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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我的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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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仿佛有穿透的力量,冷柔危浮散的意识瞬间震动收拢,坠落到一片奇异的空间。
每一个时刻的空间都像一间小房子,小房子里是光怪陆离的世界光影,定格着冷柔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
从这里看向未来是一片混沌模糊,回头看向过去,是唯一的方向,唯一的尽头。
“不要忘记我。”
“不要丢下我。”
一道嗫嚅的声音在冷柔危脑海回想,她心中一空,怔怔。
她究竟丢掉了什么?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一只面目模糊的黑色小鬼躲在一间小房子里,探出脑袋,悄悄地看着冷柔危。
“038?”冷柔危不确定地问。
它转身向过去撒腿逃跑。
“你站住!”
逆着时光,冷柔危追着它奔跑,一个又一个定格的小房子相连,世界动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穿过桑玦的死亡,穿过贺云澜的恶语相向,穿过冷戈撕碎的假面,追着那只小鬼,穿过一切笑与悲,在送别司风残魂的眼泪里跌倒。
天旋地转,她一跤跌回吞噬司风世界之核的那一天。
司风躺在时惊鲲怀里,向冷柔危伸出手,苍白的嘴开合。
“……过来。”
冷柔危这一次听清了,她说,
“小峻峗,过来。”
石破天惊。
冷柔危呆愣在原地,一瞬之间,她穿梭在无数时间,万千声音涌了上来。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的小峻峗。我的小石头。”
“这孩子自出生起就这样执拗,我看就叫她小石头吧。虽然现在还小,但是长大我们就会变成大山川!我们要高耸入云,巍峨险峻,还要绵延千里。那么大名就叫峻峗,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小峻峗?”
“小石头呀别害怕,长大就是山川啊……”
“峻这个字不好,给了她太高的心气,我看就把峻字,改成柔字吧,封印她的锐气。”
“从今天起,你要忘记过去的一切,去做吾交给你的任务。作为交换,吾会赐予你真正的爱。你愿意吗?”
淡金色的光芒在眼前闪耀,循循善诱,“当你拥有真正的爱,就永远不会再痛苦。”
一双染满泪与灰尘的手,颤抖着,迟疑着,下了决心一样按在錾天卷上,“好。”
千万因果线被拨弄编排,缠绕上来,‘踏破青天’四个字慢慢形成,闭上眼,不知是等待死,亦或等来凌迟。
“你的编号是,038。”
——一滴泪从冷柔危怔怔的眼里坠落,下落途中又折射出穿梭的无数时间。
世界在她的眼泪里颠倒。
“我求饶我求饶!我是038贤妻系统!你别杀我!”
“这么可爱的狐狸,你总不能就这么把它扔了吧。”
“喂!老大!少主殿下!冷柔危!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你能陪我玩踩影子吗?”
——咔拉、咔拉。
有什么东西发出冰块开裂的声音。
像被拉伸到极致的泡泡,‘轰’地一声,哗啦哗啦碎了个干净。
潜藏在冷柔危神魂中的封印破碎,所有的记忆回归。
“我的编号是,038。”
“我的编号是,038?”
她似笑似哭,透过眼前一片模糊看着自己双手,木然转动眼珠,看到那只在时空中躲藏逃窜的小鬼。
它漆黑的身体有了形状,模糊面目也清晰。
