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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驯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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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羽殿。
冷柔危走进内殿,褪去华丽的发饰,换上常服,开始打坐。
今日几次心悸都不寻常,她须得沉入心海,找一找缘由。
不一会儿,她的侍女拂绿过来禀报,“殿下,两位近侍公子已经按吩咐,梳洗更衣过了,人就在庭院里候着,殿下怎么打算?”
冷柔危一撩眼皮,“那就先候着吧。”
外面日头毒,冷柔危有意先晾他们一晾。
当她的近侍,哪有这么容易?
庭院里,贺云澜和桑玦两人并肩站着,俱是身材颀长,像两株挺拔的松柏,谁也没看谁。
得了拂绿回报的消息,贺云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桑玦兀自笑了笑,眼里有种果然如此的自嘲,“既然是殿下说的,那我当然遵命,等着殿下。”
少年生得干净俊俏,一笑起来,少年肆意,风华无两,拂绿一时晃眼,回过神来时,欲言又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殿下有意为难,这少年却也不恼,也不知到底是他看不出,还是全然不在意,只是那份纯挚,不似作伪。
拂绿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回去斟酌了一番,还是将桑玦的话跟冷柔危回禀了。
冷柔危挑眉,玩味道:“哦,是吗?”
她视线掠向窗格,若有所思。
“我真是有些奇怪,”待拂绿走了,桑玦负着手,率先打破沉默,“一个人当众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原来可以这么隐忍。这得有多大的图谋啊。”
贺云澜冷声道:“你没有君子之心,便不要以小人心肠揣度别人。我冒犯了少主,自当赎罪,并非什么图谋不图谋。”
桑玦笑了声,扭头看他,“虚伪。”
贺云澜嘴角抽了抽,没有看他,更没有接茬聊下去的意思。
“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自诩什么君子不君子,那些话我也听不懂。”桑玦绕着贺云澜走了走,拍拍他的肩膀,“我想要什么,也从不遮掩。——你真像表面上这样不在乎,那我可要抢喽。”
两人视线相撞。
贺云澜视线冷锐,顺着桑玦拍在他肩上的手,警告地看向桑玦的眼睛,不紧不慢拂去他的手,眼含轻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以为你抢就抢得过?”
桑玦觉得有些意思,隐隐被激发了一种好胜的本能,他微微偏头,怪道:“我看殿下对你的讨厌,和对我的不分上下,她抽得你血肉模糊,恐怕还是讨厌你更多些,怎么,你这么有把握?”
咫尺之间,暗流涌动。
谁也不是善茬,彼此心知肚明。
静默地对峙片刻,桑玦耳尖微动。
远处的宫道上,热闹喧嚣地簇拥着一行人,往紫羽殿的方向来。
桑玦五感敏锐,超于常人,听那些人悄悄议论道:
“诶,你们说,这魔尊怎么会把咱们几个再加进来?这少主殿下也没有选咱们呐。”一人百思不得其解。
“嘘,”有人压声,“我听说,这事是二长老向魔尊进的言,状告少主殿下荒.淫无度,竟然一次选了两个近侍。你猜怎么着?”
一人好奇,“怎么着?”
那人饶有兴味道:“嗨嗨,据说魔尊大手一挥,说那有什么,身为魔尊的女儿,只要她喜欢,十个百个也使得——就这么护短,当着二长老的面又从画像上点了咱们八个人,凑了个十全十美。”说完低声笑了起来。
又有人小声嘀咕,有些不解地自言自语,“那这要传出去,少主不真变成荒.淫无度了吗……”
不多时,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来到紫羽殿,宫门被扣响,拂绿闻声步履匆匆去开了门,外头侍官道:“魔尊有令,让我等送来八位近侍公子,服侍殿下。”
拂绿讶然,又匆匆回紫羽殿中通报。
冷柔危一场打坐频频被打断,心下不虞,听了拂绿的话,诧异地笑了声,“什么?十全十美?”
