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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从母亲那里出来,郭靖远远就瞧见了,萧峰居住的那座蒙古包在黑夜里亮着灯火。
      他心头一暖,加快脚步走去,走到跟前,反而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绕至窗下,偷眼向帐内瞧去。

      慕容复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家常春衫,独自坐于炕上,一手支颐,正对着面前炕桌上摆开的一局棋沉思。灯火明亮,映亮他英俊的脸,指间执一枚棋子,于棋盘边沿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
      郭靖扒着窗缘,悄然注视他片刻,顽心忽起。想起朱聪最近教授的几种暗器手法,无声地蹲低身子,满地踅摸,想找一粒小石子丢进去搅一搅师父的棋局,吓他一吓。
      刚刚摸到一粒光滑石子,扣于掌心,忽闻慕容复落下一子,淡淡地道:“既然来了,为甚么不进屋?”

      郭靖一呆,便知行藏已然败露。抛下石子,掀帘自门口走入,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师父”。
      慕容复头也不抬,仍然注视棋盘,一只手伸出于棋篓中抓取棋子,似笑非笑地道:“出息了。敢试师父的本事了。”

      郭靖不知如何作答,笑着抬手摸一摸后脑勺,于离炕桌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垂手而立。
      慕容复似有所察觉,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就你一个人?”
      郭靖点头道:“萧叔叔还在喝酒。我先回来,给你送一样东西。”将绢包从怀里取出,走近两步,搁于炕桌之上。
      慕容复诧道:“是什么?我吃过饭了,不值得这么专为跑一趟。”
      郭靖道:“是糖。吃的糖。”低头去掀外面包裹的绢子,忽而“啊”了一声。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在怀里揣得过久,硬糖已然为体温所融化,同手绢黏到了一起。适才送到母亲那里,糖还未化,想是他送完吃食,又陪着李萍说笑了一会才过来的缘故。

      瞧见少年沮丧神气,慕容复道:“怎么?”顺手揭开包糖的丝绸手绢一瞧,手上动作忽而凝住。
      见了他讶然神色,郭靖不禁有一些歉疚,讷讷道:“我听五师父说,这是松子糖,苏州来的土产,因此特意拿来给妈和你尝尝。不想在怀里揣化了。”
      慕容复面色有一些震动,喃喃道:“好多年没见过这东西了。当年我姑苏家中——”
      他没有说下去,手指微一用力,掰下一块,噙于口中,眉头深皱地咀嚼片刻,展颜微笑,道:“多谢你,有心了。同我家阿朱手艺一模一样。”

      郭靖放下心来,如释重负,偏着头好奇地去看桌面上摆开的棋局。
      慕容复注意到他眼光:“学过?”
      郭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原来六怪确实曾经教过他弈棋,只是郭靖习武学文已觉吃力,就更不消说琴棋书画这等雅事了,朱聪教过几次,败下阵来,无疾而终,从此不再提起。
      慕容复道:“没学过不打紧。”将棋盘上铺开的残局抹去,重新摆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他解释过何谓“先手”“定式”“打劫”,又教了几种常见的定式,摆过几道棋路,便邀郭靖对弈,令郭靖执黑,他执白,让了十六子,不多说什么,只偶尔出言指点。郭靖起初犹豫,瞻前顾后,到后来放胆信手下去,竟然有几分模样。

      慕容复见他也有了兴致,落下一子,含笑道:“围棋乍看是两个人单打独斗,武学也是两个人单打独斗,弈棋之道却和武学之道大不相同。围棋似兵法,黑白二子便是兵马,方寸棋盘,便是天下。”
      郭靖似懂非懂,皱眉思索。其时大势,白棋已然占了上风,他左下角一块黑棋被白棋团团包围住了,眼看杀不出重围。苦苦思索半日,毫无头绪,执棋的手悬于棋盘上半天,这一子却落不下去。
      慕容复见状,于棋盘上探过身来,伸手覆上郭靖手背,轻轻用力引导,“嗒”的一声,令他将这一子落下。
      这子一落,局面顿时开阔。郭靖眉头一展,喜道:“好了!”
      慕容复袖手归坐,微笑道:“这便叫‘做活’。小时候学棋,是我父亲带我入门的。第一局棋,他足足让了我二十五子。他教我——”
      帐帘忽而被掀起。萧峰大踏步走了进来。
      慕容复仍然盯着棋盘,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声:“回来了。今天怎么散得这般早?”

