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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二章 降临颂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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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制服配件的短斗篷紧紧裹住自己,默默站在台阶上安静地等待着。
冬天到了,艾杰利学园虽然纬度没有中央星城高,但学园里反而更冷,因为中央星城本身有智慧核控制的大司命系统,对整座城市做调节工作,学园除了建筑内部以外,其他完全是自然环境。
「嗨?妳怎么没穿大衣,这天气光靠制服和小斗篷是不够的,十一月时就该多穿一件大外套了,现在都快过年了。」一道稳重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默默惊喘一声,下意识握紧拳头藏在大腿后转身。
「咦?很好的准备动作呢!实战时这样攻击成功率会更大。」天影微笑,穿着一身长抵小腿的铁灰色厚棉风衣,线条剪裁利落贴身,下襬裁开方便活动,整个人丰采不凡,但眼前的少女照旧对任何人物都不感兴趣。
「是海新社长教妳的吗?对了,妳记得我吗?我是天影。」
虽然见过很多次面了,但一次也没好好说过话,天影不期待她会主动招呼,既然在学生中心遇到对方,也不好意思装做不认识就越过那个孤零零被寒风吹袭的人影。
默默瞪大眼睛,像是被光照得晕眩的野兔,额角隐约有着冷汗。
不要怕……不要怕……
默默其实已经忘不了那个本来没什么交集的男生了,因为一直都有见过面,慢慢地把名字听进去,才知道那是很有名而且很厉害的人,比他们海新社所有人都要厉害,她只是逼自己不要主动想起来。
可是天影一直对自己很客气,也有帮过默默。
自从白羽和破流来到海新,亲切地对待默默后,默默就暗暗发誓,她虽然没办法像社长和副社那样帮助别人,可是,起码她能做到对于曾帮助自己的人,努力露出微笑。
被拒绝的感觉,默默最清楚了,不可以像以前那样子,不顾一切就躲起来。
因为社长说,默默对她笑了,她很高兴。以后,要学着和对她好的人说更多、更多的话,虽然很困难,但是,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害怕了。
「那个……」
「怎么了?」多亏天影有练过,才能听见那细弱蚊蚋的声音,在别人看来,默默可能只是蠕动几下嘴唇而已。
「那天,你的衣服……对不起……」
天影想起来她要说的是那一天在太初池尴尬的见面,不由得有些紧张,然而,习惯内敛情绪的天影表面上仍然仪态完美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等默默把话说完。
「还没还给你……」
「没关系,我衣服很多,妳不用勉强。」看起来,默默似乎不在意那件事了,虽然天影无法理解,他觉得女孩子一定会为此受伤的,但是自己反而比默默更尴尬的样子。
「嗯。」
不知为何,天影觉得他那件外衣大概很难回来了,哪怕一般人通常都会选择藉由还东西来与他亲近,但是这个寡言的女生会提起这件事,应该是不想保管陌生人且是异性的衣物,又不好意思丢掉,才会谈到这个话题。
天影是真的不在乎一件衣服,而默默也是真的不想多花时间送还衣物顺便再见他一面,这对高中三年级的男女学生站在学生中心大门外的石阶上,一下子相对无言。
「妳在这里做什么呢?」半晌,还是天影先出声。
因为都同校三年了,天影想起默默很少留在教室或学部大楼里,她每天一定都是准时搭星轨列车离开学园,放学到发车的中间,有时候会瞥见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某个无人留意的阴影角落里发呆。
