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

      事情要说回前一日清早。

      那日一大早,马场上跑来一匹野生小红马,极其神骏,无人降它得住,就连半生阅马无数的韩宝驹,到得跟前都一筹莫展,着实栽了一个大跟头。不想半路杀出一个郭靖,显露了一身极高深的轻身功夫同内功,一手攥住马鬣,使出“千斤坠”功夫,硬生生跨上马背,费了颇大一番功夫,终将这匹野马驯服。
      “成啦!成啦!”
      只见那马低头敛足,模样温顺,显然是认了正主儿。众牧人喜欢得大叫起来,一拥而上,纷纷向郭靖道贺。江南六怪却对望一眼,眼光当中尽是狐疑忧虑。
      郭靖累了半日,六怪也不再命他习武。他将小红马牵去刷洗,休息半日,晚上自去随慕容复习武不提。

      次日,郭靖从母亲那里知晓萧峰已从冬牧场归来,心中一喜,想道:“啊,师父昨日说要下山了,这会儿必然在萧叔叔那里。我要给他瞧瞧我得的这匹好马。”
      牵马正欲出门,却撞上了前来寻他的华筝。少女面带愁容,放下一件自绣的马甲,说是要请李萍代为锁扣眼边。马甲以五彩金银丝线绣成,极为华美,显然是嫁妆的一部分,这锁边的活儿未嫁女子却做不得,按习俗须由已婚妇女代劳。
      同郭靖说了几句话,知他要去寻慕容复,道:“你先别去。你二师父适才见我来找你,叫我跟你说一声,上他们那里去一趟。”转身走了。
      郭靖瞧着她远去的背影,知道她是为了要嫁给那个骄横跋扈的都史而忧伤,满心同情,却又无可奈何。呆了一会,将马儿系于帐前,自往六怪处去。
      一进门,愣了一愣。只见六位师父都在,气氛甚为异样。他脑筋向来迟钝,倒也说不出哪里异样,只觉空气似乎比平日紧张许多。

      只闻全金发道:“靖儿,我试试你的开山掌练得怎样了。”郭靖道:“在这里吗?”全金发道:“不错。在哪里都能遇上敌人,也得练练在小屋子里与人动手。”说着左手虚扬,右手出拳。
      郭靖照规矩让了三招,第四招举手还掌。全金发攻势凌厉,毫不容情,突然间双拳“深入虎穴”猛向郭靖胸口打到。这一招绝非练武手法,竟是伤人性命的杀手绝招,双拳出招狠辣,沉猛之极。郭靖大吃一惊,危急中力求自救原是本性,不及转念,左臂运劲回圈,已搭住全金发的双臂,使力往外猛一甩。这时全金发拳锋已撞到他的要害,未及收劲,已觉他胸肌绵软一团,竟如毫不受力,转瞬之间,只觉自己那一招“深入虎穴”所有的劲力竟而原原本本被反弹回来,劲力汹涌,避之不及。
      大惊之下,自然而然使出本门功夫相应,将劲力往旁一带一卸。还好刚刚有心试探,只使出了五六分功力,但堪堪应付下来,全金发只觉双臂酸麻,额头见汗,连退三步,方才站定。

      柯镇恶等纷纷站起身来,神色严峻。郭靖一呆之下,双膝跪地。
      原来刚刚杀招当前,情急之下,手上自然而然带出了“斗转星移”劲力。慕容复严训两年,郭靖心法已有小成,这本是应对强敌极为恰当的举措,初试啼声,便将全金发来招劲力尽数反弹回去。然而六怪何曾教过他这一招?可说生平仅见,这一惊非同小可。

      朱聪沉声道:“你刚才马背上使的轻功,连同那一招‘千斤坠’,我们统统全没教过。你暗中跟别人练武,干么不让我们知道?若不是六师父这么相试,你还想隐瞒下去,是不是?”
      郭靖百口莫辩。他这两年随慕容复习武之事,虽则慕容复不曾禁止他向外说去,但不知为何,他本能地觉得不应告诉六位师父知晓,因此就连李萍也只以为他跟随慕容复是学习汉文,知道此事的惟有华筝一个。
      不愿说谎,垂头道:“弟子做错了事,但凭师父责罚。”

