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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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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拖雷大军开拔。虽则队伍亦有数千人之多,但秩序井然,丝毫不乱,行进速度极快,然而只闻整齐划一的蹄声,竟不闻人喊马嘶。拖雷带队,心有余悸模样,将父亲严严实实裹护在中军。
铁木真适才被慕容复、江南六怪护佑着脱困,这时待他们极为亲厚,特意令一众高手随在自己身边,问这问那。
慕容复骑于马上,见了这军容严整模样,心中暗叹:“蒙古人如此强悍。现下北方各部自相砍杀,金国北陲方得平安无事。要是给铁木真或札木合统一了漠南漠北诸部,大金国从此不得安稳了。”
铁木真同柯镇恶谈论一会,忽转头笑道:“要不是靖儿适才展露身手,我竟不知他如今武功竟然这样高明。诸位都是靖儿的师父,当中要数哪一位最为厉害?”
朱聪接口笑道:“要论对靖儿厉害,自然非我大哥柯镇恶莫属,若要论武功高明,我兄弟六人俱非慕容公子的对手。”
若说之前六怪还对慕容复有不服,今日见他不出手便以深湛内功镇服梅超风,却是再无半点疑虑了,是以这一句实乃发自内心、心服口服的钦佩之语。不料朱聪这话出口,却见慕容复眉头微微皱起,朝他看了一眼,眼神分明隐含制止意味。朱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自悔失言。
铁木真已然由衷地称赞道:“慕容公子是鲜卑人罢?瞧着如此文弱,像个汉人书生一般,哲别那把弓,换了一般人来连拉都拉不开,不想公子适才一箭就把札木合中军大纛射倒,真真人不可貌相,我心中实在钦佩至极。我有幼子拖雷,是靖儿的安答,两个孩子自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公子既然收了靖儿作徒,亲上加亲,何不将他这个安答也一并收作徒弟?”
慕容复微笑道:“大汗谬赞。在下本事低微,然而既然有求,敢不尽心?”
铁木真眉头一展,喜道:“拖雷呢?叫他过来!”竟是要当场叫过来磕头拜师的架势。
却见慕容复抬一手制止,不紧不慢地续下去道:“……只是武学里‘师徒’二字,亦讲究缘分。缘分到了,性命相见,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缘分不到,勉强不得。铁木真的儿子,至金至贵,我看还是不要仓促从事的为好。”不卑不亢,然而语意极为坚决。
这分明是极委婉的拒绝了。江南六怪皆为他捏了一把汗,瞧着铁木真脸色变了几变,忽而“哈哈”大笑,道:“好罢,那便依了公子。”居然自行将话头岔了开去,不再提起收徒之事。
又说了几句,忽而左右一望,问道:“萧峰呢?”
郭靖代为答道:“萧叔叔先行随华筝回去报信了。”
铁木真愕然道:“怎么走了?我还想同他多谈两句呢。”
郭靖摇头道:“他不愿带兵。适才拖雷要萧叔叔带五百先锋过来接应,他救得大家脱困,就把兵权交还给拖雷了,说是要先回去。”
铁木真略有失望之色,默然无语片刻,道:“好罢。”
这时木华黎驰了过来,老远便高声叫道:“大汗,拿这小子怎么办?”他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鞍上坐着都史,双手反缚,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铁木真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斜眼打量他几眼,伸手往头颈里作个手起刀落的斫砍手势。木华黎会意,提高声音喝道:“大汗要斩了这小子!”
三军雷动,大声叫好。都史吓得脸青唇白,抖得筛糠一般,犹自嘴硬,大声道:“铁木真,你杀了我,我父亲同你义父是不会放过你的!”
铁木真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你爹爹?”挥一挥手,示意将俘虏带走。木华黎行了一礼,带着都史转身驰去。
慕容复望着二人驰远,忽道:“大汗,此人杀不得!”
这话出其不意,众人听了,皆呆了一呆。铁木真怒道:“我怎么不能杀他?”
慕容复道:“倘若你杀了桑昆儿子,他必然不忿复仇。桑昆倘若要复仇,王罕和札木合即便不情愿,迫于面子,也要发兵给他撑一撑场面,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大金国撑腰?”
铁木真脸色铁青,道:“我见过金国军队冲锋打仗,人人畏死,同我的勇士们不能相比。桑昆的人也不堪一击,他们来了,我便应战!今日我才一百多人,便令他一万多兵马退去,你又怎知我他日不能同今日一般,以少击多,一样的赢他?”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皆热血沸腾,大声叫好附和,不约而同地朝慕容复看去,都想看他如何应对。
慕容复神色似笑非笑,淡淡地道:“王罕的兵马,是大汗的多少?札木合的兵马,又是大汗的多少?”
