥在隔壁的隔壁。”
商陌:“……”
此时他心中的疑惑简直喷涌而出,怎么感觉这几座院子都是给正主住的,像老秦早就被俞子沍打发到客房待着了。虽然客房可很不一般。
“小陌,不用拘谨,当成自己家吧,有不习惯的可以直接同我说。”俞璟推开了那扇雕琢华丽的木门。
木门“吱呀”几声,这间房等待已久的主人终于携一身风尘归来。
房子很干净,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它们也都在等待,随时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主人。
商陌想:来都来了,一不二不休,既然两位如此盛情,那就……
商陌拱手,随意道:“嘚,承蒙二位关照了。”于是转身进了屋。
俞璟见状笑了笑,便和俞子沍回到各自房中。
商陌仔细打量着屋里的物什,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感觉很熟悉,他估摸这应当是自己记忆中暂住俞家时的那间房。他打开衣柜,里面各式衣物一应俱全,商陌随手挑了一件比了比,居然刚刚好,仿佛早已备好了似的。他皱了皱眉,隐约感觉俞家跟自己渊源颇深。
月上枝头,万籁俱寂。俞子沍单衣胜雪站在窗边,一只手搭着窗户框,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刚刚沐浴完,发梢上还带着氤氲的水汽。
他皱着眉头,细细理清今天发生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未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抓起外袍,随意往身上一披,大步往俞家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走去,身影逐渐湮灭在黑暗中。
他来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塔前,塔足足有五六层楼这么高,从脱落的墙皮看出塔的年代久远,但塔剎与塔身碧瓦朱檐,仍能感受昔日华美与威严。每层塔都有微弱的灯光,那灯是特制的,燃烧时的烟烬可重新纳入盛水的灯座内,保持室内空气清洁,人鱼膏油制成,据说可烧千年不灭。
俞子沍解开一层层禁制来到塔前,在他头顶的那块大匾上鎏金色的大字龙飞凤舞“任须弥”,很难想像,这居然是俞家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俞子沍径直走到第三层,那是存放有关人的三魂七魄的典籍,他就着摇曳的灯光迅速翻找起来。
“就知道你在这,”俞璟从阴影中走出,微弱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神色凝重,“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做什么?”
“可以通过什么方法让人失忆?”俞子沍边翻阅典籍边问。
俞璟挑眉道:“所以你就来三魂七魄这里查?”
“……我不确定。”俞子沍闷声道。
“我查到了,在《乘宁手稿》。”俞璟淡声道。
什么?!俞子沍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俞璟。
乘宁是前朝一位老道士,面色蜡黄,形如枯槁,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整天松松垮垮地挂着一件破布衣游说拐骗,活像一根行走的撑衣杆。晚年时,因那时邪术风气正起,乘宁又工于术法,便自立门派,招纳了不少弟子。这《乘宁手稿》只是他生前所写,有白巫术与黑巫术两册,白巫术讲护身之法,不过占大篇幅的是记录着整蛊他人的咒术和方法的黑巫术。
“上面说,记忆是人固有的东西,就像你的身体,本来就存在,只是随着年龄的变化而有不同罢了。与人想重塑肉身,返老还童一般,要打破禁制,承受极大痛苦。强行修改别人的记忆,有损阳寿,操作之人必定是道行高者,否则难压反噬,不管如何一定会牵连到世代运势,而对于被修改之人,没扛过去也会一命呜呼。”俞璟背过身,眼神看向别处,继续说,“简而言之,记忆是一个人经历的见证,强行修改并非易事,危机重重,且双方都要付出极大代价。”俞璟沉声道。
俞子沍愣得半响说不出话来,那就是说……
俞璟续道:“修改记忆的关键在于找到记忆空隙,也就是趁人不备或是他神智不清时,施加咒术,将一部分记忆拽出销毁,若手法够熟练,能让被修改之人完全忘却,不留痕迹,即便再回到以前熟悉的地方也全然无感。你觉得,什么法子最容易让人失去意识,卸下防备?”