      六怪见他竟不否认,显然便是承认确有此事了,又惊又气。朱聪喝道:“你一身内功是跟谁学的?是不是跟那个妖妇?”
      郭靖愕然道:“哪个妖妇?”
      朱聪“呸”的一声,伸手往他胸骨顶下二寸的“鸠尾穴”戳去。郭靖大惊,起身急退,不料后心抵到蒙古包的毡壁,一个踉跄,失足跌倒在地,朱聪这一指便戳得偏了。他毫不停手,后招又至,一指向郭靖“风池穴”戳去。须知“风池”乃人身死穴,点上轻则昏迷,重则丧命,朱聪出手其势凌厉,显然已含杀意。
      不想这指戳到,郭靖肌肉自然而然的生出化劲,收紧反弹,将来指滚在一旁,这一下虽然仍是戳到了他身上,却只令他胸口一痛,并无点穴之功。朱聪这一指虽是未用全力,但竟被他内劲化开,不禁更是惊讶,同时怒气大盛,喝道:“快说!跟谁学的?”
      这时,忽闻门口响起一个娇柔少女声音,道:“郭靖,那件褂子有一朵花忘了绣蕊子,我先拿回去补上。你跟你妈妈说一声……”帐帘随之掀起,来人竟是华筝,一脚踏了进来。

      帐中诸人眼光纷纷投向这少女。华筝一句话说到一半,登时被帐中这杀气满满的阵势震慑住了,动弹不得,呆在那里。
      她平日见六怪惩治郭靖也见得多了,哪里见过今日这种上来便痛下杀手的架势,颤声道:“你们……你们做什么?这……这是要杀了他么?”
      柯镇恶将拐杖一顿,喝道:“我们管教不肖徒弟,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郭靖顿足道:“还不快走!”
      华筝被这一语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丢下马甲,翻身便跑。
      江南六怪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柯镇恶厉声道:“还不快追?”韩小莹回过神来,抢先道:“是!”追了出去。
      华筝已然翻身上马,她的马极快,风驰电掣而去。韩小莹轻身功夫虽佳,这时却并未使出全力,奔不多时便驻了足,怔怔地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心中伤怀,忖道:“靖儿平日忠厚老实,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就让华筝去报个信罢。能不能救,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垂了头慢慢走回。

      这时帐中已然动上了手。南希仁、韩宝驹退居一旁,作壁上观,全金发、柯镇恶、朱聪三人来势汹汹,同郭靖战在一处。
      郭靖不愿同这几位平时极为敬重的师父动手,却也不能待人宰割,只得不停闪避,偶尔不得已抬手招架一二。
      朱聪周旋一会,却渐渐瞧出一些端倪。平日想是这孩子有意隐瞒,这时同三位师父性命相见,却见出真章来了:郭靖无论是内力还是应变,俱可算上乘中的上乘,情急之下使出来的某些招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其中精妙之处竟然一时不能参尽。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力气、领悟、招意固然时有不济,还不能处处随心所欲,收放自如,然而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显然皆出自名家所授。想自己兄弟六人,何来此等修为?更不要说那个妖女了。
      想至此处,心头一凛,忖道:“啊,妖女原是黄药师门人,被他赶出来了。莫非是她师父亲身前来了?”愈想愈觉心惊,不觉手上一滞,喝道:“大哥,停手!”转头向郭靖厉声道:“教你功夫的人究竟是谁?”
      柯镇恶眼睛看不见,辨不出这些细微差别,故而出手毫不容情,听见朱聪这么一喝,以为他临阵心软,怒从心起,厉声道:“我须容不得他这个逆徒!”
      郭靖素来最惧大师父,为他这么一喝,心神微分,闪避稍缓。全金发乘虚而入,飞起足尖,往他后膝踢去。郭靖只觉膝后剧疼,被一脚踢倒在地,呼的一声,铁杖当头砸将下来。郭靖侧身倒地,只见持杖打来的正是大师父柯镇恶,只觉又是悲愤,又是委屈,再也想不到抵挡挣扎,闭目待死。韩小莹朱聪双双惊呼:“大哥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郭靖闭目受死,却听得当的一声,预想中的一击并未砸下。睁眼一瞧,只见柯镇恶两手空空,满脸震惊之色。原来适才他一杖击下,帐外飞来一物,不偏不倚,正击于杖身之上,“当”的一声,力道极大,震得柯镇恶两条手臂连同半边身躯一片酸麻,铁杖脱手飞出。
      变生肘腋,六怪俱惊得目瞪口呆。其中朱聪最擅暗器小巧功夫,眼明手快,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将地上一物抄在手中,低头一瞧,脸色顿时发白,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喃喃道:“石子。”
      这二字一出,柯镇恶顿时脸如死灰。他半生叱咤武林,虽然眼目盲了,凭着一条铁杖纵横大江南北,谁人不知?谁人不服?适才这一击存了废去郭靖武功之念,全力击出,谁想今日竟栽在不知谁人掷出的一颗小小石子上头?
      此时南希仁已将他铁杖拾回递过。柯镇恶不接,花白胡须微微抖动,颤声怒道:“什么人?”

