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一章回 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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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一无名客栈内。
“话说苏州，苏杭苏杭，乃是江南一带，自古以来水土风貌，气吞云梦泽，也是有名的富商云集之地，英雄豪客的销魂乡。”
“话说当年，有一位无名侠客，自北寒之地而来，下到苏州——”
“等等！您老讲那《飞刀奇侠传》讲了不知多少回了，俺记得接下来就是那侠客来到咱们苏州城遇着了个怪事！害，俺都能说上一句了！换个新鲜的！”
却说酒客中一位膀大腰圆的大汉如是说道，引得他旁之人嘻嘻笑起。
“哈哈哈！老李你也是，可别砸了说书人的招牌！”
“喝酒喝酒！吃来总是这几两黄酒，一两牛肉，可不听得新鲜的吗？！”
“是啊是啊！您老就讲点新奇的呗！”
眼见得酒楼里说书人正在兴上，却遭到了酒客们不喜的哄叫，他无奈摇了摇头，忽然就想到了近来附近传开来的消息，还是一位道长路过，与他拼桌时候无意间提及。对方说来此事，也未曾提到不予凡尘之人讲来，想来是无碍。此番看那酒客们喝酒上头还有掌柜的连连使眼色的样儿，今天他还真要拿出个新鲜玩意说道说道。
于是，他便话音一转，转到了神神鬼鬼之上。
“哈哈，说来老朽到客栈以来，讲来的都是英雄豪客之事，今早承蒙各位不弃，老朽就来讲这么一个鬼神之事，却是说近来苏州风起云涌，天南地北的道长自各方涌来。却说一日，有一位道长路过此地，说来城外有一山……”
山上仙气飘渺，飞鹤自空中展翅，亭亭松柏巍然而立，看来竟是人间仙境。
却忽然有一奥妙洞开，从中传过，层层漩涡，睁眼闭眼之间，愕然可见其中竟有一庞大集市，依山环水，每一步各一层，俱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珍宝奇物，问其集市商户此地，听其回答。
“此乃，水中蓬莱，山中集市，飘渺仙市也！”
问者愕然，拍手称快，不免看向高处。
只见高处层云翻涌，笼罩其间，看不明分，叫人不免直呼可是神仙住所？
俄顷，云雾散开，可见山顶之处似有流光溢彩，煌煌威哉。
益州境内，一条官道上。
且说白庄一事后，老道先走一步，留下书生道士三人。书生前去将白眉生所留自己私藏找出，其中有三百两银票与一并杂物。他与道士各分一半，又将剩下的一半给眉生兄料理身后事。
小少爷周钰醒来，起初迷迷糊糊还以为自己仍然身在鬼蜮，惹得道士笑骂了一阵，才幡然清醒。
事情了解后，书生说自己要回父亲家中一趟，道士跟着说自己也一起去，小少爷无法，也只好跟着一起去。
大约半个月的脚程，三人便到了岳阳，赶来之时也恰好正逢张家老爷的喜事。
张介行惊讶，道士不动声色地探听了一番，原来是他走后张夫人也怀孕了，张老爷喜出望外，故而操办了一场喜宴。道士安慰书生，反倒被他嗔怒了一句，说自己既然已经是弱冠之年，哪里还会如此渴望父爱，不过是一场机缘巧合，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各自奔赴前程。
随后，他们来到了张府，张老爹欣喜地欢迎自己的长子与朋友，却得到了对方说自己不日便要归家的噩耗。不过，两人都心知肚明，前尘尔尔，早已不可弥补，故而在张介行说自己将前头所赠于的财物归还，反倒被张老爹那老狐狸又多塞了一把银两，还说自己儿子算来已经弱冠之年，自己未曾参与前半生这一遭赶来了可否为他取字。
取字乃男子成年的一件重要事，张介行本来想等到他考中登天之事，留给恩师，没成想恩师早逝，慈母仙去，如今既然认得父亲，倒也无可厚非。
他仔细想想，说明日答复，便与道士在张府住了一晚上。小少爷自掏腰包，住镇上的客栈去了，说是懒得看他二人在他面前亲热，分明是两个大男人，却好似里头容不下他一个小童，此话当时惹得道士闷声笑了一阵与书生偏过头佯装无事。
深夜，张府院内。
白日宴席之后，张府重归平静。主院的两位主人与一位小主都已睡下，只有这偏远的院落里，树下书生坐在石桌旁。
他并非一人，道士靠在树旁，用一片树叶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似乎在小憩。
他面前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盏灯笼，一壶美酒与一盘点心。
然而他的心绪却芜杂无比。
良久，他先是长叹一声，那皎白的月光倾洒在他那双宛如晨露般清澈的眼眸中，多了一丝脆弱与彷徨。
“这不是件小事。”