俞子沍瞳孔微缩,心脏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刺得他呼吸凌乱,他踉跄了几步,颤声道:“……疼痛。”
俞璟沉默不语,连空气都变得凝重,两人间陷入死寂,久久无言,烛火摇曳,书架上人影幢幢。
翌日清早,阳光刺破云霞,洒在商陌院子里,给房檐竹树滚上一层金边。
商陌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简单洗漱后换上一身天青色的武袍,蓝色的腰带束在腰间,衬的他身材欣长,看起来干净利落。更衣后便在院子悠闲地吃着侍从送来的早点。清心潭流水淙淙,天气闷热,但院子中无比惬意,商陌不觉心情大好。
“公子,我家主子吩咐,用餐完毕后请移步正厅,共商要事。”一名较年长的男子躬身道。
商陌嘴里嚼着饼,点头含糊道:“没问题。”
那男子见商陌清朗俊秀,忍不住介绍道:“在下是俞家的管家,公子可以叫我申管家,以后公子需要外出采购或是打整什么可以直接与我说。”
商陌还是点点头,朝申管家微微一笑。
申管家登时感觉自己要上天了,不行不行!要矜持,我那么大一岁数的人了,怎么能在客人面前丢了主家颜面。咱家主子也不差,各有各的好看。
“申管家,我以前来过这么?”商陌随意问,拿起一旁搁着的帕子擦手。
申管家挠挠头,思索片刻,摇摇头:“公子,自我到府上任职,昨天确实是第一次见您。”
商陌不动声色地问:“您在这儿待了多久?”
申管家:“快六年了。”
商陌若有所思地点头,把手帕小心叠好放一边,起身道:“劳烦申管家带路。”
“不敢。”申管家连忙说。
俞家正厅宽敞,桌上摆着各种点心,俞璟一身常服坐于主位,余下座位相对,俞子沍坐右,秦维祯居左。
俞子沍一身用暗线绣着蟒的深色武袍,深黑腰带束腰,显得身材甚佳,人更是眉眼俊朗。秦维祯则身穿琥珀红武袍,支着下巴打瞌睡,闭着眼便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个人往那儿一坐,整个厅堂顿时都敞亮了起来,不少年轻侍从便战战兢兢不断往里瞟,不多时便红了耳根。众人见着商陌,都问了个早。商陌则拱手回礼。
“昨晚睡得如何?”
“嗯……甚好。”商陌笑着,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秦维祯老是往俞子沍那儿瞥,被俞子沍抓了个正着。
“你老是看我做什么?”俞子沍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
秦维祯实在是不大习惯对面那椅子上居然来了人,那人还一脸严肃正经地端坐着,因为俞子沍总是以“一到议事这种人多的地方就会心绞痛”为由缺席,屡试不爽,大伙儿都见怪不怪了,反着有他大哥顶着。
商陌落座后,俞璟沉声道:“早晨驻守临绛的将士来报,昨夜,一个村落的人离奇失踪,村里空无一人,周围有大量水坑,里面的水是黑的,散发着臭气。你们昨天的情况,子沍、维祯都跟我说了,那村里的黑水,那应该就是你们说的伥鬼了。”
商陌皱眉思索片刻,问道:“那村里的人平日里以什么谋生,渔礁耕读?还是从商?”
秦维祯:“村民多是猎户,应该多靠捕猎或商贸为生。”
四人各有所思。
秦维祯问:“商陌,你昨晚看清那伥鬼手中的妖刀么?什么样的?”
秦家是炼器世家,秦家打造的刀剑仿若有灵,还能认主,随便一把拿出都能换半个俞家了,修道之人都以求得秦家一把刀剑为荣。然而,自秦维祯祖父去世后,秦家便极少锻造刀剑,而是转入对剑术的研究,若是论起对器物的造诣,在场的就属秦维祯走的最远了。
商陌回忆道:“那刀挺长的,感觉它很冷……刀上都结满了冰渣子。”
其余三人听罢脸色大变,俞家兄弟更是露出震惊的表情,相视一眼。
“怎么了?有线索?”商陌连忙问。
三人不答,就在气氛陷入诡异之时,申管家温和的声音响起。
“主子,今早下人扫洒庭除时在西院地上发现一卷画,像是被扔进来的。”申管家呈上画。
俞璟将之置于案上,解开绳儿,慢慢展平。
“嘶……”四人具是毛骨悚然。
画的色调暗沉,断井颓垣,枯木凄凄,四处流淌着黑色液体,液体中有数对猩红的眼睛,森然盯着众人,在黑色液体边上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口有个还算像样的石碑坊,上边刻着“六阴村”,村里无人,土地被血液浸的变了色,让人看了直反胃。
“谁画的?”秦维祯下意识问。
话音刚落,四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落款,上面用红印戳着“春秋”。
知了在树上聒噪地叫着,周遭暑气闷得人心慌,一旁放置的冰块早已化成水,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