拂绿点头。
思索片刻,冷柔危起身,让拂绿替她束发,冷柔危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一边思索。
心悸之事,暂且没有摸索出缘由,只是重生之后,她心中那股虚浮之感始终挥之不去,像隔着一层纱看世事,五感似乎也麻木许多。沉入心海也不能全然融入,不知是不是正与重生有关。
至于新加的八个近侍,恐怕和二长老脱不开关系。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人多些,倒也热闹些。
冷柔危不怕事情闹大,也不怕事情闹乱。她只怕不够乱。
门外庭院中,后来的八位近侍鱼贯而入,走到桑玦和贺云澜身后却不再往前了。
贺云澜静若雪松,始终没有回头,孤高清俊,似乎世事喧嚣都与他无关。
倒是桑玦回过头,指着身边的位置,热络道:“站这啊。还有他那边也有位置。”
那八位近侍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在紫羽殿还这样自若,更何况,他们说到底不是冷柔危亲自选的近侍,要是不小心触动了她的逆鳞,躲也要躲远些不是。
众人纷纷摆手,站在两人的身后排开。桑玦笑了笑,转过身,不再多言。
人虽然更多了,气氛却更安静了,个个都拘束得很,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前边的两个人。
负剑的少年固然姿容俊挺,渊渟岳峙,到底还是太冷淡了些,看起来不好相与,比之那少年一笑,还是差些生动灿烈。
况且这少年大方随和,和传言中大闹择芳台的狂徒真是一点也不沾边。众人心底不禁暗暗奇怪。
“贺大哥,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该不会刚才殿下下手太重了吧?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桑玦完全没有被气氛压抑,反而关切看着贺云澜。
贺云澜眼光猛地抬起,众目睽睽之下,桑玦讲这样的话,看似关切,实际句句都在提醒贺云澜刚才的屈辱,实在可恶。
贺云澜脸色铁青,别过脸,撂下一句话,“劳烦挂念,我无大碍。”不欲多言。
“可是你脸看起来都变成青色了,”桑玦愈发好奇地凑近端详,惊叹道,“那难道是为刚才自己的画像被烧了而难过?”
桑玦大大咧咧拍了一下贺云澜的肩膀,“虽然它没日没夜跑了三千里,还迟到了,但是你还是入选了近侍啊,他们都说男子汉大丈夫,这都没什么的,贺大哥。”
贺云澜袖中双拳紧握,面沉如水,盯着桑玦,“我不需要安慰。做错的事,我自会承担后果。”
“这……”桑玦眨巴眨巴无辜的黑眸,歉意道,“是我让贺大哥讨厌了吗?”
看似满脸歉意,眼里的戏谑还是会流露出来。
少年越是俊俏招摇,越是令人火大,贺云澜终于忍不住转向他,冷声道:“桑玦,你演这一出给谁看?”
“我……”桑玦诧异地睁大了眼,仿佛受了很大的伤害,他指着自己的脸,似乎被误会得都要说不出话了,求助地看向众人。
“他也太过分了吧。”
众人在桑玦的身后低声耳语,隐约有人对贺云澜指指点点,“人家明明在关心他。”
“是啊,真不像样。啧。”
贺云澜心头火气蹭地冒起来,逼近桑玦一步,抬手指着桑玦,“你!”
桑玦连忙两手挡在脸前,害怕地连连后退,“别打我!”
“吱呀”一声,殿门徐徐打开。
贺云澜和众人一起抬头看去,冷柔危换上了一身暗紫色常服,手上搭了条浅杏色披帛,发丝只随意用绸带绾了,站在阶上睥睨下来,淡漠的眼神目空一切。
站在院中的公子一个个有垂眸,有无措,亦有人呼吸被攫住,凝神静默。
是因为美,也是因为上位者隐隐铺开的威压。
“哎呀!”