是冷柔危五岁的模样。
是038在她心海中化形的模样。
038也停下来,握着拳头,胸口起伏喘息,撇着嘴,强忍着,双眼通红看着冷柔危。
她也想起了一切。
“我恨你!你让我一点被爱的机会也没有了。你让我什么都没有了!”038指着冷柔危,带着哭腔,大声控诉。
委屈铺天盖地,冲出眼眶,将她淹没。
038擦了一把眼泪,抬起的小手掌心结印,恨恨地看着冷柔危,“你应该永远困在这里,尝尝我的滋味。”
038和冷柔危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远,那些沿着时间排列的小房子忽然挪动起来,在两人中间杂乱无章地移动,将冷柔危围住,将她们隔开。
冷柔危心口痛楚蔓延,已经明白了一切。
万语千言堵在喉头,竟说不出一句话,辩解038的控诉。
她笑着,哭着,纵身一跃,跳进了那些小房子,扎进了一个又一个时空,奔向038。
五岁,她被司风掐着脖子,快要窒息的时候。
是小冷柔危对自己说,不能期待母亲的爱,不能需要母亲的爱,不能爱母亲。
对于一个厌憎她的人产生依恋和爱,犹如将自己系在一片身不由己的浮舟,飘荡在风暴莫测的海洋,令人恐惧会随时死掉。
她必须要将那样的自己关起来。
十六岁,独自斩杀黑蛟,遍体鳞伤,冷柔危自己将伤口包扎好,冷静剥出黑蛟的筋骨。
身体痛到极致难忍的时候,她想起自己拿着断掉的金错刀去找冷戈时,他曾说,她已经长大,要学会照顾自己,要学会懂事。
冷柔危对自己说,不要想去依赖别人,不要想去寻求帮助,因为不会有人回应。
几十年时光流转,冷柔危带着自己的小鹿孤身游荡,却看见冷戈在万众瞩目中,将一个婴孩高高举起,将从未有过的热切目光投射到他身上,骄傲地向天下宣告,“他名景宸,春和景明,宏宸万里。”
看冷景宸一天天长大,冷戈带他在阳光下玩踩影子。
看冷景宸所有的错都被冷戈默许纵容,暗中庇护。
冷柔危对自己说,不能期待父亲的关注,不能需要他的爱。
对一个从不会看见她、从不会在乎她的人产生依恋和爱,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犹如把自己珍惜的宝物送到别人手里让人亲手砸碎。
少年旺盛生长出来的自尊不允许。
一百岁,冷柔危的小鹿被杀死,被冷戈做成炙鹿肉摆上宫宴,送给她吃的时候。
她对自己说,不应该被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刺伤,那说明她对父亲还有期望。
但她没有说服自己,她最终跳下万魔塔,抱着求死之心。
最先背叛她的人,是她自己。
冷柔危一路抛下所有对爱的需要,对爱的感觉,只把对于危险的警觉一再提高。
倘若她心里尚存一点对爱的期待,尚存一点对爱的感知,千百倍的痛苦都足以将她凌迟。
回过头才发现,那个五岁的小石头一直都在。
她被冷柔危亲手关进心海深处,不见天日。
她太年幼,年幼孩子总是麻烦,总是有太多需要。
她想要母亲温柔的拥抱,想要父亲关注的目光,想要陪伴,想要安全,想要有人跟她一起玩,一起热闹。
她想要的东西一直很简单,就是爱而已。
所以才会在錾天卷蛊惑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挣扎出来,答应錾天卷的要求。
只要有爱,只要能获得爱,她什么都能接受。
……
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
冷柔危一路飞奔,滔天大火追在冷柔危身后,将那些装着过去的哭和笑的小房子烧成灰烬,在虚空中四处飞扬。
火焰灼痛她的神魂,难以忍受,熄灭不了。
是那枚凤凰火羽。
038也一定一样。
她那里有危险。
火势越来越大,冷柔危冲进无数个小房子中翻找038的踪影。
“小石头!”
她叫着她们共同的名字,声音穿过重重时空回荡。
直到冷柔危回到记忆中那间永远不见天日的房间,逐渐停下脚步。
这里火势最旺,隔着跳动的熊熊烈火,冷柔危大声喊,“小石头,你在里面,对吗?”
