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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白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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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贺云澜一掀衣袍,吞下所有屈辱 ,跪在地上。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轻声喝彩,哄笑起来,“脱!脱!脱!”
贺云澜低垂着眼,动作缓慢,一步一步将腰带解开,将上衣层层褪下,袒露肩膀、脊背,一直到腰间。
他的脸已经彻底丢尽了,但今日种种他都会记得,他总有一天要加倍要回来。
冷柔危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贺云澜,好不快意。
呵,贺云澜也有今天。
他不是最在乎面子吗?
连吵架的时候,低头都不肯的人,他的尊严是拿冷柔危一次又一次的伏低做小垫起来的。
今天,她就要把他的面子全部碾碎。
然而,有一瞬间,冷柔危发现她竟生出了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这一世,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她不该这样对贺云澜。
心跳又快了,好像有一种冲动,鼓动着她去将贺云澜扶起来。
可冷柔危却和自己僵持着,一步也没有挪。
冷柔危忽然冷笑。
难道前世,贺云澜对她做的种种,就是她活该吗?
“请殿下责罚。”贺云澜躬身,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脊背。
冷柔危也不手软,召出霜缚。
这霜缚通体银白雪亮,触感光滑,她爱惜地摩挲了一下,霜缚也似有灵性一般,轻轻缠了缠她的手。
这霜缚已经在冷柔危身边三百余年,当初她真不该拿自己的本命法器去给贺云澜铸剑。
“啪!”
响亮的一鞭抽到贺云澜身上,瞬间皮开肉绽,他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众人倒抽一口凉气,想来就疼得牙酸。
一股莫名的冲动牵制着冷柔危动手。
可她今日非如此不可。
冷柔危暗暗咬牙,更坚定地握紧霜缚,一鞭又一鞭抽在贺云澜身上。
这才哪到哪?
不够,远远不够。
时间越长,场面就越静默,人人噤声,贺云澜背后早已血肉模糊,终于忍不住疼的时候,开始闷哼。
“嘶。”一人脸上表情都疼得扭曲了,“这小子也是个硬骨头。”
“你同情他干啥呀,”旁边的人悠哉道,“都这样了他还不走,硬忍着,那说明有所图呗,依我看,这个人可不简单,简直是狼子野心,不信你等着瞧吧。”
冷柔危忽然被点醒一般,手中的霜缚一顿,自嘲地笑了声。
她以前从未怀疑过贺云澜,他甚至都不会讨好她,又怎么会有所图?
她的爱,给了他太多掩饰了。
原来他拙劣的掩饰,只要稍稍思索,就不难发现。
——可是难道就没有一点儿爱吗?他曾经也对她妥协过,只在身边留了她一人。
冷柔危默了默,忽然都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这重要吗?
贺云澜这时艰难地撑着自己的身体,气喘吁吁道:“做错就要认打,这点道理,贺某还懂得。仙域落山宗虽小,却也知道礼义廉耻。”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不可折辱,好一个渊渟岳峙,高风亮节的君子。
可在冷柔危看来,讽刺至极。
若是没有后来那些事,恐怕她就信了。
“轰隆隆——”
震天巨响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峙,冷柔危回头,择芳台南角的汉白玉柱被撞倒了一大片,有什么东西正在卷着烟尘飞速地穿过广场。
转眼就到了冷柔危三十丈之外,身手敏捷,竟无一人反应过来。
烟尘中隐隐传来魔卫的声音,“护驾!护驾!他朝着公主去了!”
“快!抓住他!”