清朗的少年音打破了转瞬即逝的寂静,贺云澜从恍神中低下头,是桑玦倒在他旁边。
“怎么回事?”冷柔危的声音越过人群。
一道道视线回眸,聚焦在两人身上。
冷柔危走出殿门时,桑玦摔倒,其实只在瞬息之间。
桑玦慢慢撑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没事的殿下,都怪我,不关贺大哥的事。”
少年如墨画般的眉眼低垂着,几缕蜷发散在脸侧,浓黑的发更衬得他白净俊俏,落在人间的月光一样,不复刚才的热烈活泼,任谁都会觉得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他怎么能打人呢?还是正道仙域来的,怎么这么不讲理。”
“是啊,人家公子还关心他,他怎么恩将仇报啊。”
“我看他就是嫉妒那少年生得好,才故意处处为难,这以后要是跟他一起服侍殿下,那还了得?”
冷柔危站在阶上作壁上观,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
被当众泼脏水,再加上屈辱的旧账,无疑火上浇油,贺云澜哪里能忍,他一把揪起桑玦的衣领,“桑玦,你到底会不会说话!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我到底打你没有?”
桑玦再次捂住脸,闭上眼高声道:“殿下救我!”
对面一道法诀应声袭来,贺云澜避之不及,那掌风正中他左肩,他痛而松手。
桑玦衣领本被贺云澜拎着,骤然失了牵力,他惯性地向后仰。
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以他的身手反应,不至摔倒。但一缕淡香从耳后萦来,凌乱风中,一抹雪青色绸带从他下颌划过,拂进耳廓,点开一片酥痒。
桑玦有片刻茫然,心中升起一股他也不能明白的渴望。
他长睫倏然轻颤,想要回头,后襟已经被一双素手紧紧揪住。
咫尺之间,像是连他心上的筋弦也一起被攫住一般,“琅琅”轻声,是鲛珠相碰而响。
那双手将他利落一推,借着这力量,桑玦当即站稳。
力道松时,隔着纤薄衣料传来的冰凉也雪一般逸去了。
随着体温的回归,背后那片似空了一块。
冷柔危从桑玦背后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看他,仿佛刚才不过路过顺手。
她走向了贺云澜,浅杏色披帛在身后摇曳生姿。
“来了魔界,就该守魔界的规矩。赏罚决断何时轮到你?”冷柔危散漫轻嘲。
贺云澜打算放过桑玦的那个当口,根本没料到会有人出手。
他捂着肩喘息抬眸,映在眼里的人容貌瑰丽,却又带着冰冷的荆棘,刺得他肩膀生疼,像扎进骨头里。
贺云澜默默看着她,对峙了片刻,他才垂下眸冷声道:“臣,知错。但臣绝没有做有伤这位公子的事,清白可鉴。”
冷柔危挑眉,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做错了事,向来会找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把一切的行为合理化。
就像和她在一起时,斩除邪祟的路上总会有各类女子不明不白地纠缠他。
冷柔危眼里揉不得沙子,既已名为道侣,那她就要独占,她要成为那个独一无二。
问起,贺云澜会正义凛然地说他身为正道剑修,不能弃弱女子于危难而不顾,叫她所有的愠怒都变成了无理取闹。
他从未有错,从不低头,最后迁就的总是她。
哪怕是穿心那一剑,他也是退让隐忍,背后有她不懂的无数考量。
她几乎快忘了,原来剑尊也曾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也会低头认错。
——这一次,或许会不一样。
冷柔危伫立在原地,审视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心跳。
比之前更为明显的悸颤。
心脏鼓动着血液,也仿佛鼓动着她向前一步。
但冷柔危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贺云澜无疑是英俊的,他轮廓硬朗,气质也冷峻,像块冰。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和贺云澜一样,都是冷漠的人。
两座冰山撞在一起,除非有人融化,否则不会兼容。
前世,她是融化的那个,在贺云澜身边,她的心跳总是杂乱无章。
——是,这一次是不一样。
这次不一样的是,她清楚地明白,心跳是心跳,她不想融。
失控往往是疾病的征兆,冷柔危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
空气中的血气愈来愈重,侵入了她和贺云澜之间紧绷的氛围。
冷柔危眉心微澜,甫一回头就看到桑玦垂着头,像一只蔫巴的大型犬,身体在空中忽扇了两下,摇摇欲坠。
“啪嗒”,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在他倒下之前,一把抓住冷柔危的手臂,高大的身影坠向她,冷柔危同时也下意识接住了他。
“给他们安排寝殿。”
给贴身侍女拂绿撂下这么一句话,冷柔危裙裾荡过,消失不见。
众人彼此间又低低议论起来。
“咱们到底还有没有必要来这了,我看公主不像是会要我们的样子啊?”
