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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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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刻把那团直往胳膊上爬的藤蔓一把塞回去,“啪”地合上那颗劈成两瓣的脑袋,闷声问:“剩下的手雷呢?”
怪物听到“手雷”二字,把自己手里那颗往前递了递。
“还有?”
怪物与他对视片刻,再次把手往他眼前送了送。
林刻眉梢高高挑起,那张本就张扬的脸因为不敢置信而显出几分凌厉。他唇瓣张了又合,半晌才听见自己发飘的声音:“所以,那么多手雷,约莫上万颗,你全都当跳跳糖嚼了?”
他闭了闭眼,藏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恢复惯常的冷淡:“怎么没把你炸成草木灰?正好给地里施肥。”
怪物隐在杂乱发丝后的碧眸平静无波,见林刻眉心的褶皱逐渐平坦,它自认得到原谅,便摘下脑袋递过去,要编头发。
“啪!”
脑袋飞出四五米,骨碌碌滚到墙角。
林刻甩了甩手腕,把残留的冰凉触感从指尖抖落,一脸冷漠道:“不编。”
“可可。”怪物的音调沉了下去,深扎在地底的根系烦躁地翻搅了一下,方圆几百米都跟着晃了晃。
林刻身形一歪,忙用斧头杵地稳住平衡。还没站稳,铺天盖地的藤蔓便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由分说将他裹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一双手臂从肩膀两侧往下,一圈又一圈缚住后背,将他与怪物牢牢缠在一起,空间狭小得连转身都做不到。
身前挤着一具冰冷强壮的男性躯体,像堵墙,不由分说压下来。他只穿了一件高领内衬,抵挡不住那片冰凉透过单薄的布料往皮肤里渗,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种体温交融的感觉十分奇怪,仿佛他们亲密无间。可林刻又清楚的知道,一个是异种,一个是人类,他们之间只有吃与被吃的关系。
人类与异种永远站在对立面。
林刻用力挣了挣,没能推动分毫,他偏过头,眼尾压低,心累地叹了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话时嘴唇刚好贴在怪物肩头,湿热的气息呼出来,碰到冰凉光滑的肌肤,迅速凝成薄薄的水雾。林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幽幽道:“不然你背对着我站?”
现在这个姿势真的过于暧昧了。
耳畔传来怪物闷闷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嗓音:“可可。”
林刻闭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只剩妥协:“放开,我现在就给你编头发。”
冰凉的藤条从后腰滑过,亮光瞬间从缝隙间挤进来。
他看见怪物站在身前,单手提着脑袋,微垂着眉眼的样子竟然还有几分羞涩。
林刻心中一阵无语,接过后三下五除二将辫子编好,扔进它怀里。
“可可~”怪物语调微扬,抬脚就要往前凑。
“站那儿,别动。”
林刻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弯腰去捡滚落到桌底的手雷。
他蹲下身,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壳,余光便瞥见桌腿旁歪倒的纸箱里露出一角浅黄色的塑料包装,印着半截模糊的商标。
林刻动作一顿,抬手将它扯出来,露出熟悉的商标。是一家很小众的曲奇饼干,他以前经常吃,但因为效益问题,去年就停产了,距离上一次吃已经过去小半年。
扫了眼日期,刚好今天过期。
拆开闻了闻,没有变质,他撩起眼皮扫了怪物一眼:“这个,哪儿来的?”
怪物歪了歪头,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下肩头。它对那袋饼干毫无兴趣,绿眸只盯着林刻的脸。
他就知道是这样,问了也白搭。
林刻拆开包装取出一片,咬了一口,口感很粗糙,味道也单调,并不算好吃,只是吃习惯了才喜欢。
他捏着那半块饼干,眸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一个绝佳的主意。
是时候让某个即将满月的小怪物感受一下人类世界的尔虞我诈了,就算是满月礼。
林刻翻过包装袋,走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前,眉眼弯弯,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商标,语气中带着诱哄的意味:“我很喜欢这个,你能多找点回来吗?”
话音刚落,原本直挺挺站在一旁的怪物突然遁入地底,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林刻脸上的笑意一僵,什么意思?他笑得很恐怖吗?
“出来。”
怪物觑着他的脸色,从地里长出一半身体,另一半还埋在水泥块与沙土的混合物中。
“呵!”