天影也常常需要回到中央星城的家中,都是通勤生,一旦特别留心,又更容易想起其他关于默默的习性,畏缩到这种程度,说不显眼是骗人的。
但是天影没有自以为是地走过去关注,因为如果看得够仔细,就会发现默默并不是寂寞无人陪伴,才郁郁寡欢的缩在角落,一个人独处感觉反而更快活自在。
所以天影偶尔看见这种情况,只是微微一笑,确定她没事就离开了。
「等副社。」
因为是破流社长指定的事,默默很认真地照做了,破流被通知战略技击学院方面有茶叙活动,马尾少女偶尔也想留在所属学院和学长姊联络感情,因此赶不上回中央星城的星轨列车,预定留校。
「是那位叫白羽的学弟吗?」虽然号称跆拳社,但是海新社长主攻天极技艺,副社不会武术却有学魔法,这样的组合也让人印象深刻。
「嗯。」默默象征地点了下头。
但是这几天已经习惯送默默回家的破流,不愿意让默默落单自己走,所以换拜托无事的白羽来替她的缺,破流也和默默解释过了,确定默默感觉OK,这才能安心放手。
白羽在跟妖离开学部前,也特地绕回教室拿书包并且对破流承诺会在放学前从咒术学院回来,当时说好约在学生中心等白羽来接默默。
对于这两个年纪比她更小的学弟妹都这样悉心关切自己,默默又羞愧又欢喜,所以不管等多久、风再冷,她都甘之如饴,因为,是在等「朋友」的到来。
但是会遇见天影,他还主动找自己说话,默默真的很意外。
「这样吗?没事我先走了。」天影知道自己最好不要留下来,这样女孩在等人时才不必额外受压力折磨,果然这句话一出口,默默的眉心多少松了些。
但是走出几步后,天影想想还是折回默默面前,戴着厚重眼镜的女孩脚跟往后移,差一点就想退开。
天影拉下长围巾,在手上折了折递给默默。
虽然不是不知道她怕人,可能又更怕男人,但是天影还是无法什么都不做就走开。
天影流社长暗忖,可能是那次没来得及拯救默默,只能看着她在学弟的掩护下狼狈离开,过意不去的罪恶感。
「咦?」她抽了口气。
「给妳,没有别的意思,妳穿太少了。」
「不、不用……」
「默默。」天影转开目光,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台阶上的情况。
「妳会感冒的,然后你们社长知道我袖手不理,又会更讨厌我了,让我帮点小忙吧!」
「可是……」
「可能有点唐突,但是我们天影流的家训是,要爱惜弱小。」天影将围巾推向默默。「不是因为妳是女生,这样说可以吗?」
默默望着那个人远去的背影,手里捏着轻而暖的织物。
因为她是弱小吗?那个叫做天影的人,也是与社长和副社一样,用类似的眼光这样小心翼翼地看待她吗?
默默不讨厌这句话,因为那是没有任何歪曲的,单纯陈述事实的口吻。
※※※
下雨天时撑起伞,似乎有种悠闲感觉,若是赶时间,在雨中能迅速行动的只有那些选择汽机车的人,骑马也不适合撑伞,假使穿着雨衣,几乎都是为了能方便使用交通工具而行动者,个性急躁或散漫的人可能就任雨珠打在身上了。
也就是说,伞是适合步行者的工具,是为了让人们在行走的速度下能观赏落雨世界而存在。
关于伞之传说始于古中国的工匠鲁班,在伞尚未被发明出来的时代,人们于野外没有躲雨去处,鲁班便用他的巧手每隔四、五里造了跳岛式凉亭让人可以躲雨。然而这个举动实在太不经济,在看见顽童用荷叶遮着头顶挡雨后,鲁班有了灵感,所以发明了伞。
似乎在雨中打开伞花,优雅的心情也应之诞生,整个人便稳重了起来。
被天气阻挡行程,不得已在屋檐下相遇的人们,这种缘分与交集固然是很奇妙,但是在雨中共撑一把伞漫步的感觉,又更加的罗曼蒂克。
那位有过数面之缘又因一双火眼十分醒目的隐客学长,竟然也列席咒术学院聚会,在散会之后对着他说着共撑伞很罗曼蒂克的论调,然后将一把桐油纸伞交给他,自己却展扇搁在额角挡去斜飞的雨丝,潇洒地离开。
意义不明的交集,白羽怀疑隐客只是懒得拿东西而已。这么说来,扇子也是类似涵义的存在。白羽望着隐客学长背影想道。
魔法学院的人,和咒术学院的关系看起来非常紧密,只是太具神秘性,听到的消息几乎都是沾上咒术学院的事务才连带提起魔法学院,谜样的学院,而且还不在核心区而是山区里面。
不知是否巧合?拿着伞回到学部接默默时,雨势突然转大,诚如隐客判断,白羽是那种除非出门时雨势大得非撑伞不可的坏天气,否则没有闲情逸致做携伞准备的个性。