      只闻账外一声清啸,一个人影如同大鸢一般,轻飘飘扑了进来,直直冲着郭靖掠去。
      郭靖喜道:“师父!”
      这声“师父”一出,六怪齐齐色变。全金发朱聪双双蹂身扑上,一个使掌,一个使拳,朝着来人袭去。
      来人自然是慕容复。

      他今天下得山来,显然没有和任何人动手的思想准备,身上是一袭汉人衣装,宽袍广袖,望之若广寒宫人。不及说话,往郭靖身前一拦,袍袖翻转,身子未动,于袖中一掌劈出。来势看似轻飘飘的,带动的掌风却凌厉如刀,其势若惊涛拍岸,根本接无可接,硬逼得全金发、朱聪二人不得已生生收了攻势,往后退去。
      这么缓得一缓,萧峰亦赶到了,于账外瞧得分明,遥遥大喝一声:“手下留情!”他知道慕容复与人动手向来自重身份,极少一出手便是这种狠辣重手招数,今日显然是为了救人,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
      慕容复一掌逼退全金发、朱聪,一手提起郭靖,后退数步,但也已经退无可退了,遂于当地站定,同六怪呈对峙之势。这座地方不大的蒙古包一时间挤满了武林人士,勉强可称得上“高手云集”四字。
      只见慕容复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道:“列位以江湖成名宗师的身份,三人齐上,为难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当真不要脸面了么?”

      这时萧峰亦赶到了,不及出言劝解,高大的身躯先往慕容复同江南六怪中间一拦。南希仁见了他,登时呆了一呆,诧道:“萧兄,你来做什么?”
      萧峰只担心两边一言不合又要动起手来,匆匆朝他一拱手,道:“南兄,容后解释。”
      朗声道:“在下契丹人萧峰。这位公子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复’字。刚刚情势所迫,迫不得已出手救人,诸位英雄,多有得罪了。”说毕抱拳团团一揖。
      朱聪一呆,喃喃道:“江南武库,慕容世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公子莫非是……?”
      六怪既负“江南”名头,自然全都听过如雷贯耳的“南慕容”三字,连同姑苏慕容世家百年前盛名传说,不想今日竟在大漠荒郊得见真人,俱觉蹊跷。
      柯镇恶劈手夺过铁杖,于地上重重一顿,沉声道:“我等今日管教徒儿,清理门户,是咱们自己派内事务,何至于劳动二位英雄大驾?请回罢。”
      慕容复松开郭靖手臂,往前踏出半步,不轻不重地道:“他是你们的徒儿,却也是我的徒儿,这一年半来,每日皆来崖上随我习武。你们管得,我也一样管得。”

      此语一出,举座皆惊。
      韩宝驹脾气最为急躁,率先喝道:“靖儿,你的内功是跟着他学的?”
      郭靖含泪道:“是。”遂将两年前如何得遇马钰,跟随他修习了半年内力,又如何巧遇慕容复、受马钰托付拜他为师的一番经过讲出。他口舌笨拙,讲得颠三倒四,全仗萧峰在旁时时补充提醒。好歹将两年来经历讲完,六怪面面相觑,一时作声不得。
      南希仁忽而道:“马钰是全真教掌教。他为甚么要教靖儿武功?”
      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其中未曾挑明的一层意思再清楚不过:马钰既是全真教之人,就不该向着外人,而该相帮同为全真教门人的丘处机。
      慕容复袖手不理,仿佛不曾听闻一般。萧峰代为答道:“我们当时也有此疑问。道长确是有修为的得道高人。”遂将马钰为人处事态度、连同他坚请慕容复收徒的一番道理讲出。
      六怪俱听得目瞪口呆,然而又不容他们不信,一时间竟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马钰油然生出几分崇敬感激之情,俱想:“郭靖这孩子得遇如此高人教导,也未尝不是我们的幸运。”只是一时面子上还抹不开,不肯这么承认罢了。
      萧峰讲毕,恳然道:“事情来龙去脉便是这样。原委既然说清楚了,各位英雄也当释怀了罢?”