这个姿势让他想到昨晚被迫泡了一晚上的怪物口水,心中顿时窜起一阵邪火。
林刻恶狠狠磨牙,早就将哄骗怪物出去然后趁机离开的想法抛至脑后,直接将包装袋怼到那双碧绿的眸子跟前,一字一顿道:“找不到这个就别回来!”
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硬。
怪物的白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卷起的雪花,被长睫掩盖的眸中翻涌出更为浓稠的颜色,逐渐占据整个眼眶。
这是……图亚斯的命令。
命令。
这两个字在在它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它无法违抗,甚至无法思考这个命令是否合理、是否能完成、是否图亚斯只是在骗它。
命令就是命令,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解,只需要遵从。
怪物骤然抬眸,直直看向对面微张着唇、一脸诧异的青年,喉间滚出怪异的音调。
“图亚斯。”
话落,那些让它得以维持人形的银白色叶子逐渐染上绿色。紧接着,白发、白眉、白睫……那张仙气飘飘的面孔上所有浅淡的颜色,都在同一瞬间被同一种绿色吞没。
林刻对上那双只剩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浓绿,心口骤然一滞。
它现在就如同一株真正的植物。
这是生气了?
“图亚斯。”
“图亚斯。”
仿佛咒语般的诡异音调从怪物唇缝溢出,藤蔓潮水般从它脚下涌出,朝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翻涌的绿浪中,站在最中间的身影像水渗进沙土那样自然而然沉入绿藤中,最后消失不见。
没了细藤束缚,被捉来当壮丁的几十个蘑菇异植立马四散而逃,像弹簧一样一跳一跳离开,泄愤般在水泥地上砸出半米深的坑。
听着外面“砰砰砰”的声响,林刻站在原地,打量因为藤蔓褪去而露出原本模样的大厅,颜色寡淡,死气沉沉。
之前竟然没发现,这里的装修没有半点活力。
他把手里的半块饼干扔进嘴里,越嚼越没什么味道。
是时候走了。
不管怪物是因为什么离开,这都是他逃走的机会。
林刻将背包甩到肩头,拿起斧头和撬棍,冲向几十米外的围墙,动作干脆利落地翻墙落地。
以防怪物回马枪,他决定开车离开。
为了降低途中遇到异种的概率,他并不打算经过市区,而是沿着之前的方向继续前行,前往第三区也是这片大陆版图最周边的小城,再走小路绕一圈到第五区。
虽然这样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但于他而言,却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林刻一路冲刺到镇上,来到小广场前的停车场。
他扫了眼敞着门的几辆车,最后选了辆带防滑链,底盘高的小货车。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油表还剩大半箱。他把背包扔进副驾,跳上车,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
车轮碾过积雪,朝东驶去。
后视镜里,那座被大雪封闭的小镇愈来愈远。
林刻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细藤安静地伏着,纹丝不动。
他转动方向盘,拐上了一条小道。比起铺设融雪沥青的国道和高速,小道上无人清理的积雪大大拖慢了前进的速度,而且有的地方很窄,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安全通过。
车开出去还不到半个小时,前方便晃荡来一条长长的黑影,走的很慢,一点一点挪过来。
林刻握紧方向盘,在那道影子想要趴下时加速撞过去,发动机燃烧的轰鸣声中,那道影子被掀飞出去,落到厚厚的积雪中。
是一只有着蜈蚣和蟑螂特征的异种,双腿并在一起,被一列黄棕色的外骨骼所覆盖,步足沿着两边胳肢窝向下延伸入积雪中,后背长着蟑螂翅膀。
趁它没爬起来,林刻直接驱车碾过去。
开出几公里后,他还从倒车镜看到那只异种在两米高的空中滑翔出一段距离,穷追不舍。
不过只是普通异种,很轻松就被甩在身后。
路上又陆陆续续碰上几只普通异种,都没费多大力便甩开。
随着周边的环境越来越萧索,异种出现的频率也在降低。
直到离小镇已经有一百多公里远,林刻才松了口气。
就算本体再大,也不可能绵延这么远。
虽说如此,他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趁着此时没有下雪,继续往前开。
差不多开了四个小时,为了油表指针落到了红线附近,林刻将车停到一个十分寂静的小村庄入口,检查了一下车前盖,有几处凹陷,坏了一个大灯,但不妨事。