铁木真愣了一愣,一时竟未作答。
只听慕容复说下去道:“铁木真的勇士固然骁勇善战,然而敌人在数量上头占了极大的先机。今日大汗能以百人敌万,赢得光彩漂亮,实在是因为有三个大大的巧合撞到了一起:第一,是有郭靖萧峰碰巧探得先机,报信及时。第二,是大汗恰好有一众武林高手相助;第三,恐怕则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真正想要大汗的性命。否则一万人马,倘若就这么冲了上来,就是武功再高明的高手,也万万没有办法脱困。战阵冲杀同武林高手之间单打独斗,根本是两回事情。今天是恰好有这么一座山在那里,敌人才给了我们这个阵前斗将的机会。否则的话……”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然而这一席话已然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铁木真脸色铁青,目光凝重,思考良久,忽而一抬头,咬牙切齿地道:“既然不能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慕容复应声道:“放了他!”
众人尽皆一惊。慕容复已然策马上前,示意铁木真俯身过来,附耳低声同他说了几句。铁木真脸色冷峭地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眉头逐渐舒展。
听完话,挺直身子,喝道:“传我的话给木华黎:不许杀都史。给我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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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叔叔,铁木真叫我来请你呢。”
少年自帐篷外探头进来道。他显然刚下马背,年轻的脸红扑扑的,尚带兴奋神色。
“你去罢,我就不去了。”萧峰笑道。“连蒙古话都听不大懂,去了做甚么?”
“既然知道,那为甚么不肯好好的学一学?”慕容复接口道,掀帐走入。“……每回都得要人帮忙传译。”
萧峰但笑不语。瞧他一边走一边宽去外袍,不禁皱眉:“怎么想起现在加减衣服?这时节就要数一早一晚最冷。”
慕容复道:“沾了血。我换一身。”绕至屏后,顺手将脱下的外袍搭于屏风之上。
郭靖从刚才起便忘记了说话,怔怔地望着他背影,直到慕容复转入屏风后,这才似如梦初醒,想起来道:“今晚大汗要在他的大帐中大犒将士。大汗说了,萧叔叔同师父两个人都得来。就算不能都来,也一定要去一个。”
慕容复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我不去。”
萧峰刚欲说话,郭靖抢先道:“大汗要我同萧叔叔说,有酒,很多很多的美酒。他不愿谈别的事情,只愿意同你像朋友一样喝酒。他等着你,不醉无归。”
萧峰在冬窝子这段时日,物资匮乏,有时连食水都成难题,更少有机会同人畅快聊天饮酒,这时听闻“美酒”二字,不由得口舌生津。
“不愧是铁木真。”慕容复的声音里有笑意。褪下的中衣被他随手搭上屏风。
“……草原的大汗,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你不去,恐怕也不合适了。”
萧峰“哈哈”一笑,不再推辞,爽快道:“好罢!”立起身来。
到得中军大帐,铁木真果然绝口不提他事,只将萧峰请向首席与江南六怪同坐,亲自敬了他三杯,赞誉他武功高强。帐中众人欢声雷动。
酒过三巡,萧峰同南希仁随口谈论,转头一瞧,却见另一边首席上坐着一名少年,鼻青脸肿,然而衣着华贵,瞧着颇为眼熟。低头一想,认出竟是都史,吃了一惊。觑个空隙,将郭靖轻轻一拉,附耳问道:“这人不是都史么?”
郭靖道:“可不就是他?铁木真非得要他坐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肯理会他。”言下颇有愤愤不平之意。
只见都史身在首席,众人果然都不理他,将士们望过来的眼光俱带嫌恶轻蔑之色,他如坐针毡。铁木真却对他极为尊重,不时转头敷衍,亲手替他斟酒布菜。
韩宝驹冷笑道:“这人脸皮之厚,倒也了得。我要是他,只怕羞都羞死了,哪里还敢坐在上席?”
朱聪叹道:“这恐怕便是铁木真怀柔的本事罢。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才成得了大事。”说着折扇频摇。
忽闻郭靖好奇道:“这是甚么?”
众人一瞧,原来他指着席间一碟事物。一碟里盛了几十粒,樱桃大小,色作琥珀,晶莹剔透,如水晶一般,当中嵌着一粒粒玉般的洁白物事,当中点缀着几点猩红,好似花瓣碎屑。
萧峰向来不在饮食上留心,依稀记得见过,认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笑道:“不就是吃的么?”
木华黎接口笑道:“这玩意儿我认得,是华筝订婚的礼物里头的一色东西,说是南方来的,是汉人的贡品。吃着倒怪香甜的,可惜不顶饱。”说着拈起一粒,抛入口中,嚼得“咔咔”作响。
全金发忍俊不禁,笑道:“这是苏造的玫瑰松子糖。也怪不得你们没见过,这在我们那里寻常,到了这里,却上哪里买去?”