      这一番话极为恳切,情理皆备,说得六怪一时也抹不下脸来。
      面面相觑一阵,朱聪率先道:“多谢萧兄代为解释。我们兄弟六人今日对靖儿痛下杀手,实在是有苦衷的。”
      遂将几人昨夜尾随郭靖,见他上得崖顶,后来天亮上崖,发现带有爪痕的头骨一事讲了。
      见萧峰慕容复一脸茫然,似不知梅超风是谁,只得将十年前同梅超风、陈玄风一场遭遇,并张阿生之死一并讲出。讲完叹道:“便是有这等误会,才会误以为靖儿是跟随那个妖女习武,一时气急,要清理门户。多亏公子及时赶到,否则兄弟几个已然铸成大错,追悔莫及。”说着深深一揖下去。萧峰急忙还礼。

      慕容复却皱眉道:“这个梅超风,是不是一个使软鞭的瞎眼女人?”
      此言一出,别人还罢,柯镇恶却最忌讳这一个“瞎”字,闻言顿时将脸一沉。
      慕容复恍若未觉,自顾自地道:“马钰当年在崖前东南方向避风处修了一处小砖房,我在山上时便住在那里。崖后地势更为陡峭,鸟兽不至,夜里偶尔有一个使软鞭的盲眼女人上那地方练功。我瞧她功夫不过尔尔,因此未曾留心过。你们说的难道就是她?
      六怪皆悚然一惊,心忖以那日所见,梅超风功力已至一流修为,望尘莫及,却似乎丝毫不被慕容复放在眼里。
      朱聪代答道:“是她。”
      慕容复点头沉吟道:“那就是了,也难怪你们误会。有一天早上,我瞧见她奔下山去,进了铁木真的营地,还以为她是蒙古人招募的高手,不想原是你们的仇家。偏巧这事郭靖也不曾同我提起过。”
      众人皆一惊,不知她怎么会同铁木真扯上关系。

      朱聪试探着道:“这女人是个魔头,杀人如麻,公子既然武功高强,为何不为民除害?”亲眼见了郭靖武功进境,适才又见了慕容复出手,不由得他不服,然而还是嘴硬。自觉一片诚敬之意,这句“武功高强”在他看来,已然是至高的赞美了。
      慕容复淡淡地道:“她练她的,我练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我又不曾见她在我面前杀人,同我有甚么相干?”
      六怪一时无言以对。
      韩小莹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在靖儿一身武功并非跟着那妖女学的,忧在这青年此刻敌我未明,生怕再生变故,激怒大哥,抢着道:“这些年,靖儿武功原来亦仰仗慕容公子教导,适才多有失敬了。”
      不料慕容复却全然不领情,冷淡地道:“侠女言重了,‘教导’二字,实不敢当。你们要郭靖十八岁上去同人动手比武,扬江南七怪的威名,那是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然而我这徒弟要是比武有个什么闪失,到时我只管向你们要人。”

      言下之意极为倨傲,咄咄逼人,气得柯镇恶七窍生烟,一张老脸下不来台,拐杖重重一顿,冲着郭靖喝道:“你究竟要哪个师父?”
      郭靖急忙往地上双膝一跪,含泪道:“弟子岂敢?”
      慕容复脸色一沉,喝道:“起来!谁让你跪了?”
      郭靖吓了一跳,急忙又站了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萧峰眼见刚刚才要平息的一场争端又呈复燃之势,啼笑皆非,心中暗叹:“他这争强好胜脾气还是不改。同武林中人凑到一处,果然处处话不投机。”
      往前踏了一步,朗声道:“诸位息怒。六侠义薄云天,一腔孤勇,远赴大漠,十年间抚养遗孤成人,实在令我等无限仰慕。只是如今身受马道长此托,实有成人之美,抑己从人之理,我等亦不敢有负重托。实不相瞒,我这位兄弟乃是慕容世家后人,若得他真传,想必也不至委屈了郭靖这孩子。你我如今何不也仿效马道长成人之美的做法,各自退让一步,海阔天空,岂不比好勇斗狠来得更有意义?”

