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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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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萧峰醒时,天色尚未大亮。
他内力精深,晨昏起居皆有定时,每日天不亮时分,睡饱自动醒转。睁开眼来,瞧见慕容复仍然沉睡未醒。火炕甚为宽敞,他背对着这边,躺得远远的,拥被侧身而卧,肩头有规律地微微起伏。
萧峰掀被下床。昨晚谈至甚晚,他不愿惊醒慕容复,想令他多睡一会,刻意将一应动作放得极轻,穿衣整装完毕,顺手拎起靴子,悄然出帐。
往厨下生着炉子,烧上一壶水,洗漱完毕,出帐叉腰矗立,瞧着黎明前水蓝的天色一点点变淡。整座村落还不曾苏醒,草皮上沉浮着一层牛奶般的晨雾,山坡上远远卧着几头牛,慢慢地反刍,颈下系的铜铃偶尔叮当作响。
忽而瞧见雾中一个身影晃动,朝着山崖方向疾步奔去。不由得心中一动:“是谁?这么早上山。”
这人瞧身形是个高大少年,作蒙古打扮,脚步沉稳,身形轻捷,奔至山脚下,忽而驻足,回头望了过来。奔跑转头的姿态极为熟悉,瞧着十有八九倒像是郭靖。
只见少年四下张望一圈,手足并用,顺着悬崖爬了上去。显是郭靖无疑了。
萧峰好奇心起,忖道:“靖儿一个人上山去干什么?他师父不是在这里么?”
郭靖此时轻身功夫初成,甚为轻车熟路,渐爬渐高,上了崖顶。他却不在平日随慕容复习武处多作停留,径直向崖后奔去。绕过一块巨石,陡然停步。
此时天色依旧尚未放亮。朦朦胧胧间,只瞧见空旷处树下坐着一条黑影,身形纤细,似是女子,脸却冲着这边,正是铁尸梅超风。她容颜仍是颇为秀丽,只是闭住了双目,长发垂肩,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之气,
郭靖见她向这边直瞪瞪望来,吃了一吓,急忙缩头岩下,过得片刻,才想起她双目已盲,又悄悄探出头来。
只见她呼吸吐纳一阵,缓缓站起身来,左手在腰里一拉一抖,晨光中飞出烂银也似的一条长蛇来,郭靖吃了一惊,凝神看时,原来是条极长的银色软鞭。他三师父韩宝驹的金龙鞭长不过六尺,梅超风这条鞭子竟长了七八倍,眼见是四丈有奇。
一片寂静之中,但听得她幽幽叹了口气,双手执在长鞭中腰,两边各有二丈,一声低笑,舞了起来。
这鞭法却也古怪之极,舞动并不迅捷,并无丝毫破空之声,东边一卷,西边一翻,招招全然出人意料之外,突然间她右手横溜,执住鞭梢,四丈长的鞭子伸将出去,搭住一块大石,卷了起来,这一下灵便确实,有如用手一般。郭靖正在惊奇,那鞭头甩去了大石,忽然向他头上卷来,鞭头装着十多只明晃晃的尖利倒钩。
郭靖早已抽刀在手,眼见鞭到,更不思索,顺手挥刀往鞭头上撩去,突然手臂一麻,背后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掀倒在地,眼前银光闪动,长鞭的另一端已从头顶缓缓掠过。
郭靖吓出一身冷汗,转头一瞧,将他掀翻之人竟是萧峰。
萧峰眉头微蹙,顺手将郭靖扯起,往岩后一推,作个手势要他不许出声,自行探头往外张望。
郭靖心中略定,这才觉背心湿冷,适才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如不是萧叔叔相救,这一刀只要撩上了鞭子,我已被长鞭打得脑浆迸裂了。”幸喜萧峰手法敏捷,没发出半点声响,梅超风并未察觉。她练了一阵,收鞭回腰,从悬崖背后翻了下去。郭靖长长喘了口气,站起身来。
萧峰这才转头看他,沉声道:“你来干什么?知道你刚刚差一点便送了性命么?”