话音刚落，道士眼前的叶子也随之飘散，他见着书生侧身对着他，神情竟如那日一般。
他回答：“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说完，道士长腿一伸，坐在了书生的对面，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美酒，斟酌在手中。
他喝着酒，也等着书生犹豫的答案。
张介行在思考着自己的前半生。诚然，他的前半生长度也不过二十，寒窗苦读，仿佛为了那金榜题名日日奔波不已。
他在思绪中先是见了自己的娘亲，对方一如生前，无比慈爱地看着他，叫他随心而为，男子汉大丈夫又何必困守前尘；然后他又见了自己的恩师，老师站在槐树之下，遥望着远方，静静地念着古人的诗篇。
正是：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老师生前所憾，直到死后方化解，这何尝不是一种惆怅，又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最后是一幕幕过往的畅快记忆，仿佛是眉生兄的专场，笑盈盈地带着他见识天底下层出不穷的好东西，然后在如梦一般的月夜之中悄然消散。
等回到现实，只剩下一轮残月，一壶美酒，一盏灯笼与一双人。
他侧脸一看，道士已经将酒倒完，只剩下最后一滴欲要从壶中落入杯里。待他要说什么，责骂一声道士这将酒当水喝的坏习惯，却被他一伸手，杯子到了面前。
杨燠说道：“我是不理解秀才公的烦恼，对我而言，名字是父母取的，也是我自己的。他们将我带到这世上来，从今后是我自己的人生。而所有烦恼，这一杯酒或许能替你浇愁。”
道士这一番话说得有道理，却又毫无道理，可张介行心中一暖，却是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他的脑子好似无比清晰。
夜深人静，心中却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左右无人，书生便起了身来，走到道士面前，勾起了他的下巴，好似一个登徒子一样端详着美人看着今后为自己所选的伴侣。
他脸上笑意加深，接着便是俯身。
道士愕然，下一秒便反客为主抱人入怀。
接着，唯有明月相知，此后除去天上的月亮，某人心中的月亮也在他的身旁。
不过人间寻常色，却是我心天上月。
幸得君怜相携手，矢志不渝到白头。
次日清晨，张府外。
既然是师傅，纵使只是临时作为徒弟，小少爷也该时时跟着学艺。这不，周钰一大早便出了客栈，路上在早点铺买了块点心充作早饭，一路走一路停，这岳阳镇风景比起他老家来也丝毫不差，讨乞的也少，令人咄咄称奇。
吃完了早点，周钰便到了张府门口。他才到不久，便瞧见了从里头走出来的众人，领头的自然是张老爷，接着落后半步的是他那师傅的心上人，然后是师傅，下人们。似乎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周钰困惑不已，小步跳上楼梯，然后一步跃到了自己师傅身边。
“……取字一事孩儿并无反对，只是要在父老乡亲的见证下，在村中祠堂进行。路途遥远，爹还是止步吧？嗯？小少爷来了？”
“是呀！秀才公，你在跟张老爷说些什么，我可以听听吗？”
小少爷天真浪漫地问道，但他那不着事的师傅此刻却“凶恶”地挥了挥手，叫他安静。
“那是秀才公的家里事，小少爷还是少打听为妙。”
周钰见道士摇头晃脑，他那双灵动的眼神困惑极了，仿佛在说你也是个外人，怎么在一旁听得起劲。倒是张老爹听着听着哈哈大笑，爽朗地一拍肚皮，叫道：“这哪里又不行了？儿子！咱年轻时候哪里去不得？现在也正当壮年！儿子你跟这位道长和他的小徒弟先走一步，爹我跟夫人说几句，便带人跟上来！管家！昨日给你家大少爷备上的马车快拿出来！莫要让人等久了！”
“小人明白，老爷放心，这就来了！”
后头下人们一个双眼精明，身材矮小却十分灵活的老头钻了出来，接着又从下人堆里钻了进去，应该是进去吩咐事情了。此人张介行也见过几次，倒是头次听说这是府内的管家，他还以为是张夫人全盘管事呢。
略过这些外事不提，张介行等人先张老爹一步离开。
从岳阳到吴贤，之前步行个三四天的路程，驱赶马车大约一日便到了。
到了镇上，张老爹叫三人站住，带着他们前去集市购买了价值不菲的东西。东西虽是农家常有的东西，却也是稀罕玩意。比如说猪肉，张老爹几乎买空了这一家肉铺当日的新鲜货，惹得那肉铺老板是笑不拢嘴，还送了些下水外加一些去腥的药材，自然也是摸了零，当大客户接待。
于是，张介行这回回村，可谓是风光无限，光是张老爹买的东西都拉了三辆牛车，更别提跟着的大约有十来个人了。
一大堆人外加东西浩浩荡荡地来到安村，可把这地儿的村民都引了出来。好事之人急急忙忙把正在家中午休的村长请了出来，那些学堂里的学生也跟着教书先生跑了出来。