      “你跟铁木真说了些什么?”萧峰劈头便问。
      慕容复显然不明其意,抬起头来望着萧峰,茫然应了一句:“什么?”
      萧峰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今天跟铁木真都说了些什么。”说话间,他已于炕前收足立定,脸色严肃。
      慕容复神色间添了一分错愕,道:“我要他别杀都史。怎么了?”
      话音未落,萧峰抬手握住他双肩,重重一摇撼,厉声道:“铁木真刚刚在送别都史的宴席上装病。他明明毫发无伤!那天是你护着他冲出来的,身边有你,他何至于有事?”
      慕容复喝道:“松手!”双臂一分,将萧峰掌握格开。
      这一格携了真力,竟尔是动了真章模样。萧峰猝不及防,被震开两步,身子微微一晃,方才站稳。慕容复随之长身立起,袍袖一拂,蹙眉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萧峰往前踏出一步,沉声道:“他不仅不杀都史,还要执意把华筝嫁过去。这些,都是谁给他出的主意?
      眼见两人呈剑拔弩张之势,郭靖急忙自炕上跳下,往中间挺身一拦,急道:“不要吵。有话好好……”
      不及说完,一只手掌搭于他肩上。慕容复道:“这里没你的事。”手上用劲,将他望旁一带。郭靖只觉肩背上为一股极为高明的柔劲所带动,力道澎湃,将自己身不由己地推至一边。
      踉跄两步,正欲返身再行劝解,忽闻慕容复道:“我说的话,你还听不听得进去?”
      他头也不回,然而这一句明显是冲着郭靖说的,声音不高,但甚为严厉。
      郭靖心头一凛,不敢再行冲上,只得收住步伐,听他们说些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缓缓地道:“你说的这些,我全不知情。我只同铁木真说过,叫他不要杀都史。若杀了他,就不免要同王罕桑昆兵马相见。”
      萧峰将信将疑,道:“铁木真确实没有杀都史。非但没有杀他,还将他奉为上宾。”
      停了一停,沉声道:“我想,明天他多半就会配了重礼,亲自将都史送回去。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明天的伤势,恐怕还会比今天更重。”
      慕容复诧异地笑了一声,笑声短促。
      “你的政治智慧长进了。”
      “……下一步就是挑动蒙古各部自相残杀了!”萧峰陡然一声虎吼,一掌拍于炕桌之上,带得黑白棋子纷纷跳了起来。

      慕容复明显地震了一震。
      他本来满脸诧异,乍闻此语,脸色却忽而沉冷下来,一声冷笑,道:“蒙古各部自相残杀,关你甚么事情?又关我甚么事情?”
      萧峰摇了摇头,沉声道:“他们要怎样,我管不着,我只关心你在这里头做了些甚么,又说了些甚么。……适才铁木真几乎将一个刺杀都史的千夫长打死,还要杀他全家立威,这分明是苦肉计,就连我都看出来了。”
      他一闭眼,欲言又止。显然极力按捺着怒气和神伤,尽量克制着自己,一字一句,冷静地问:“……是不是你?”
      慕容复微微冷笑,应声道:“没有我献计,你以为他就想不到这么干?”

      这不是承认。却也绝非否认。
      萧峰全身大大地震了一震,他的愤怒似乎陡然间烟消云散,望向慕容复的眼光又是震惊,又是失望。
      瞪视他半天,道:“我以为,到得这里,天高地远,同中原相去甚远,你也能够放下。不用再去争这些长短。”
      短短一句话,他却说得极其费力,越说到后来,声音便越低,几近自语,说不下去。
      怔了半晌,喃喃道:“你……你为何一定要这样?”
      慕容复冷冷地道:“萧大王太看得起我了。”
      萧峰呆了片刻,低声道:“……是我想错了。”就连郭靖都听得出来他这一句话里深深的伤痛和失落。

      “抱歉的是我。”慕容复应声而答,语调冰冷。“辜负了萧大王的期望。”
      萧峰一震,倏然抬头,像从来不认识慕容复一般,以极为陌生的眼光打量他一番,望后退了一步,继而决然一转身,像来时一样,大踏步走了出去。