他语气颇为严峻,郭靖不敢答言,垂头聆训。
萧峰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你们那天说的‘铁尸’?”
这一问郭靖不能不答,应道:“是。”
萧峰皱眉道:“也难怪他们如此忌惮,这女人武功比你六个师父加起来都要高出许多。平白无故,你今天翻上崖来做什么?”
郭靖垂头不答,半日方低声道:“我……我不想师父涉险。”
见萧峰微微一怔,急忙解释道:“那天师父说了,这妖女爱在崖后练功。他平日惯住崖前,我怕他们哪天撞见,一个不合动起手来,想来先探一探她的深浅,好叫他有所提防。”
萧峰听明白了他说的是哪一个师父,半是感动,半是啼笑皆非,心想:“他才被六位师父冤枉跟随铁尸学艺,差点丢了性命,现在竟然不惜深入虎穴。靖儿这孩子果然有勇气更有孝心。”
叹一口气,拍拍他肩膀,柔声道:“好孩子,这女人不是你师父的对手。你放心罢。”
转头瞧去,见梅超风奔得好快,于大漠中一道烟尘,径直向北面一路奔去。此时雾气散去,晨光渐亮,只见远处影影绰绰竖立着数十个大营帐。
郭靖惊道:“啊,那是蒙古大汗的营地。”
萧峰微微一愣。忆起那日慕容复说瞧见梅超风进了铁木真营地之语,心中忽而疑窦丛生。
道:“咱们跟上去瞧瞧。”抓住郭靖腰带,轻轻从崖后溜将下去。
他奔出一段,见郭靖远远落在后面,追赶似颇为吃力,遂停步俟他赶上,伸左手托于他腋下,郭靖登时觉得行走时身子轻了大半。喜道:“这么赶路真比骑快马走道还快,萧叔叔,你真了不起。”
萧峰笑道:“你师父的轻身功夫比我高明许多,你高来高去的本事迟早也比我高明,可是这长程赶路的法门,想来他不曾有机会教你。”
萧峰的轻功源出少林,又经丐帮汪帮主陶冶,纯属阳刚一派,一大步迈出,便是丈许,身子跃在空中,又是一大步迈出,姿式虽不如何潇洒优雅,长程赶路却甚是实在。他脚下不停,口中说话,将赶路时如何使用轻功的道理讲给郭靖听了,两人步履如飞,一路跟踪而去。
到得营地,刚好见得梅超风身形晃动,隐没在营帐之中。两人加快脚步,避过巡逻的哨兵,抢到中间一座黄色的大帐之外,伏在地下,揭开帐幕一角往里张望时,只见一人拔出腰刀,用力劈落,将一名大汉砍死在地。
那大汉倒将下来,正跌在郭靖同萧峰眼前。郭靖识得这人是铁木真的亲兵,不觉一惊,心想:“怎么他在这里给人杀死?”轻轻把帐幕底边又掀高了些,持刀行凶的那人正好转过面来,却是王罕的儿子桑昆。着实震了一震,心忖:“怎么回事?”
当下伏低身子,细听各人如何说话行事,不想竟愈听愈惊,愈听愈怒。原来帐中一人是铁木真的义弟札木合,正同桑昆密谋对付铁木真,听起来平日即颇有积怨。还有一人身穿镶貂的黄色锦袍,服饰甚是华贵,好生面熟。郭靖想了一会,想起此人原是大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不觉一凛。
伏身静听,只听完颜洪烈口口声声“兴兵南下”“吞灭宋朝”之语,大意是铁木真不肯相助伐宋,以美女黄金、镇北招讨使的名头相诱,要桑昆札木合杀了铁木真,每人统兵二万前去助金攻宋。三人说得哈哈大笑,兴高采烈,一拍即合。郭靖只听得又惊又气,心忖:“啊,不好。他们要对付铁木真。对待结义兄弟怎能如此?”