“是啊,你看公主看都没看过我们。”
“唉,你小子不对劲呀,怎么老散播消极言论?”
……
贺云澜依旧和众人格格不入,他看着两人消失前站着的地方,半晌没有动。
*
冷柔危拎着这只昏迷的大型犬,随便闪进一间屋子。
本想将人往床上顺手一扔,但垂头见他雪青色的衣袍上被血染透,恐怕是伤口裂开,失血过多,遂改成“放”在床上。
安放的布局也没有横平竖直的讲究。
冷柔危能把人带过来安置,是突发情况下的下意识行为,她正需要从当场抽身,在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不能指望她去照顾什么人。
她随便找了个角度把人斜斜一搁,桑玦脊背沾到床榻,她就撤去了手中术法。
放下人,就传侍从来处理。冷柔危心里如此计划。
但变故陡生。
少年瞧着高挑清瘦,分量却不轻,卸去术法的冷柔危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始料未及,没拉住人,反被压住的披帛往前一带。
距离太短反应不及,冷柔危下巴磕在少年锁骨上,硌得有些疼。
好在他胸膛并不像看起来那般清瘦嶙峋,坚实劲瘦的肌理给她提供了一些缓冲。
大概是她压到了桑玦的伤口,少年闷闷地哼了一声,似痛,却又似黏糊糊的留恋。
他无意识攥住了搭在腰际的披帛,她的肩背又被他拉低了些许。
冷柔危几乎快与他挺直的鼻峰相抵,他的气息迎面铺洒在面庞。
她的五感确实迟钝了不少,一切的感受都不明晰,似有若无。
冷柔危不喜被动,正要撑身起来,听见少年喃喃地说了些什么。
冷柔危怔了怔。
她恍惚看到争执、剑影。
看到自己胸前贯穿一柄长剑,轰然倒下,鲜血满身。
看到濒死之际,大雪满山,她躺在一片浸透死寂的寒冷中,黑暗浓稠沉重,没有尽头。
又一片掠影,隐约有一截毛绒绒的尾巴尖,雪白的绒毛上染了斑驳血色。
似乎有人唤了她什么,遥远又悲恸,她听不清楚。
这掠影给她梦见过的既视感,却又全然陌生。
虚实之间,再想抓住些什么,一切就都消失不见了。
也就是这时,桑玦长睫掀起些许,迷蒙中,与她视线交汇。
这一次冷柔危听清楚了。
他薄唇翕动,唤她,“阿姐。”
冷柔危与他交锋多年,倒从来不知道桑玦还有一个姐姐。
他的眼神逐渐清明,他要醒了。
此刻冷柔危还趴在他胸口,发丝如流水般垂落在他胸膛,铺开无声的纠缠。
他领口散了些,隐约露出一根黑色的细绳,想必那根细绳上就穿着他说的玉。
冷柔危从容起身站在榻边,掌心翻转,将披帛从他手中拉出来,对于刚才的场景没有丝毫解释。
桑玦疑惑地看了冷柔危一眼,茫然看向四周,撑身起来时扯到腰间的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这是哪?”
他宽肩窄腰,起身时微微绷紧的身体也像一把徐徐拉开的弓,蕴含着爆发力。
冷柔危移开视线,算着师父过来的时间,在一旁的木椅上闲闲一坐,指尖搭在扶手上散漫地敲着,漫不经心道:“你有姐姐?”
桑玦坐在床沿,两手搭在膝上,扬起一个笑容,“我的名字就是她起的。殿下怎么知道?”
不待冷柔危回答,他想了想,“我好像做梦了,是不是我刚才说什么了?”