      萧峰背影甫一消失,慕容复脸色陡转苍白。整个人似立足不稳,晃了一晃,抬手撑住棋盘边缘。
      郭靖吃了一惊,抢上欲扶,被他摆手挥开,哑声道:“我没事。”
      呆立片刻,似一腔忿怒无从发泄,忽而猛一抬手,将面前棋盘“哗啦”一声掀翻。黑子白子,似落了一场骤雨,大珠小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郭靖吓了一跳。他这个师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即便他学习功夫时再为迟缓,要到了把别的师父都惹动肝火的程度,慕容复也从来连声音都不高一高。他从来没见过慕容复发这么大的脾气。
      瞧见他脸色,不敢出言劝慰,低头将地上棋子一颗颗捡起,兜于衣襟之中,放入棋篓。瞧见自己带来的一包糖果亦随之滚落至地上,满沾尘土,不禁愣了一愣。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小心翼翼地问:“萧……萧叔叔为什么生气?”
      慕容复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半晌,哑声道:“他不希望我帮铁木真。”

      郭靖这下着实愣了一愣。他虽是汉人,十八年来,可说在铁木真庇佑下长大,又同拖雷极为要好,视这位蒙古大汗自然又是亲厚,又是敬重。
      自然而然地不解道:“为甚么你帮铁木真,他要生气?”
      慕容复不答。兀自出了一会神,忽反问道:“倘若铁木真要去攻打王罕同札木合,你觉得他的做法对么?”
      郭靖道:“大汗要攻打他们,自然有大汗的理由。”
      慕容复叹道:“王罕是他的义父,扎木合是他的义兄。凡事都讲究个师出有名,如今都史这事看似平了,双方各退一步,委曲求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铁木真突然要去攻打义父义兄,你觉得他有理么?”
      郭靖一愣。低头一想,似也确乎是这么一个道理,无从反驳。

      “可是铁木真只能这么办。”慕容复道。“王罕同扎木合兵马势力比铁木真强盛得多,现在两个人都想要他的性命,铁木真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顾及族人安危。换成是我,也只能如此办理,先发制人,这样才有机会赢得了王罕同札木合。宴会上装病、不杀都史、把他送回去……这些都是铁木真的缓兵之计。倘若我猜得不错,不出半月,他就要发兵去攻打王罕他们了。”
      郭靖瞠目结舌地听着,愈听下去,愈觉惊讶,手心里不由自主地出了一层薄汗。
      喃喃地道:“可是……王罕是他的义父,扎木合是他的义兄,同大汗情同手足。他们为什么会想要害他?”
      慕容复缓缓地道:“这就是权力的争斗了,古往今来,不曾变过。即使是离了中原,到了大草原上,也逃不开这样你死我活的争斗。”
      他兀自沉吟片刻,笑了一笑,笑意又是苦涩,又是落寞。
      “……我倒宁愿你不知道这些的好。不过你也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迟早也要让你明白这些道理。政治这个东西,就算你不去找它,总有一天,它也是要找上门来的。”

      “……那萧叔叔为什么要怪你?”郭靖总算反应过来。“这些同你有什么关系?”
      慕容复没有立即回答,出了一会儿神,道:“他以为是我挑拨了铁木真,给他献了这么一条计策,要挑动蒙古各部间自相残杀,因此这么生气。”
      郭靖摇头道:“不会的。怎么会是你?你没有理由这么做,他也不会这么想你。”
      慕容复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定定地注视他一会儿,忽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你是我的甚么人?你又知道我一些甚么?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做过一些甚么事情,就胆敢这么臆测于我?”
      他向来自持自重,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一番话近乎挑衅,近乎迁怒,愈说愈不客气,到后来几乎声色俱厉。郭靖从未见过他以这样的神情语气说话,呆了一呆。
      他平日笨嘴拙舌,头脑迟钝,这时又如何说得出个所以然来?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摇了摇头,道:“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信你。萧叔叔自然更不会不信你。”

      慕容复震了一震。极简单的一句话,他却似无言以对,瞪着郭靖瞧了半天,忽问:“你究竟是汉人还是蒙古人?”
      郭靖道:“我是汉人,我爹娘也是汉人,但是我同我娘从来都不在意这些。我大师父他们也从来不因为谁是蒙古人、是铁勒人,便瞧不起谁。一个人是蒙古人又如何?是汉人又如何?是鲜卑人又如何?即便是金国人,只要是靠自己双手本分过活的老百姓,还不都是一样的人?”
      慕容复仿佛从来没见过郭靖一样,以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片刻,哑声道:“好孩子。”抬手抚摩他头发。

      他随即推开郭靖,反手望他肩上轻轻一拍,黯然道:“去罢,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无论有没有人问,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人说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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