转头一瞧,却见萧峰脸色甚为阴郁,胸膛起伏。愣了一愣,心道:“他又不认识铁木真,怎会为他担忧?”
他却不知萧峰是触景生情,想起义兄耶律洪基当年背叛之举,又想起另一个义兄弟阿骨打,心中暗叹:“我那阿骨打兄弟也算一时豪杰,谁料想后人竟成了这般货色?”
正待再听下去,萧峰往他腰里一托,郭靖身子略侧,耳旁衣襟带风,梅超风的身子从身旁擦了过去,只见她脚步好快,转眼已走出好远,手里却仍抓着一人。
萧峰攥着郭靖的手臂奔出百来步,直至离得营帐远了,方松开他道:“她是在询问你六位师父的住处,恐怕是要对他们不利。”
郭靖大吃了一惊,不及思考,往六怪蒙古包方向拔腿便奔,被萧峰喝住:“你干什么去?”
郭靖急得快哭了出来,顿足道:“她要害我师父,我怎能不去报信?”
萧峰道:“一边是铁木真要遭人谋害,一边是你六位恩师,你待如何抉择?”
郭靖一呆。他一生之中初次遇到这样的重大难事,登时彷徨无策。
萧峰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遇事不要惊慌,要沉得住气。铁木真这边自然要有人去通风报信,那边你六位师父恐怕也不是这个妖女的对手,得想办法也让你另一位师父知道。你的两个雕儿呢?”
被这么一语提醒,郭靖登时福至心灵,叫起来:“啊!是了,让雕儿去送个信。”
抬头向空中一望,他们此时隔悬崖已经距离甚远,山崖上方似有鸟儿远远盘旋,定睛一瞧,通体洁白,衬着蔚蓝的晴空,果然是两头白雕。郭靖大喜,撮唇遥遥作呼。白雕极通人性,听见主人呼唤,盘旋两圈,一先一后朝着这边振翅飞来。
“先找纸笔。”萧峰道。
然而这茫茫草原大漠当中,哪里来的人烟?遑论纸笔?二人相对无计一阵,只得潜回营帐之中,觑准无人的蒙古包,溜进去一个个翻找。然而蒙古包中,金银财宝,八宝奇珍,甚么都不缺,只不见文房四宝,接连翻过七八座帐篷都无,只找得郭靖心生烦躁,顿足道:“蒙古人果真都不爱读书。”
远远听得空中白雕唳声渐近,正欲出帐远奔迎接,忽闻萧峰低声道:“有了!”应手扫开案头一应杂物,将几样物事一手抓起,道:“咱们走。”
二人避开守卫,奔得离营帐远远的。萧峰半跪下来,于沙地上铺开纸墨,甫一提起笔来,却颇为踌躇了一下,抬头望向郭靖,迟疑道:“要不,还是你来写?”
需知萧峰天生异禀,实是学武的奇才,任何一招平平无奇的招数到了他手中,自然而然发出巨大无比的威力。熟识他的人都说这等武学天赋实是与生俱来,非靠传授与苦学所能获致,但除了武功之外,读书、手艺等等都只平平而已。
郭靖听了这话,却也一愣。他的汉文功底是朱聪教的,不过得其十一,平日背书读书已视为畏途,更不要说写文章了。朱聪恃才傲物,不信这个邪,知难而上,教过几次,败下阵来,从此心服口服。
两人面面相觑。萧峰瞧他面露难色,苦笑道:“说不得我来写罢,拼着回头被你师父数落一顿得了。”
提笔便写。郭靖见他下笔甚快,似乎也不怎么费踌躇,不假思索,笔走龙蛇,不多时写满一张,不由得心生敬佩,忖道:“我晓得萧叔叔武功了得,但很少见他显露身手。不想文字也同师父一样好。”
萧峰写完信,用沙子吸干墨水折起,扯下一块衣襟包好,交给郭靖,问道:“这雕知道把信送给你师父么?”
