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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

      “阿大!”
      萧峰满头满脸都是血污,探头唤他。

      “给我换一把。这一把钝得不能使了。”
      他正在剥一头母鹿的皮子。杜阿大丢下手头正在淘洗的菜蔬,于扔在地上的工具包中翻找出一把剔骨尖刀,尚未递出去,“啊”了一声,急忙掉转刀柄,令刀锋冲着自己,方才递出。
      萧峰笑道:“谁教你的?”
      杜阿大笑嘻嘻地答:“先生。”重新蹲回去,于水井边和玩伴一起淘洗瓜菜。今日逢得端午,合村大宴,村中所有的孩子都被抓了差,帮忙置办酒席,就连最小的杜阿二都抱着一只肥美的西瓜,煞有介事地跑前跑后。

      这一把刀磨得飞快,果然好用,剥起皮子来顺手许多。他不多时将一个大鹿洗剥完毕,水井边围着的孩子们已经散去。将鹿送至杜家交与杜家女眷腌制,低头见自己满身血污,看天色尚早,汲一桶井水拎回,关了院门,脱去上衣外裤,立于院内冲洗。井水清凉,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冲完澡,换上干净衣物,顿觉神清气爽。
      天色尚大亮着,是个美好的夏日傍晚。只听得隐隐乐声悠扬,开门出去,人群三三两两,身着节日盛装,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此地金人汉人杂居,汉人聚居于山谷南端,修筑砖石房屋,靠耕织过活。金人则于北段居住,多搭帐篷,居无定所。虽然人人俱分得有土地,但是金人大多不善农耕,遂将手头耕地租给汉人耕种,自己四季随牛羊转场放牧,狩猎打渔,得来的猎物、皮毛、奶制品,就拿来和汉人交换粮食蔬菜,平日倒也相安无事。
      冬末春初,为了给慕容复疗伤,萧峰重操旧业,颇猎了几头虎熊回来,熊胆虎骨留下入药,其余便拿去同金人交换人参。

      萧峰将门掩上,随着人群,一路向村东行去。
      村东有一口泉眼,上覆参天古木,旁边建起一座庙宇,供奉着汉人土地神。这时庙前古树下、两进院落,流水席一字摆开,其乐融融。此地汉民并不髡发左衽,还保留了种种汉家旧俗,儿童前襟扣着五彩丝线,梳起额发,颈间挂着粽子鸭蛋,于大人腿间钻来钻去,吵闹玩耍,猜谜斗草,输了的便坐于地下蹬腿大哭,笑的有,闹的有,热闹非凡。
      萧峰和众人都熟识了,一路点头招呼,百般推脱不得,被硬按至主桌上坐下。汉人小伙子们不由分说,上来先敬了他一通酒。他并不推辞,酒到杯干,不多时十几碗酒下肚,脸色也不变一变,逸兴横飞,瞧得众人莫不叹服。
      这时,人群忽被挤开,几个髡发金环的金人大马金刀地走了过来。推杯换盏的宾客皆住了手,纷纷扭过头来瞧着他们,面带惊惧之色。

