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林賾流

125、第二章 降临颂 (4)

　　時間距今又過了數天，在白羽和破流都沒想到的高中部一隅，天影抬起的雙眼中，除了平日的清澈還多了些不易察覺的抑鬱。

　　他撿起文件攏在手中輕敲著桌面對齊紙張，臉孔卻看向窗外，歎了一口氣。
　　這個動作如果換成綁蝴蝶結穿著洋裝的長髮少女來做，絕對吸引來不少眼球，問題對象是那坐在位子上，平日不苟言笑，高大且肌肉結實、留著俐落短髮，只要往外一站就不怒自威的流派繼承人，其他人下意識低頭不敢多看。

　　雖然說鐵漢柔情，但沒事柔情起來的社長還是很可怕。

　　社辦依舊是冰冷整齊，合金銀面大桌上蹺著兩管交疊的學部制服西裝褲，在制式和機動並存的空間裡，眾人總是自動忽略的存在體，又如往常把搭訕語句朝終於離開座位走到窗邊的背影送去。

　　「藍藍底天之影，你底心所投影底憂傷，疑問可曾有知悉？可有知悉？」

　　不理會天影流社辦無情的自動大門究竟隔離了多少仰慕芳心，學生會長笑瞇瞇地躲在有空調有安靜又有好友的「冰庫」，和熱情的女人香保持距離。

　　「你加入詩詞吟唱社了？」對於學生會長的悅耳音調，天影身形屹立不搖，只是回了淡淡疑問。

　　反正他這個愛惹是非的老朋友不請自來已非第一次。

　　「沒呀！不過你覺得我有天分嗎？」忽然覺得穿著唐裝捧著詩書亦頗襯他的氣度，學生會長開始認真地考慮。

　　「不清楚。」

　　天影從不看那些風花雪月的什書，架上滿坑滿谷的武術史、拳棍套譜和歷史書籍，倒是疊起來比人高，務實的本性讓他簡單以三個字回應學生會長。

　　「可惜我現在為了和星城的上流社會打好關係，每晚飯局舞會或課程，時間早就排滿啦！」雖然是應酬交誼，學生會長的語氣聽起來卻有些樂在其中。

　　繼那個被破格授職的有名天才局長，以他這般努力不懈，過了七、八年要當史上最年輕的郡議員應該也不是問題，退而求其次，也該是星城議會的議員祕書。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天影望著熱中名利，從小嚷著五十歲以前要支配議會的好友。

　　「你有沒有想過長大要做什麼？」學生會長感性地提問。

　　「我們現在做的不就是完成『小時候決定長大要做的事』的努力嗎？」天影語調毫無起伏地潑他一桶冷水。

　　「這樣說也是啦！再過一年就是你族內的正式成年禮，你也要繼承天影流，差不多要換個環境了。不上大學？」

　　學生會長五官轉向天影所面對的那扇窗，斜陽在皮膚上鍍了淺淺金色，搭在天影肩頭的手顯得堅定而自信。

　　天影以無言代替回答。

　　「我打算畢業後就擔任叔叔的副祕書，同時參加艾傑利函授課程，一直念到博士，也只有這裡的制度和資源讓我放心做這個選擇了。」學生會長轉身靠著天影的背。

　　「討厭結婚嗎？」

　　聽說天影流的繼承者是打小就定好婚約了，一成年就正式結親，學生會長想起好友那個美麗的未婚妻，出身武術世家還能知禮又有氣質已經很不容易了，天影看來卻沒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不討厭政治婚姻的，我們的個性和背景，看來也不適合談一般人的戀愛。」

　　愛情的形式不止一種，若婚姻能達到大部分的和諧，學生會長的確不排斥用這種方式建築他的人生，當然有這種想法的人不只有他，差的只有在這方面最適合的人選。

　　學生會長也明白天影一如明白自己的處境，一旦把不屬於他們這個環境的人拉進來，對那個女孩而言，只會是個無法呼吸的痛苦牢籠，當然對天影而言，「外人」通常也太脆弱和能力不足了。