郭靖忙道:“知道的。平日师父在崖上,有事知会,我们便用两头雕儿捎信。”
白雕似通人性,已自动伸出一只脚爪。郭靖将装信的布包牢牢绑于它足踝上,抚摸它羽毛,叮嘱道:“你们便同平时一样,把信送给我最好看的那一位师父,勿要淹留误了事情。切记!”
将手臂奋力一扬。白雕长唳一声,双双振翅飞起。
萧峰微笑道:“最好看的哪一位师父?”
郭靖脸上一红。平日韩小莹温柔细致,待他最好;柯镇恶最为严厉,南希仁最有耐心;韩宝驹脾气最为暴躁,却也最疼爱郭靖。全金发心细,能想到别人所不能想,常常默默地关照他母子二人生活;朱聪最爱讲古谈天,一肚子典故,话匣子一打开,总是听得郭靖悠然神往。慕容复平日不苟言笑,课徒也极为严格。严格归严格,却从来也不曾对郭靖说过一句重话。
郭靖天性淳厚,对每位师父都一般爱重,不存偏颇比较之念,只是不知甚么缘故,每每一想起慕容复来,心中再如何烦乱,也顿觉一片温暖宁静。这些话他再想不到对人说,只闷在心里,平日对着两头雕儿倒是有一搭没一搭说过一些,今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想被萧峰听去了。
萧峰并不多问,含笑注视他片刻,摆头道:“走罢。”
二人方欲举步,忽见远处激起一线烟尘,一骑骏马自大营方向急奔而出,朝着郭靖居住的蒙古包方向驰去,马背上一人身穿黑狐皮短裘,远远瞧着,身形似是华筝。
郭靖这下大喜过望,唤道:“华筝!华筝!”向她奔去,不住招手。
华筝听得呼唤,勒住马缰,定睛细看,拨转马头朝他们驰来。待奔得近了,郭靖才瞧见少女双目红肿,似乎刚才大哭过一场。
她勒住马头,抽抽噎噎的道:“爹爹要我,要我就去嫁给那个都史……”一言方毕,眼泪又流了下来。
郭靖急道:“你先听我说。刚刚我偷听见了,桑昆与札木合安排了诡计,要骗了大汗去害死他。”
华筝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住了眼泪,颤声道:“当真?”
郭靖道:“千真万确,是我同萧叔叔亲耳听见的。”
华筝于马鞍上顿足道:“那可怎么行?我要去告诉我爹爹!”说着马头一拨欲走。
萧峰抢上一步,一把攥住她缰绳,道:“得罪姑娘。萧某有一事相求:想借重你这匹快马,劳烦先代为上靖儿六位师父处跑一趟,告诉他们,悬崖上那个盲眼女人要为害于他们,请他们去同靖儿另外一位慕容师父会合,共同迎敌,否则别无胜算。”
华筝惊道:“那我爹爹怎么办?”
萧峰道:“铁木真汗这边自有我同靖儿前去援手。我必然不令他们伤你爹爹一根汗毛,萧某向来重然诺,姑娘宽心。”
他说得极平常,但平常话语当中隐隐有不可抗拒的威仪,令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信任之心。华筝愣了一会儿,道:“我去。”
萧峰道:“姑娘大恩,无以为报。倘若六侠不肯,请务必告诉他们这句话:强敌当前,切勿以意气之争为念。就说是我说的。”
华筝点点头,策马急驰出几步又停下来,含泪道:“长生天在上,你们要答应我,务必佑护我父亲平安。”口中说话,眼泪一滴滴地滚了下来。
萧峰昂然矗立,并不答言,只微微点头。
他的沉默似乎令少女安心,一拨马头,喝一声“驾!”一路疾驰,于大漠中扬起一线烟尘,不多时已去得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