      几个金人谁都不理,径直走向主桌,向席间宾客脸上挨个认了一通,低声交头接耳一阵,其中一个上前一步,指着萧峰,以女真话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峰回头瞧时,却不是之前跟他做过交易的女真猎人,而是几个生面孔,瞧不出来意。见这些人作军官打扮,腰间挎着兵器,心中顿生出警惕之意。他其实颇懂得几句女真话,到得此地,却只作一句不通,同金人沟通交易全借手势比划,这时也只作不懂。
      杜文昌通女真语,急忙立起身来,代为答复,两下一问一答,交涉起来。萧峰粗略听得,谈话中不断提及“蒙古”“间谍”等语,心中一凛,忖道:“莫非是在说我?”
      眼见两下似乎说不通,声音越来越高,金人态度逐渐咄咄逼人,心忖:“这么下去,保不齐要动手。少不得我跟他们走一趟,莫要在这里吵闹起来,连累无辜人等。”遂立起身来。
      萧峰甫一站起,那群金人顿时停了说话,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手往腰间兵器摸去。萧峰一站起来,竟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个头,作农人打扮,然而身躯魁梧,双肩宽阔,不怒自威模样,确不似寻常农夫。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杜文昌赶上来,想要劝解。其中一个金人看也不看,将他一手搡开,喝道:“找死么?”
      萧峰见状,脸色一沉,往前跨了一步,正欲出手干预,忽闻一个声音朗声道:“诸位找错人了罢。”说的是一口字正腔圆的女真话。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来人是慕容复,分开人群,走了上来。
      带头的金人不意半路杀出来这么一个程咬金,愣了一愣,喝道:“什么意思?”
      慕容复道:“我听各位官爷说要抓捕蒙古间谍,须知这里并没有什么蒙古间谍。此人是契丹人,怎么会跟蒙古扯上关系?”
      几个金人脸色微变,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个道:“既是契丹人,契丹语会说么?”
      慕容复极自然地道:“他姓萧,这还不算凭据么?他祖上是辽人,却自幼在汉人村庄长大,契丹语会说一些,但不会多少。”
      他口中说话,朝萧峰瞥了一眼,眼神含警示之意,这是要他不许出头的意思。萧峰会意,微微点头。
      金人面露迟疑之色。领头的喝道:“红口白牙,口说无凭。你说他是契丹人,有何凭证?”
      慕容复淡淡地道:“契丹男儿自生下来,胸口都要刺一个狼头。要知真假,教他脱了上衣,一验便是。”

      人群顿时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几个金人。这几人一时竟被逼得竟成骑虎难下之势,窃窃私语一阵,不得已向萧峰道:“把上衣脱了!”
      萧峰一言不发,解开衣带,扯开衣襟。他壮健的胸膛上果然刺着一只青色的狼头,张口露牙,状甚凶恶。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金人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容复袖手旁观,这时不冷不热地道:“军爷还有什么话说?”
      那军官在众人面前落了一个难堪,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时竟没了主意。吃慕容复这么一问,下不得台,呼地转过身来,伸手一指慕容复鼻子,喝道:“你呢?你又是什么人?我瞧你面生得很,明明是南人模样,却会说女真话。报闻这村庄窝藏蒙古间谍,说不定就是你!”
      慕容复脸色微微一沉,冷笑道:“你瞧我像蒙古人么?”

      眼看两下里话就要说岔,萧峰上前扯住慕容复手臂,将他望自己身侧一带,低声道:“由我应付。”
      他随即抱拳一揖,以汉话道:“这位兄弟是宋国人。家乡陷落,流落至北方。”
      待杜文昌转译过去,方接下去道:“我和他本素不相识,机缘巧合之下,飘零至此,为这里的善心人收留,在这里暂度一冬,他做个教书先生,我打几个狍子狐狸,本分过活,跟蒙古人着实扯不上半点关系。想是上头哪位军爷弄错了罢。”
      一席话不卑不亢,极为诚恳,搞得几个金人一时倒不好发作。你瞧我,我瞧你,那个带头模样的勃然作色道:“我等今日出来一趟,免不了要给上头回话。抓不到差,回去怎么交待?”
      萧峰朗声道:“总不能令诸位为难。我二人既不是这里的人,趁早离了这里便是。查无此人,几位也无须再回复交差。”

      杜文昌见几人态度话头有所松动,急忙上前居中调解,趁热打铁,作好作歹,很费了一番口舌,许了不少好处,这才把几个金人送走。赶回一瞧,二人已不见了。
      天色业已擦黑,火把、灯笼一一点亮,将流水席映得亮堂堂的,席间又恢复了适才的热闹。