没有回应。
身后的火也飞速窜到眼前。
冷柔危掩住眼睛,冲进茫茫火海。
幼年记忆中最恐怖阴沉的屋子,从来没有这样明亮过。
038靠在墙角,缩成一团,抱着自己埋头在膝上,看到冷柔危穿过火海,神魂已经烧了起来,一时眼泪掉落,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忿忿起来,去爬那扇唯一的窗子。
司风从这里跳下去过,冷柔危也从这里跳下去过。
火焰噼啪,冷柔危半边的神魂都烧起来,向038伸出手,压住痛楚哽咽,声音笃定坚毅,
“不要再躲了,和我一起长大。”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038眼含怨恨,委屈地哭道,“你只想困住我。你想让我消失。”
“那是为了我们能活下来,”冷柔危默了默,走近一步,“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只有我最了解你。”
火势越来越大,将两人彻底包围,038攥着拳心,眸光闪动,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她们的神魂都在燃烧,影子在烈火的光影中颤动。
038从窗户上跳下来,踩中冷柔危的影子,“你说话算数。”
要同冷柔危拉勾。
冷柔危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凤凰火羽化作涅槃火烈烈燃烧,将两人神魂融化。
早在坠落到鬼域的不定河底,冷柔危就已在众生象中隐约察觉了那个规则:
必须要不断地寻找别人的爱和在乎才能存活。
那时候,她对自己说:
没有他人的爱,没有他人的在乎,其实是可以活下去的。
我的力量,一直在自己手中。
冷柔危靠着摒弃对爱的需要,靠着自己的强大,破开那个规则,走出众生象。
今天,命运的考验一再降临,祂说:“爱即世界,无爱者死”。
冷柔危重新捡起爱,重新承认她需要爱,承认,这一份脆弱属于她,就像强大不屈属于她一样。
她爱过一场,见过真正的爱。
她失去所有,还有自己。
不需祈求她人慷慨施予,这爱如源头活水,源源不断涌自她心中。
038再也不用消失。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想要的一切,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你所有的需要,我都会达成。
-对你,我不背叛。
-千百次,也誓死捍卫。
时间未来的混沌模糊拨云见雾,万无一生的死局中,她走出了唯一的生路。
时隔上万年沉寂岁月,又一个魔神降生。
神来自未来。
诸神陨落时,在人间留下火种,最后的神就在人心中。
当绝境祈求神降,降临的是未来之我。
心魔来自过去。
一颗千疮百孔、痴缠不甘的嗔心。
若能不被它裹挟,反能驾驭它,便成通天大魔。
神与魔一体,诞生一个无上圆融的魂魄。
冷柔危睁开了眼,灰瞳中心亮起一点金芒,流转跨越万古的神性。
幽幽大夜,笼覆长天。
瘴气狂欢肆掠,如入无人之境。
一缕金光如剑,刺破无尽黑暗。
从冷柔危身上倾巢而出的瘴气忽然断绝了源头,消失无踪。
她握着血弩站起来,目光冷冽,一眼看到空中运筹帷幄的錾天卷。
祂转过身来,书页快速纷飞,此情此景,显然呆住,“你、你什么都没有了,怎么会破开我的法则?”
闪着金光的箭已经搭在冷柔危的弑神血弩上,遥遥瞄准了錾天卷。
把爱的需求放在别人身上,永无尽头,唯有自爱,方可自渡。
不过这样的答案,錾天卷没有机会明白了。
“不!你不能……”錾天卷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定在原地,动弹不得,难以置信。
在真正神面前,靠着掠夺堆叠起力量的錾天卷顿时孱弱下来,巨大的恐慌蔓延,祂难得慌了神,“我会给你写出更好的故事,我会给你更好的结局。你不能杀我!”
指尖一松,箭矢离弦!
第一道金光划过长空,转眼,万千流矢紧随其后,犹如乾坤倒转,流星飞雨从大地升上天空。
壮丽磅礴,恍如白昼。
錾天卷背后,悬于冥冥空中,俯窥三千世界的那一只巨眼遭受重创。
悲鸣响彻天地,阵阵裂帛声响,因果线尽数断裂。自以为操纵命运的錾天卷、主神、主系统,什么也好,不复存在。
不多时,錾天卷化为齑粉飞灰,零落飘下。
刚才还气焰嚣张,席卷天地的瘴气,一下偃旗息鼓,颓然绵软,变成了无头的苍蝇。
冷柔危弹落指尖的一点錾天卷的残灰,任由它复归尘土,一脚踩上。
“我的人生,不需要你来书写。”
第一缕曙光落在冷柔危脸上,照亮那一双锐意的眼。
良久,她回头看去,兽死草败,万物同枯。
一个已经死寂的世界。
远处尸横遍野的荒原大地上,瘴气缓缓蒸腾而上,消失于无形。
天极图上最后一颗半暗的大星落位。
星移斗转,整张图蓦然抻开,飞向天空,带着凤凰神裔最后的赐福,集齐山河天地的气运,复归天地。
转瞬,生息重新聚散流转。
一场细密飞雨飘落四域三十六洲每一个角落,打湿了冷柔危的睫毛,嫩芽从冷柔危脚下的焦土冒出,小鹿干枯的皮毛重新恢复光泽,甩甩头,踉跄站起身,树枝吐出新叶,禽鸟飞向天空。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奇怪的“咦?”,拍拍衣袖尘土,与对面安然无恙的同门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霄剑宗的弟子们议论声传开。
“阿裴!”裴芝刚撑起身,伏皓就扑进裴芝怀中,脑袋不住地在他颈窝里蹭着,瓮声瓮气,“你还没死,我们都没死,太好了……”
裴芝温柔摸着伏皓的后脑,抬眼看向远处。
残夜消融,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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