他从后备箱翻出一截软管和空油桶,带上撬棍进村,这个村庄很大,但没有多少人,住宅比较分散,墙面上溅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林刻来到一户装修较新的二层小楼,在外面可以望见墙角搭了间彩钢车棚。
大门推不开,从里面上了锁,他后退几步翻上墙头,跳到盖着塑料布的煤堆上。
塑料布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昨天在超市里看到的那一幕,眉心顿时拧了个疙瘩。
他连忙将那些画面赶出脑袋,两步踩到地上,推开车棚前挂的门帘。
里面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车身覆了一层薄薄的灰。林刻用斧刃撬开油箱盖,汽油味瞬间混着冷空气灌进鼻腔。他从来没有哪天能像现在一样期待这个有些刺鼻的味道。
花了十来分钟抽了半桶油,刚拎起提手,头顶的铁皮棚猛地发出一声巨响。积雪从棚顶边缘扑簌簌倾泻而下,堆了半人高。
林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握紧斧头,从车棚闪到院子空旷处,往棚顶看。
铁皮棚顶被砸出一个浅坑,坑里仰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笨拙地翻身。个头顶多六七十公分,后背扣着圆鼓鼓的红色甲壳,上面嵌着几颗一眨一眨的眼睛。两对薄得透明的膜翅从甲壳下方探出,翅尖挂着冰碴,颤颤地抖。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东西才爬起来,转过身子。
林刻握斧的手指猛地收紧,那是张婴儿的脸,脸颊上残留着没褪净的婴儿肥,圆溜溜的眼睛有些无神。
虽然面部没有任何畸变,但它的颅顶已完全膨大,生出复眼般的多面体结构,隐隐折射出金属色泽。
两条细瘦的胳膊从甲壳下伸出,手指还保留着婴儿的肉窝,指甲却分叉成六个小钩子,刮得铁皮吱嘎作响。
它歪了歪头,复眼对准院中的林刻。嘴巴动了动,露出口腔里的管状口器,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林刻后脊蹿过一道寒意。
这只东西还没他小腿高,却比任何异种都让他发毛,它太像人,又不完全是人。
他不自觉地将斧头往后收了半寸。
就在这时,异种忽然收拢翅翼,从棚顶朝他扑来,六根钩爪直取面门。
林刻侧身避开,斧背横扫,将它掼在墙壁上。
甲壳裂开一条缝,又瞬间复原。
异种发出尖锐嘶鸣,嘴一张一合,吐出浅绿色泡沫,继续扑向他。
林刻咬了咬牙,一斧朝它脑袋劈下,趁其倒地,迅速砍下头颅,嘶鸣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张脸,退开一步,去拎车棚里的油桶,却发觉指尖抖得厉害。
林刻紧紧攥了攥,才止住颤意。
这是他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异种曾经也是人。
他拎起油桶,打开大门出去,迅速往村口跑。
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惆怅,末世之中,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视线触及没有遮挡的左手,林刻抿了下唇。
怪物有多厉害他是知道的,吃手雷都炸不死,已经超出异种的范畴了,甚至超出科学的边界。
反正无论如何,它不会出事,出事的只可能是别人。
想到那些蘑菇,他默默补充一句:和别的异种。
林刻把油灌进油箱,迅速上车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变暗,细密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下刮开,刮片在玻璃上蹭出干涩的摩擦声。
大约两个小时前,暖风就不再工作,大概是继电器烧了。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和寒冷让林刻太阳穴胀痛,一跳一跳的。
现在已经开出三百来公里,他不觉得怪物还能追上来,便决定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填饱肚子,第二天雪停了再出发。
货车拐向一座小城,停在城外两公里处。
林刻拔下钥匙,戴好帽子手套,这才取过副驾驶的背包,打开车门。
车外风很大,撕扯着空气发出“呜呜”的怒吼,他刚踏出车门,就被什么冰凉的、像是绸缎一般的东西糊了一脸。
这是……头发?
林刻瞪大双眼。
飞扬的发丝中,一双碧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的与他对视,白睫上还挂着细小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