村里书生领头的赫然是张南宗，他打老远就瞧见了自家表弟，喜出望外地跟身旁的同学说道莫非是介行表弟出门在外有了奇遇？
说来，他思忖着表弟离开安村，恰好也有个一月半了。
村中的读书人除了张介行那死读书的傻小子本就是沆瀣一气，便跟着张南宗讨论了起来，声音是越说越大，甚至还以提到早已离世的严生，说他慧眼识人。
而本是先张老爹一步后被追上连带着逛了一天集市的书生此刻却累惨了。
他路上便受不了马车的颠簸下来走路，没走几步路便倒在了道士的背上，惹得后者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要了一匹马，慢慢地带着他悠闲地在队伍中间散步。
小少爷瞧见这一幕，想起一路上所见，不免埋汰几句。
“倘若那秀才公是个女的，我倒是怀疑起来我那杨师傅道长是不是跟他好上了？呸呸呸！莫说是男女了，我还没见过男女有这么黏合的，跟泥土融一块去了！”
“哈哈哈，这位小少爷快人快语，之前咱只知道你姓周，不知是哪位周家呀？”
张老爹虽说不服老，但赚钱本就是为了舒服，一路上便坐着马车，那一身富贵锦衣是半点灰尘都不染的。小少爷自然跟他同坐在一起，于是那些话也被听了去。
周钰吓了一跳，却是摇了摇头，嘴巴跟铁锯了一样，半点口风都不漏。
“我才不跟你说呢！我是外人，你也是外人，彼此彼此，才不告诉你！”
这种小孩子脾气，惹得张老爹这样久经商场的老江湖不由得会心一笑，真也不再过问。
而等张介行醒来，事情早已被张老爹那等人物办得妥妥的，只剩下一个道士拿着一本从他屋子里翻来的杂书，饶有兴致地看着里头的风花雪月，另外还看着昏睡过去的他。
他悠悠转醒，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见道士如此，不由得说几句。
“哼，微之兄，这本《樊川杂谈》里头的内容可是镶金了不成？”
道士翻过一页，闷声回答：“樊川此人风流倜傥，个性张扬，俊朗飘逸，但不若我的介行，甚是好看，眼里也只有杨某人。”
此话一出，他施施然放下手中书卷，瞧见自己面前人蓦然红了双耳，表情却依旧倔强。
张介行轻咳一声，白了道士一眼：“微之兄说什么瞎话，叫你说里面讲了什么，怎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就算——就算你说一百句小生的好话，小生也不会高兴！”
只是这狡猾的道士当真是说了不下数句书生的好话，说得人格外不好意思，翻身起床，竟落荒而跑了。
后面的事情便是张老爹分发了自己的礼物，拉着一众父老乡亲给自己亲儿子取字。
要不要让张老爹取字这件事张介行想了有多久，张老爹想这个字就更久。或许当初他跟张娘子成亲之时，就暗暗给自己未来的孩子取了女孩一个，男孩一个名字。
这时，安村张家祠堂大开，周围都是张家亲戚跟凑热闹的人们，前面站着张介行父子跟村里最为年长的长辈。
长辈念念有词之后，便轮到张老爹为自己孩儿扎起发冠，取字公示大家。
杨燠站在树下，远望着这一幕。小少爷口上说着没意思，却早早挤了进去，还站在第一排，跟张南宗的幺弟一起双眼发亮地看着。
只见张老爹拿着一柄玉面发冠，用手指将张介行头上的发丝并拢，然后缓缓戴上。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自己从未见过出生也未见过成长的大儿子，见他肩膀宽广，见他双眼聪慧，万千的话堵在胸口说不出来，只有寥寥几句，表明他的心神。
“……孩儿，从今以后，你便是个大人了……你是个大人了……咱为你取了一个字。咱从未是你的避风港，你如今也不需要咱的庇佑，所以你已经是自己的守护者了。咱也希望你能巍然树立，当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有时候也希望你能停下来看看四周……哈，咱不多说了，就这样吧。”
张老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间，他便瞧见了他的苍老。
那是心灵上的衰老，时间不可抹去的洪流。
张介行眨了眨眼，深深地朝着自己的亲生父亲低头鞠躬行礼。
他知道因为过去，他们之间终究是有一条看不见的巨大的鸿沟。索性，他有一个好母亲，也有一个愿意承担责任的父亲，无论如何他都要感激对方。
最后，他抬起头来，双眼发红，鼻腔有些湿润地回答：“谢谢你，爹。”
“哎，儿子。”
张老爹扶起自己儿子，话尽在不言中。
再后来，张老爹驱车带着下人们回去，张介行等人也要离开。
只是这一条路，再无交际。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一章回 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