      这一番话大义凛然,说得掷地有声。然而六怪却并不瞧他,而是尽皆瞧着地下,面露惊惧之色。
      原来适才萧峰口中说话之时,来回走动。这蒙古包甚大,一半地下铺着毡毯作起居使用,另一半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按汉人习惯摆着桌案。萧峰走动之时,潜运内力,脚步于青石板上踏出一个个脚印,深入石内,足有一寸深浅,边缘平滑,整整齐齐,一行行鱼贯排列,个个脚印之间相隔距离便似尺子量过的一般。更可怖者,他不过信步随意走动,落地无声,然而每一个脚印的深浅大小,俱一模一样,不差分厘。
      要知道梅超风以手指在头骨上戳出五个平滑指印,武功已可被称为惊为天人,更何况萧峰是以足底施为?若说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踏出脚印是内力深厚之功,则要每个脚印深浅大小如一,更是艰难得多,非有极精准的控制力不能办,真正达到了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的高手境地,一片青石板铺成的地面,此刻竟显得如沙滩一般,瞧得六怪尽皆失色。
      南希仁更觉心惊:他平时同萧峰颇为投契,常常一起喝酒谈天,然而只道此人是寻常契丹牧人,哪里想得到他竟然如此深藏不露?
      互望一眼,忖道:“单凭此人这一手展示的修为,要对付他一人,只怕我六人合力都不是对手,更不要说他二人齐上了。”
      六人所想俱是一样,便都不再说话,静候柯镇恶决断。

      只见柯镇恶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悻悻地道:“我们江南七怪生性粗鲁,向来只知蛮拚硬斗。如今萧大侠指点明路,我们感激不尽,就请示下。”
      萧峰深深一欠身,道:“不敢。如今既然一场误会已经澄清,我们也不便再多作叨扰。靖儿是六侠的徒弟,却也是公子的徒弟。中原武林,讲究门派之别,慕容公子却同萧某一样,并非汉人,亦非武林中人,因此也不甚在意这些区隔。倘若此事靖儿自己也不在意,那便结了。”
      “靖儿。”他转头唤,“你说句话。”

      郭靖怔怔的,瞧瞧他,再转头瞧瞧慕容复,又瞧瞧六怪,忽而垂泪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几位师父都对我恩重如山,要不认你们当中的哪一位,弟子都万万办不到。几位师父,求求你们不要再争了罢。”
      说着双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六怪微微一愣,心忖:“我们皆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还得要一个小孩子来哄么?”一时俱感面目无光。
      慕容复似仍旧余怒未息,冷冷地道:“今日此事,想不到原来是一场误会,幸而我们来得及时,才不至酿成大错。这次是有个‘铁尸’,下次却又是什么?我看——”
      萧峰沉声喝他的名字:“慕容!”将话头截断。
      “这事就这样罢。不必多说。”他道,语气温和,然而斩钉截铁,不容分说。
      慕容复着实怔了一怔。不可置信地瞧了他半日,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萧峰微微苦笑,伸手拉郭靖起身,附耳低声叮嘱几句,拍一拍他肩膀,转身朝江南六怪一拱手,道:“多有得罪。”

      = = =

      慕容复直到夕阳西下的时候才重新现身。其时萧峰正拎着一坛酒独自坐在山丘上瞧风景,他察觉到有人于身边悄然驻足,但是没有转头去瞧。
      “来了。”他只说了一句,举坛喝了一口。
      慕容复没有回答,静静地于他身边坐下。

      “还在生我的气?”萧峰问。
      慕容复报以沉默。
      萧峰见状,叹一口气,伸臂揽住他肩,不由分说,将他搂至自己身边坐着。慕容复略挣了一挣,安静下来。
      “你怪我当着外人,给你难堪,让你下不来台。”萧峰叹道。
      “可是今天的事情,倘若你不肯就坡下驴,服个软,回头下不得台的就是靖儿。两相权衡,我只能委屈你了。”
      他瞧了瞧慕容复脸色,没有再说下去,松开他肩,提酒坛灌了一大口。