冷柔危不言,算是默认。
提起姐姐,似乎就打开了桑玦的话匣子。
他神情温和道:“她在我十六岁时捡到我,那时我还没有名字。
她说名字对一个人很重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就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谁。
桑玦就成了我的名字。”
桑玦眼里漫上些笑意,似又带着些怀念,“她很好。”
她说有她在,他就不是流浪小狼。
虽然他可能不是一只小狼。
“但是后来她走了。我一直在找她。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出我。”
还想不想要我。
桑玦至今不知道,她的离开究竟是厌烦了他,还是另有缘由。
这个问题埋在他心中已经成了一个执念。
可能是因为对手当久了,冷柔危听他说什么都带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桑玦不带讥诮地夸赞一个人,她还是头一次听到。
她刚才不过是随口一句,移开话题,才提了个话头,他就自己通通说了出来。
上一世和他的会面总是在立场敌对的时候,她与他之间出现这样心平气和的氛围,反而让人不习惯。
和对手之间,若是不因什么作对,就奇怪地显出一种亲近来。
“我当殿下的近侍,可以。”桑玦忽然道,“但我有个条件。”
“殿下要帮我找到我阿姐。”
转眼之间,不易察觉的锋芒在他眼里悄然铺开。
冷柔危轻笑一声,她扬手,素白的掌心躺着一截紫色魔藤的幼苗,“认识这个吗?”
“这是大衍魔藤,”她指尖拨弄着细小的叶片娓娓道,“一经种植,就如同蛊毒一样和宿主融于一身。”
“想要控制你,本宫有的是办法。你如今一个阶下囚,有什么资格跟本宫谈条件?”
桑玦气势丝毫不落下风,他不赞同地笑道:“殿下可以用魔藤控制我的身体,但是只要我想,就一定能违背,只不过是付出多大代价的问题。殿下要是答应我的条件,我就都听你的。”
冷柔危瞧着他,凭她对桑玦的了解,她毫不怀疑他会做出鱼死网破的事,也懂得答应他的条件也更容易收获人心的道理。
不过人心无法约束,只能借助外力。
她不相信口头的承诺。
冷柔危靠在椅背上,“证明给我看。”
桑玦看着紫藤,没有出声。
他站起身,像一只矫健的猎豹,悄无声息来到了冷柔危身旁,单膝跪在她脚边。
他没有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了。
这份果断出乎冷柔危的意料。
她垂眸看着他,只觉得他这张脸在听话的时候,的确是尤其漂亮。
到底是年少,行事多凭意气。
冷柔危倾身,冷淡命令,“抬头。”
她的指尖像冰凉的小蛇,在他修长的脖颈摩挲游过。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桑玦形状漂亮的喉结轻轻滑动。
魔藤摇曳,从她的指尖攀出,伸向他颈脉搏动的地方。
在刺破皮肤之前,桑玦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低了些,直视着她,“还有一份誓言是殿下的。”
“放肆。”
钳在手腕的力量让她一个四重魔修都感到吃痛,冷柔危脸上含上薄怒。
她挣了挣,却因为他手臂收紧的力道,两人靠得更近。
温热的气息在咫尺交织,眼神之间也似在沉默地征伐。
这个人素常还是收着的,不掩饰锋芒的时候,便显出一种不可忽视的侵略性。
任何的规矩、尊卑、秩序,都被他身上那股自由生长的野性冲散。
“殿下想要反悔?”