现在白羽倒是很感谢那位神奇学长的善意举动,因为默默不敢乘坐千虫,于是回到中央星城的路程虽有星轨列车高速折扣掉绝大部分距离,从星轨列车车站改乘电车,加上步行时间回到默默的居住地也将近一个小时。
地铁路线没有铺设到默默居住的公民区,虽然可以搭出租车,但是她却喜欢步行,天天搭车经济上也没那本钱铺张。
路灯光晕下,雨丝从深不可知来处的夜空持续坠落,通过光亮处折射成无数银线,老式品味的街灯是细黑铁柱悬吊样式的电器设备,在中央星城众多公民区里要算老旧的公共设施,曾几何时已经没落到远离商业中心,反而是贴近于治安紊乱区的位置了。
就连路上零落的行人,身上服饰大多黑灰色系的简单设计,人和城市借着夜雨融合为一,过去或许是时尚的端庄款式,虽在数年前提倡复古,却未形成真正的潮流,反而像是已经失去了创造新事物力量的衰弱地区。
配合着默默脚步,白羽手持油纸伞竹柄,两人速度又比白羽独行慢,白羽不时询问着关于默默所住公民区的历史背景,毕竟他非北支柱地人,对中央星城百变的区内样貌,几乎可说是不曾经历过。
「又湿又冷,我拿这种天气最没办法了。」白羽皱着眉,张口哈着雾气。
再过数天就是圣诞节了,第十五公民区还是这么冷清,显然这里的人并没有信仰基督教的习惯,但连赶个流行也没有?真是保守的地区。习惯经过商业区的白羽发觉中央星城也非处处都是光鲜亮丽的地方。
有些地方,其实比白羽自己从小习惯的临安市都心还要荒凉。仔细想想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中央星城本地的城市文明太古老了,即使科技发展的步调瞬息万变,人口密集居住的环境却不可能变得那么快。
「中央星城的冬天都这样的。」默默拂着肩头沾湿部分,两人共撑伞难免各湿了一侧。
就算和校内认识的异性在雨中贴近相处,寻常少女难免产生旖旎情怀,但那不是默默,对她而言男女几无差异,比较起来若同行的是破流,她或许还会感到害羞。
但是白羽是一直关心着默默的人,比起阿七和小三的距离更近,方式更特别,因此默默就和对待阿七及小三那样,不曾抗拒白羽。
而且,对默默而言,白羽身上的「人类」成分并未多到让她害怕的程度。
「再冷些会下雪吗?」
「会的。」
「西联市也下雪,传统乡村都还保留千年前的庆典习俗。」
「嗯。」
「不过对中央星城来说,雪是自然天气现象这种心情较普遍吧?」白羽不着痕迹地引诱着默默开口说更多的话。
「……下雪的日子,很冷。」默默经过一番思考,这样回复频频想找话题的学弟。
「有时候,雪刚飘了不久,立刻又变成大雨,那种感觉真令人错愕。」
「嗯。」
「放寒假前要是下雪,那家伙一定会说来打雪仗。」
「那家伙?」
「破流啦!」
默默点头,稍微仰着脸孔按着白羽的话想象起来。
「妳知道吗?破流她说过会雕塑这件事,是指如何在几秒钟内捏出分量适中又结实,丢中人才散开的雪球。」
白羽对破流如此热中一些浪费时间且不正经的游戏绝望了,偶尔玩一下可以说是趣味童心,但正常人家里会举办一天一夜雪球乱击大赛吗?听说是玄宗父女联合一些武术家的冬季联谊活动。
「社长真是多才多艺。」
其实默默那一瞬想说的是,他们海新社到了冬天下雪后,也来打雪战吧!她对自己会起这个念头感到古怪,因此想过后又无端消灭。
「嗯。」这回闷声回应者换成白羽。
话题中断了,持续沉默了一会,白羽忽然露出微笑。
「旧世界有个古老的国家,里面的居民无论熟人或陌生,见面总是聊天气,刚刚的话题很像那样。」
「真不可思议。」
「或许是怕说错话的尴尬,有部电影说天气和人的健康是最安全的话题。」
「哦。」默默将冻红的手指压在嘴唇上,低头地呵着热气,白羽见状解下围巾递给她。
「包在手上比较暖和,手部保养对玩音乐的人很重要。」
「副社,你和社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默默毫无预警的停下脚步,白羽反应不及继续迈步,冰冷的雨丝飘上默默发际。
「感觉上,无法放着不管。」重新将伞移到默默头上好好地遮住落雨,白羽缓慢地说。