贺云澜看着烟尘,皱起了眉。
冷柔危冷笑,“废物。”
她身形一荡,掠入烟中。
踏进来时,她不禁蹙眉。
这烟并非普通尘沙,而是幻术,置身幻术之内,她恍然升起一种熟悉之感。
恍神的须臾,她与一道身影交错而过。
那人蜷曲的长发掠过她的肩,他却并未与她直接动手,而是借着浓烟周旋,将那几个魔卫遛得围着冷柔危团团转。
“退出去。”冷柔危冷冷命令。
那人身手矫健,这些废物在他面前蠢相毕露,反妨碍她施展。
魔卫们心有忧虑,还想在冷柔危面前挽回一把,一时犹疑。
冷柔危索性掌心翻转,将这些人通通打了出去。
她独自站在自成一方天地的烟尘中,循着记忆中的破解之法,手中催动冰霜,将原本无形的千万缕幻丝凝结在眼前。
冰霜蔓延之处,滚滚浓烟寸寸静止。
那身影敏捷地避开她的术法穿梭其中,反来近她的身。
转眼,烟尘里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近在咫尺。
冷柔危飞速分出一道冰霜缠上那只手臂,化作霜缚将人紧紧捆住。
烟尘散去,冷柔危看清了来人。
竟是他。
在这里见到前世的死对头,冷柔危有些意外。
她记得她第一次见桑玦,是仙域和妖域频生冲突的时候。
大军阵前,战旗凛凛,冷柔危作为仙域大护法,出阵与桑玦对峙。
他一身葡萄紫劲装,银纹绣着大朵的山茶花纹样,袖口利落地扎起,蜷曲长发用银冠高束,扎成一把朝气的马尾,腰上别着黑羽长刀,双臂抱着,没有出鞘的意思。
和冷柔危的严阵以待相比,他太过游刃有余了。
自妖王陨落后,妖域十一洲混乱动荡已近三百年,几大部族互相不服。
这位少年天骄横空出世,只花了短短三个月就统一了妖域,再没有人能像他这样,锋芒毕露,狂肆无边。
桑玦扬起一个笑,礼貌道:“桑玦竟然是与殿下交手,实在荣幸。殿下别来无恙?”
“本座是仙域大护法。”冷柔危和他不熟,那时已离开魔界,也不愿和对手废话,她冷冷纠正一句,手中凝出霜缚。
一鞭凌空飞出,眼前桑玦却了无影踪,转眼,一道清朗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殿下就这么急着杀我?也不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那时的冷柔危近乎六重的修为,已是仙域凤毛麟角的大能,被他轻易近身,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修为远在她之上。
冷柔危稳住心神,迅速回身交战,却蓦然撞进一阵卷着黄沙的风中。
黄沙停息,所见之处,是一株参天的东桑树,四下旷野里长着许多紫色小花,有蝴蝶飞舞。
怎么都走不出来。
竟是幻境。
他分明修为在她之上,却偏偏不下杀手,不下重手,只用幻术与她周旋。
等冷柔危终于破了幻术,桑玦也不知何处去了,只有不知从哪里落在地上的一朵白山茶。
令人恼火。
偏偏下次见桑玦,他又笑得灿烂,礼貌地同她打招呼,唤她一声“殿下”。
冷柔危向来要强,与对手如此作战,只觉得这人实在讨厌,冒犯得很。
欠打。
也是凭借多次交手,冷柔危才逐渐摸清出破解幻术的法子。
好啊,好啊,她的仇人接二连三地都赶来了。
桑玦低头,手里摸到一把血,他皱眉打量了冷柔危一眼。
与他的狼狈不同,即使在打斗期间,冷柔危衣衫平整,紫色华服没有一丝褶皱。
桑玦施了个清尘决,掌心的血迹很快消失。
冷柔危长眸微眯,警觉瞥了一眼他另一只攥紧的拳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桑玦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她却了解他的恶劣。
在她蕴含冰霜术法的一掌挥去之前,那只手倏然张开,抬到她面前。
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只有一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山茶,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冷柔危不解,抬眼看他。
桑玦瞳仁漆黑干净,似水濯洗过的黑曜石。
他漆目里光华流转,牵到眼角,成了一抹笑。好似风吹过,日光下的白山茶轻微晃了晃,糜丽夺目。
他无疑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好模样,眼神蕴含着一种锋芒暗藏的野性。
桑玦被她冰霜化作的绳索缚住,丝毫没有落了下风的局促,反在打量她。
冷柔危也在打量桑玦。
他身上的伤不轻,到处可见打斗的血痕,都已经结了痂,一双薄唇毫无血色。
当下,他的修为还远不比一统妖域之时,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冷柔危难得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实在不能不快意。
“你不认识这是什么花吗?”少年声音清亮,不合时宜地开口。
他旁若无人地捏住花蒂,在指尖转了转,递给冷危柔,“这叫山茶花。”
花瓣悠然垂落,冷柔危没有接,桑玦低眸,压下眼中自嘲。
冷柔危扬手,慢条斯理将那条霜缚在手腕上绕了一遭,掌在手里,问魔卫,“他是怎么回事?”