      = = =

      慕容复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晚风将他的衣袂吹得飘飘荡荡。
      萧峰紧赶几步,撵上了他,并肩走了几步,方觉异样。

      “黑夜走道,怎么不点个亮?”
      萧峰自怀中摸出火折,迎风晃亮,借着火光,于道边捡拾起一条儿臂粗的松枝,点燃了权充火把。松明“噼啪”作响,于香气四溢的夏夜里烧出一方小小的、琥珀色的天地。
      “忘了带火折子。”慕容复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想起刚刚险些动起手来,殃及池鱼,萧峰仍觉心有余悸。紧走几步,赶上前边的人:“刚才这几个金国人,什么来路?”
      “我也在想这件事情。不像跟蒙古人有勾结,”慕容复皱眉。火光忽明忽暗,映着他英俊的、毫无表情的脸。“但我也猜不到来意。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么?”
      萧峰低头想了一会:“……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去年冬春狩猎熊虎,和女真人交换人参,有人觉得分得亏了,心有不甘,跑去告了一状。多半是分钱不匀,惹人嫉恨惹下的麻烦,不是什么大事。”
      慕容复似乎松了一口气,道:“如此最好。要是牵扯到蒙古人,那就麻烦了。你我确是早离了这地方才好,不可贪图安逸,否则夜长梦多,易生变故。”
      萧峰点了点头。

      “你之前在女真部呆过?”走出一段路,慕容复问。
      “我伤了阿朱的亲生妹妹,不得已带她北上疗伤,在女真人那里盘桓了一段时间。”
      慕容复没有再问什么。过得片刻,一声轻笑:“谁能想得到?中原居然鹿死完颜家豪杰之手。要是完颜阿骨打的后人还顾念得当时之情,你倒可以想办法去投靠他们。”
      萧峰摇头道:“我去找他们做甚么?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阿骨打但凡还在世,都不一定记得我,更别说他的子孙了。”
      慕容复微微一怔:“那你有什么打算?”
      萧峰迟疑了片刻,慢慢地道:“我听他们说过,当年辽国覆灭之际,有个叫耶律大石的将军率部出走,在草原大漠之外,西部人烟罕至、水草丰美的地方,建了一个新契丹国。要去那里,得跨越大漠,蒙古人的地盘再往西,走上十天十夜都不一定走得到。……我想去找我的族人。”
      慕容复似乎对他这个安排颇为认同,点了点头,由衷地道:“你本是契丹人,要去寻你的族人,那也是自然。”
      萧峰默然,心忖:“你自诩是鲜卑人,你的族人又向哪里寻去?”

      他想到西边仅剩的那个辽国。他不过从旁人口里听说了这个似是而非的消息,连真假都不甚清楚,然而听见这个国家还在,还有这么一群顽强的、背井离乡的契丹人还在某个地方苦苦坚守,就起了浓烈的思乡之情。
      想到这里,忽觉慕容家世代相传的复国志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于理解,只是这一代代人的野心和夙愿,前仆后继,现在却统统压到了这么一个青年的肩膀上。无论是怎样的国家栋梁,经略大才,恐怕都承受不起这样沉重的期望,到最后他才被逼得神志失常,恐怕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不禁朝他看了一眼。

      慕容复神情从容,慢慢地走在他身边,身上是一袭单薄的月白夏衫。草原的夜澄明而清凉,夏夜里涌动着各种馥郁的、复杂的香气,黑暗的夜在草原上无尽地延伸出去,周遭回荡着宏大的虫唱,小飞虫绕着火把的光芒,不断上下翻飞。
      仲夏夜晚,太阳一下去,草原的夜仍然凉得像水。见他衣衫单薄,萧峰顺手取下臂膀上搭的羊皮袄子递过,慕容复却抬手推开,皱眉道:“这里的羊皮我穿不惯,气味太大,熏得难受。你自己穿罢。”
      萧峰倒不料他如此不领情,有一些啼笑皆非,遂收回手,仍旧披于自己肩头。