也许,不少性格刚强的人讨厌被同情,但白羽认为单纯的同情并不是坏事,如果为此能有效地帮助一个人,而且默默在很多地方,实在无助得令人吃惊。
「其实应该唤妳学姊的,不过之前没叫,现在改口也挺奇怪。我觉得破流的行动太自作主张了,这样真的好吗?会干扰到妳的生活方式吗?」白羽对破流一连串改造默默大作战计划不赞成也不反对。
「我不知道。」默默垂下头。「不过我很高兴能加入这个社团。」
「可能朋友相处就是这样,彼此造成对方一些改变。」
默默看着白羽,没有说话,继续倾听着。
「以个人的立场来说,默默虽然比我年长,却像是需要照顾的朋友。我的家人和之前认识的朋友都很独立,虽然在一起时很快乐,可我是属于被照顾的那一个。
其实我也喜欢为朋友做些什么,不管是默默、阿七、小三还是破流。」
仰头,伞面因而后倾,白羽感觉冰冷雨点打在眼皮上。
「可能我这么说是有些自以为是,不过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或破流商量。」
「任何……问题吗?」默默冻得干裂的唇瓣开了又阖,手指在灰色羊毛围巾的掩蔽下交错。
「对。」
「吶,副社。」
「什么事?」
「阿七说过,希望这个世界变得干净。」
「那又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白羽环抱着胸口,语气温柔地反问。
「庄严,宁静,无垢,冰的世界。」
「对我而言,有时会希望是死荫之地吧!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诅咒或者爱慕这个世界。」白羽凝视着雾气朦胧的街景,脸上划过淡笑。
「所以,只要拥有音乐,就得到了一切的色彩。」默默在骑楼某处停下脚步,对白羽鞠躬道别后,转身走上楼梯。
『默默,是已经受伤的小草,所以为了不让叶子完全断掉,不能太莽撞地去碰触。』
之前有一次安静到有点灵异的少年忽然抓住白羽的肩,那时白羽才知道他要对自己说话。
『我们也许只比她高一点点,只能遮住一点点风雨,就算这样,还是不能去碰触。』
白羽还不了解小三的意思,基本上,连他都认为小三很怪。
『不过,对她来说朋友无关性别,音乐的话就没关系。一般人有分男和女,默默怕和男人相处,也怕女人。不管男生或女生,她都没有安全感,这些人都不理解她,也都会伤害她。』
『副社,你只要给她一点点养分,她就会很开心了。但是,如果你办得到,就让她离开那处贫瘠的土地。』
小三是和阿七形影不离的的少年,大白羽一届,因负责连络高二同班的泷清雅,两人也有这样的谈话机会,忽然某天,小三便对白羽说了一些话,然后酷酷地离开。
白羽当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渐渐懂了。
「最美的音乐,是极致的安静;最美的形象,是无底的黑暗。」这也是令人想象不已的幻影。
白羽漠然地收伞,一点一点透明的水斑很快地布满了全身,在轻雨飘飞中,水属元素丝毫不受引动,只见低处云层破开,红影由远至近,瞬间虫爪已钉入石板地中,张狂地着陆。
果然是魔法限制区,何时他的能力才能达到在非自然力活跃地也能唤醒这些敖骛不驯的元素?
攀上千虫的背脊,式神不停地摩擦震动虫翼,发出玉器互击的清脆之声。白羽将脸贴上光滑若红宝石的甲壳面上,喃喃道:「你也不喜欢科技区吗?」
默默站在护栏后,悄悄用眼角余光看着一瞬就在大雨中隐形的巨大式神,她知道,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学弟飞上天空离开了。
插入钥匙转动,推开公寓楼梯间已经发锈的铁门,默默在镜片后的双眼蒙上了冷雾,带着模糊不清的眼神。
家中总是不点亮灯光,迎面扑来的是盘据多年的惯性黑暗,她的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与早上走出家门去上学时有所不同的多余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