魔卫首领有些为难,措辞解释:“禀殿下,他原本是应当关押在暗牢的重犯……是在角斗场放走了上古魔兽,然后……”
“重犯?”冷柔危目光幽幽打量桑玦。
魔卫点头。
冷柔危道:“没关住,让他跑了?”
没人敢应声,场面陷入沉默。
“是啊。”桑玦却突然出声,他这人仿佛看不懂气氛,或许也根本不在乎,“我听说殿下的择芳大会要选近侍,就出来了。”
冷柔危笑了声。
不要脸到极致了,越狱就越狱,连这种话也能编出来气她。
“噫,你该不会要选他吧?”桑玦的视线越过人群,抬手指向满身是血的贺云澜,“他要是当得,我也当得。”
贺云澜和桑玦视线隔空对上,轻轻一碰,就是暗火涌动。
冷柔危回过头,思量一番,忽然有了主意。
上古魔兽被放走一事,冷柔危依稀有些记忆,这在魔界是件大事。
上一世挑了贺云澜离场之后,冷柔危乘着轿辇,在回寝殿的路上听见阵阵巨响,回头只见远处人头攒动的广场上尘烟飞起,一片兵荒马乱。
冷柔危皱眉,抬手命令魔仆停下轿辇,遣人去问发生什么事。
不一会儿,就见二长老的人过来护驾,“殿下不必担忧,有人擅闯择芳大会,微臣已经着人前去捉拿。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我等护送殿下回宫。”
冷柔危并未多想,只冷冷道:“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们二长老果然是个废物。”
但第二天魔界的议事大殿上,冷柔危就听说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一人道:“你听说了吗?上古魔兽被人放走了,据说那个人原本是斗兽场里的一个小孽畜,还是个不知道杂了什么血脉的半妖。”
一人奇怪,“上古魔兽这样的凶煞,他哪来的本事?”
“岂止?”另一人煞有介事道,“他原本因为这事被二长老关在牢里,昨天还逃出来大闹择芳台,幸好少主那会儿已经离开了。就这,二长老派了那么多人手出去,还没抓到他。”
“他跑了也就罢了,”一人担忧道,“这上古魔兽谁有本事去抓啊?”
众人暗中将目光隐隐投向站在殿首的魔界少主,冷柔危。
“阿柔,你一定不会叫父尊失望吧。”冷戈在议论声中,含着笑的视线垂落下来,就这样,追捕魔兽的任务就落在冷柔危的手里。
思绪重回现在,冷柔危没有想到,当年那个传闻中人尽皆知的潜逃重犯,竟然就是桑玦。
怪不得,从第一次见面起,桑玦就与她势成水火。
原来他是记仇。
那就更好了,恨得越深,折辱起来才更痛快。
既然桑玦喜欢胡搅蛮缠,那她就顺水推舟。
桑玦和贺云澜也是斗了一辈子的仇人,让他们两个狗咬狗,互相折磨,恐怕要精彩多了。
“好啊。”冷柔危若唇角勾了抹似有若无的笑,手中霜缚一拉。
少年就着这股力道向她微微倾身,温热的吐息凑过来,有淡淡的山茶花香。蜷曲的长发垂落在肩前,将他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掩埋。
冷柔危逼近了些,悠悠道:“那你就留下作本宫的近侍。”
桑玦有一瞬的恍神,笼进一股淡淡的冷香。
对面的人青丝半绾,光洁的额头边落下几缕碎发。玉白耳垂下,鲛珠耳铛明润生辉。
万般装饰却也不及她本人,乌发红唇,艳光四射。
她的声音如碎玉琼响,透出些凉意,语调起伏错落,像是念诗的韵律,霎是好听。
直到冷柔危红唇开合,吐出另外一句话,桑玦才长睫轻颤,回过神,只听她指向一旁道:
“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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