      “你呢?”又走出一段路,萧峰问。“你有什么打算?”
      “怎样都好。”慕容复漫应。“……或许回江南。瞧一瞧燕子坞还在不在。……在的话,又成了甚么模样。”
      萧峰默然片刻,道:“你我的父亲都已遁入空门,更何况这都已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往小了说,父辈仇怨已了。往大了说,就连当年的国家都已覆灭。中原大势,已无可为。你难道还想……?”
      他没有说下去。然而这句话不需要被说完。
      慕容复没有答话。二人在沉默中行出一段路去。

      “你瞧见了么?”慕容复忽道。“这些日子,这里的汉人是怎么过活的。”
      萧峰微微一怔,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回应适才的一问。
      静听他续下去道:“……这座村庄里的汉人,本是辽国汉儿,如今辽国亡了,便成了女真治下的汉人。他们在女真、契丹治下活了一两百年,虽然宋国早已亡了,却人人俱说汉语,也照样过春节端午。汉人的国度虽然亡了,但是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国家就不算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外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慕容鲜卑,不立文字。大燕国是亡了。如今就连国玺、族谱也统统失掉了。所剩的就只是我祖父、父亲、家将,一代代耳提面命。如今又不知怎生到了这里,更加无人管束我。我是可以当作没有这回事,隐姓埋名,过完这一生足矣。”
      他停下来,沉默片刻。

      “事到如今,我是慕容家唯一记得这些的人了。如果就连我也把这些忘了,那就真的无人记得了。”他极简单地说。

      萧峰震了一震。
      他似乎突然间理解了慕容复。一时只觉满心萧然,之前争强好胜的一段心尽皆淡去,胸中翻涌,同情、打抱不平、心灰意懒、恨铁不成钢,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心忖:“论武功,论出身,论人品,他武功虽较我弱,然而博采百家之长,若要论见识之广,应变之快,我还真不一定胜得过他。论出身,他是鲜卑,我是契丹,俱为中原正道人士所不齿。论人品,我以前瞧不上此人人品,觉得他急功近利,好高骛远,名不副实,可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未必也不是个身不由己、可怜可叹之人。我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这么说来,‘南慕容,北乔峰’这一句判词,竟非虚言。是我错看他了。”
      他这般沉沉思索,半晌不言,慕容复却会错了意,淡淡地道:“我不期望萧大王能明白。有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大王不必为我担忧。”
      萧峰一呆,只觉话不投机,索然无味,但不欲辩解,亦不欲深谈,简单地道:“你想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已经走到了慕容复借住的农舍。这地方在村落西头,人烟罕至,甚是偏僻。慕容复抬一手扣于柴扉之上,尚未推门,听闻这话,回过头来,借着火把的光芒望向萧峰,挑起一边眉毛。
      他的眼睛是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跳动的火光将他脸容轮廓映得极深邃。

      “从这里出发,望西北方向走,走上四天三夜,瞧见龙驹河,就到了蒙古人的地盘。”萧峰道。
      “望南方走,是寸草不生的大漠。北方又太冷,就连山鹰都飞不过那里的大雪原。穿过蒙古人的地界,就到了耶律大石当年建立起来的新辽国。他们管自己叫‘喀喇契丹’。”
      “‘黑契丹’。”慕容复似有所触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这个国家虽然国号名‘辽’,却既接纳契丹人,也接纳汉人,还有不远万里前来投奔的葛逻禄人、回鹘人,也有从西边来的大食人。在那里,没有人在乎你来自哪里,身上流着哪一族的血,信仰什么样的神,只要来了,都是主人。我听说,在这个国家里,不论贵贱,人人皆有田地耕种,自食其力,安居乐业,国家不课重税。我想去瞧一瞧,这个地方是不是真像传闻中说的一样,是地上的天国。……你是否有兴趣同我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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