　　「繼承人的新娘」也不是好當的差事，換成他是女的，寧可相夫教子也不想當嫁進天影流當影子夫人。

　　是的，好友的家族中沒有「結婚」的概念，倒是比較接近「交換」，也就是嫁出女兒，娶人家的女兒，保持族內一定的女性數量，雖然有因愛結合的例子，不過仍是媒妁之言居多。

　　雖然學生會長自己的情況也差不多，但天影流社長和學生會長背景還是很不一樣，一個是純武術世家，一個是政商結合的權貴系列……好吧，比較差一點，學生會長吊著眼睛想，萬一有必要，自己也可能被「嫁」出去當人家的女婿，而且這種機會還蠻常見的，就像他老爸當初進來鷹宮家的情況。

　　「當然不是沒有能力談，但是你沒辦法違背家族期待，天之影，你太傳統了。」

　　學生會長感覺到對方拉緊的肌肉，在心底嘿嘿暗笑。

　　「只有等我們握有力量了，再去找個真正的寶貝捧在手心呵護，然後一邊繼承家業囉！」

　　反正大家的遊戲規則都是這樣，不要掀開來造成別人的困擾，檯面下還是可以很自由。

　　天影忽然移動步伐，靠得正舒服的學生會長險些跌倒，打算抗議之時，天影已將手掌貼在玻璃上，彷彿打算補捉那抹將落的金光。

　　「我也許想……認識一些新朋友，可是又覺得不容易。」天影說得遲疑，他和學生會長條件相近，交往自然不覺有何衝突之處，走到海新社時，才發現自己竟是和一群人格格不入。

　　他不笨，自然能看出這些人雖不討厭他（儘管那個破流社長有天影自己也推測不出原因的敵意），但也沒有親近的意思。

　　「去結交吧！你的眼光一向很準，肯定值得的。只是要是你找上生活環境差太多的人，階層不同當然會有隔閡感，這卻無法改變。」

　　學生會長望著懷錶，他的時間已經控制到以分為單位了，不過為了不想上了年紀後變成整天只會防小人扯後腿的孤僻老頭，他還是很有良心，定期來灌溉好友寂寞的心靈，順便給他一些不負責任的建言好增進感情。

　　「你覺得蹺課有什麼特別意義嗎？」

　　天影有回因急事必須在上課時間早退，卻在經過草地時看見海新社的社團聚會情況，有仰天補眠的少年，騎著朱紅怪獸做騰躍動作的少女，悠揚飄逸的笛聲中，令他印象深刻的女孩默默跪坐在草地上，拿著礦泉水瓶頻頻變換角度觀賞著藍色鬥魚。

　　天影之所以知道，是因為那個礦泉水瓶，正是他創立紀念日時打破魚缸補給默默的容器。

　　那是一幅他難以理解的圖畫，但天影卻由衷地感到羨慕。

　　「不曉得，我覺得只要覺得划算就不能說浪費光陰，反正又不一定得在教室裡才能進步，該學的我們都學過了。」學生會長給了自認很中庸的回答，儘管他在年度教學檢討會議上的臺詞不是這一套。

　　「可是天之影，如果你要蹺課，記得挑比較不影響的歷史課，反正只要回去讀就沒問題了。」為了怕天影沒經驗還特地提醒技巧的學生會長，在煽動的同時接收到數名社團幹部的白眼。

　　「我想暫時是沒這打算，上課也不無斬獲。」

　　「如此一來，這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是我們最後的學生生活了。」

　　心中會有道想做些什麼從而不留下遺憾的渺小火焰在燃燒，可是學生會長選擇了讓年輕的心隨時間流逝漸漸平穩，慢慢地長成能坦然接受殘酷現實的大人。

　　看著行動舉止不曉得比他穩重多少的老友，學生會長拈觀葉植物一片而微笑。

　　不是有人說，愈會咬人的狗愈不會叫，壓抑過久的性子會不會火山爆發，掌握這將終結的青春校園生活，他一直不放棄看好戲的希望。

　　學生會長，你漫畫看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