“本宫还会反悔不成?”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接着又陷入沉默的对峙。
冷柔危决不允许他破坏她的秩序。
室内的温度悄然降下来,冰霜在地毯和墙壁上蔓延,四重魔修的威压之下,桑玦的睫毛上已经笼上一层薄霜。
她在威慑,等他识时务地放手。
桑玦的身体已经隐隐发颤,眼中也渐渐迫出了血丝,手臂上绷起的青筋被霜雪寸寸凝结出清晰的纹路。
可他紧咬牙关,执拗地不肯松手,目光中似燃着执着的烈焰,轻笑了声,“未必。”
一开口,唇边就溢出血来。
他本就生得白净,身上的纯然明亮骤然染了血,就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脆弱之感。
冷柔危甚少见到桑玦这样近乎失态的神情,记忆中的他总是游刃有余。
她忽然得了些兴味,懒洋洋一勾唇角,慢慢冷静下来。
魔藤需要以血为誓,被控制者以血滋养魔藤,天然就带有誓约,而控制者的誓约亦要以血为媒介。
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誓言,那她就给他一个誓言。
至于遵守——她没有这种习惯。
在冷柔危的眼里,现在更像是一个驯服游戏,一个权宜之计。
若她哪日真的想毁约,什么样的誓言都束缚不了她。
冷柔危红唇轻掀,贝齿抵在指尖,刺破肌肤,葱白如玉的指腹转眼滴出殷红的血。
她抬眼时,鬓边的发丝不知何时被吹拂在桑玦的颈侧,桑玦喉头不住地滚动。
冷柔危微微偏头,染血的指尖在他颈脉附近游走,晕开一片绵麻。
桑玦本能地想退,但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于是僵持着,一动也没有动。
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就遮去了眼中的冷锐。
“本宫自会全力助你找到你姐姐。”冷柔危画好符文,居高临下地看他,“但倘若她死了……”
“她没有。”桑玦直视着她,笃定道。
冷柔危冷淡地说完了她的话,“本宫也无能为力。”
“松手。”
对峙的气氛慢慢松开,彼此仍在互相打量。
她和他之间那微弱的信任就像一丝线,颤颤巍巍,随时会断裂。
冷柔危毫不怀疑,倘若此时任何一个人有反悔的迹象,两人之间立刻就会爆发一场战争。
魔藤幼苗扎入颈脉,迅速生长扩张,很快将那血绘的符文舔舐得干干净净。
接着丝丝缕缕侵入桑玦周身经络,到达细枝末节。
他眼尾迫出潮红,唯一能攥紧的只有冷柔危冰凉的裙摆,即使忍耐着,仍是溢出低声的喘息,似痛,似快。
随着魔藤的扎根,控制者对宿主的感应也越来越强。
冷柔危仿佛能通过那条鲜活跳动的颈脉洞察他胸腔内心脏跳动的模样。
似有一根无形的细丝随着心脏的律动在她与他之间牵扯。
她第一次对于桑玦身上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有了切实的感受,像是突然嗅到盛放的白山茶的香气。
魔藤种植完毕,冷柔危从微妙的感受中回神。
桑玦的脸色愈发苍白,眼神涣散,眼尾晶亮,如骤雨之后萎靡的花枝,颓然倒在地毯上。
他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呼吸时隐时现,下颌的汗珠蜿蜒划过,打湿蜷曲的黑发,有一种颓靡的性感。
魔藤的另一端则化做一枚小小的血色戒指,幽幽一亮,出现在冷柔危的尾指上。
“足够了?”桑玦的眼神重新聚焦,哑声道。
冷柔危轻轻摩挲了一下血戒,未置可否,“或许吧。”
她本就是多疑的人,经历前世后,只会猜忌更甚。
她清楚地知道,她对于人的信任早就崩塌了。相信一个人谈何容易?
恐怕除非亲眼见他不曾背叛,直到死的那一刻,否则冷柔危始终会保持那一份怀疑。
“殿下。”冷柔危抬眸,侍女已恭敬地站在珠帘外,“魔医大人请到了,一盏茶后就来。”
冷柔危道:“让师父先看病,本宫在紫羽殿等他。”
说罢起身率先离开了。
等殿内只剩桑玦一人,他还能捕捉到空气中萦绕不散的淡淡冷香。
他有些出神地扬起手,指尖在空中拨弄,如逗猫一般,似在与看不见的气息玩耍、勾缠。
良久,他翻了个身,团在那似有若无的氤氲中,腰际的伤口却再次崩裂。
伤口溢出的气息似是鬼气,又似是妖气,十分混沌。
是属于少年的气息。
痛楚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合上眼,心跳中有着难言的兴奋,唇角也带出了笑,几近痴迷地喃喃道:“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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