朱聪“哈哈”一笑,道:“这在江南就是小孩子的零嘴,原本也无甚稀奇,到了大漠里,反倒奇货可居起来了。所谓‘淮南为橘,淮北为枳’,这是反过来了。”摇头晃脑,甚为得意。
郭靖喜道:“既是苏州来的,我娘跟我师父肯定喜欢。我拿去给他们尝尝去。”以韩小莹的手绢兜了满满两把,揣在怀里。
韩小莹瞧他如获至宝模样,微笑道:“好孩子,既是你娘跟你师父爱吃,把这一碟子都拿了去罢。”
郭靖摇摇头,道:“这就足够了。”起身离席。
这时,只闻铁木真重重咳嗽两声,帐中喧闹登时俱静了下来。
铁木真起身向都史敬了三杯酒,说道:“王罕义父、桑昆义兄对我恩重如山,双方毫无仇怨,请你回去代我请罪。我再挑选贵重礼物来送给义父义兄,请他们不要介意。你回去之后,就预备和我女儿成亲,咱两家大宴各部族长,须得好好热闹一番。你是我的女婿,也就是我儿子,今后两家务须亲如一家,不可受人挑拨离间。”
都史蒙他不杀,已是意外之喜,当下没口子的答应。只见铁木真说话时右手抚住胸口,不住咳嗽,心中一惊,忖道:“莫非他受了伤?刚才怎么不见?”
果听铁木真道:“今日这里中了一箭,只怕得养上三个月方能痊愈,否则我该当亲自送你回去才是。”说着右手从胸口衣内伸了出来,满手都是鲜血。
这一下满帐俱惊。木华黎“呼”地站了起来,颤声道:“大汗甚么时候竟受了这么重的伤?”
萧峰皱眉道:“铁木真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连唤两声郭靖,却无人理会他,转头一瞧,身边座位已空,这才想起少年早已离席。无奈之下,只得探身拍了拍朱聪肩膀,问道:“他刚刚说了些什么?”
朱聪以折扇掩着脸,低声告诉他道:“他刚刚说要把华筝嫁给都史,两家亲如一家,不得再受人挑拨离间。还要都史回去代他请罪。他说他受伤啦,中了一箭,怕是三个月都好不了,不能亲身送他回去,抱歉得很。”
萧峰口中不言,心中却诧异万分:“铁木真是甚么时候中的箭?我怎么不记得?”
正自思索,忽见铁木真有气无力地又说了两句话。朱聪道:“他说,要两人快快成亲,不用等他病好。”
这时,忽闻将士席间一阵骚动,一名千夫长服色打扮的人“嚓”的一声拔出腰刀,怒气冲冲,直奔首席而去,大喝一声,手起刀落,朝着都史劈头一刀砍下。
铁木真怒喝:“放肆!干什么的?给我拿下!”
铁木真亲兵哪用大汗这一句吩咐?发一声喊,不等腰刀劈落,七手八脚地上来将此人按翻在地。那千夫长不断挣扎,连连怒吼着甚么,帐中众人皆露出不忍神色。
朱聪低声译道:“他说,他的儿子是铁木真的贴身卫士,昨晚于守御土山时为桑昆部属射杀,他要杀了都史替自己儿子报仇。他骂铁木真懦弱,说他畏惧王罕,还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都史,简直不像话。”
只见铁木真厉声说了一句什么。当即有人将这千夫长拖至首席之前,于都史面前掀翻在地,抡起军棍,一连打了四十下,直打得他全身鲜血淋漓,晕了过去。
都史瞧着亲兵将打得半死的千夫长拖下,脸色又是惊惶,又是得意。铁木真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什么,随即一交跌坐,连连咳嗽。拖雷惊道:“父亲!”抢上照顾。只见铁木真手抚胸口,不住喘气,似乎伤重不支,极度虚弱模样。
朱聪喃喃地译道:“他说,要把这人收监,三日之后,全家统统斩首。”面露不忍之色。
萧峰默然不语,心中却涌起诸般疑虑。心想:“适才我同铁木真喝酒的时候,明明见他兴致甚高,说话中气十足,怎么现在突然伤重如此?”
皱眉想了片刻,问道:“那天下山的时候,是谁护佑铁木真冲出来的?”
朱聪应道:“是我们兄弟几个,同你家慕容兄弟。怎么了?”
萧峰一怔,追问道:“那他这一箭是下山时被人射中的么?”
朱聪思索一会儿,摇头道:“不记得了。倘若是下山时让他中了箭,那我肯定不至于没有印象。”
转头向首席上望了一眼,见都史又恢复了神气活现模样,正同铁木真眉飞色舞地谈话,不由得叹道:“说起来,这小子一条命还是慕容公子替他捡回来的。”
萧峰震了一震,沉声道:“你……你说什么?”
朱聪并未注意到他神色大变,道:“你走得早,故未及听见。铁木真本来一开始是要杀都史的,后来被慕容公子劝住了,这才没有下手。公子还同他说了一些别的话,是什么倒不曾听见了。”
半日不见答复。心生诧异,转头一瞧,萧峰的座位已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