      “我不把你看成外人。”他道。
      “……只有你知晓,我原本姓乔,是契丹人,由汉人抚养长大,做过丐帮帮主,在聚贤庄上欠下血债,有过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叫作阿朱。自从到了这里,譬如死而复生,身边剩下的惟有你一人。也惟有你,知道我曾经说过一些什么样的话,在意过一些甚么样的事,又亲近过一些甚么样的人。如今不管你情不情愿,恐怕你我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倘若连你也恼了我,那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还有一个郭靖。”
      他停顿下来,过得片刻,补上一句。除此以外,没有再说旁的什么,自顾自举坛喝酒。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山脚下隐隐传来笑语。那是一群蒙古少年少女,于夕阳下三三两两,聚集成群。有的低声说笑,有的纵马奔驰,更多的少年于草地上稀稀拉拉围成一个圈子,有的躺着,有的坐着。他们中间簇拥着一名高大漂亮的女子,作已婚少妇打扮,怀中抱着一把马头琴,随手弹拨,放声歌唱。
      这少妇看上去那么年轻,目光却清澈平静,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妇,歌喉清越悠长,唱的是一曲蒙古长调,歌声远远随风送了过来。萧峰蒙古语有限,分不清这是一首情歌还是歌唱故土之歌,然而他能听懂歌声中的深情和忠贞。

      “今天的事情,我也有不是。”慕容复依旧不望向他,淡淡地道。“关心则乱。……你处置得对。”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几乎可以称之为一句道歉了。
      萧峰差不多要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胸中涌起热流,没有再回应什么,举坛痛饮了几口。

      唱歌的少妇歌声住了。隔了一会儿,一个清亮的男声接了过去,远远地唱了起来。
      郭靖随着这悠长的歌声,牵着他那匹小红马,自山坡下慢慢地朝坡上走来。春天温柔的长风拂动他额前的头发。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唤了一声:“师父。”又唤:“萧叔叔。”
      他年轻的脸上尚带今天上午被师父惩治的伤痕,左边眼眶肿起来了,青紫一片,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消退,这些伤痕反倒令他平添了更重的少年气。
      “你六位师父消气了?”萧峰笑道。
      郭靖点了点头,道:“消气了。大师父要我来找师父,瞧瞧你还在不在生气。如果还在生气的话,叫我替他赔个不是。”
      “他的气是还没消,不过生的是我的气,同你的六位师父无干。”萧峰微笑,以手肘轻轻地推一推慕容复,意思是要他佐证。慕容复置之不理,似乎也真是生气的模样。
      郭靖顿时紧张起来,低头往慕容复脸上注视,看完他又去看萧峰,小心翼翼地道:“那……那怎么办?”
      萧峰实在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正色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好了。”

      郭靖瞧了他们一阵,似乎放下心来。
      他转向慕容复,迟疑片刻,有一些不好意思,想说点什么,却又一句话都想不出来,转而抬手将手中攥着的缰绳递了出去,道:“给你。”
      慕容复微微一怔。“这是做甚么?”
      郭靖站着不动,将手中握着的缰绳往前递了一递,道:“这匹马,是我驯服的,是好马。……送给你。”略带羞怯,略带骄傲,然而极为坚定。

      山坡下的蒙古少年们似乎注意到他这个举动,纷纷立起身来,向这边张望。有的交头接耳,满脸促狭笑容,似看热闹一般。有几个胆大好事的已然跃上马背,远远冲着这边以蒙古语高声嚷叫起来,有人遥遥吹响口哨,有人鼓掌起哄,好不热闹。
      郭靖却登时满脸涨得通红,几乎比手中牵的那匹小红马毛色更红,扬起拳头挥了一挥,朝山下大声嚷了回去:“……我又不是蒙古人!”

      热闹看到这里,萧峰就是再不谙熟蒙语也明白过来:将亲手驯服的好马送给心上人,想必是蒙古少年少女的求爱习俗。
      明白过来,不禁失笑。一半是哑然失笑,一半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情不自禁地向慕容复瞧去。
      慕容复不接缰绳,正色道:“这马很好。你的心意我领了,中原人有句话:骏马配英雄。这匹马,你自己留着罢。”
      少年一怔,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脸上露出失望神色。他想不到慕容复会拒绝。慕容复拒绝了,他自然也不会再坚持,但是仍然不免觉得伤心。

      见了他沮丧神情,慕容复叹一口气,柔声道:“我等着,瞧见你成为大英雄的那一天。……待到那一天,等你成了真正的英雄,再把它送给你心爱的姑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