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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替死(修) 越国公的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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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恒殊没再提喝酒的事,不是他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而是则溪的右臂还固定着夹板。除非他疯了,否则带着伤者喝酒这事,听起来像是某个喝酒不要命的酒鬼做出来的。
反而是则溪在治伤后的第三天,不知道从哪搬了两坛好酒来找萧恒殊。
则溪一只手稳稳托住两个沉重的坛子,萧恒殊心中一紧,他担心则溪摔伤,立即起身接过:“你怎么……”
则溪没客气,将酒坛递了过去,又笑道:“殿下不欢迎吗?”
萧恒殊立即否认,继续未完的话:“怎么不叫人帮你,一只手搬酒,小心摔跤。”
二人安稳落座,则溪一边笑着,一边身体半倾,作势去揭酒坛封口的桑皮纸:“习武之人,哪有这么娇气。”
萧恒殊停顿片刻,避开则溪的手,拿起桌上茶盏倒了半杯递给对方:“只许喝一点。”
王府上的器皿做工精致,至于能盛放多少……则溪瞥了眼不免失笑,这分明是一口的量。
所幸则溪也没有饮酒的习惯,只不伦不类地单手端着茶盏,算是敬晋王:“殿下放心,属下平日不饮酒,只饮这一杯。”
萧恒殊吃了枚定心丸,与则溪共饮后,也不再碰那坛子酒。即使他对这酒的味道十分怀念,很想再饮几杯。
则溪不禁问:“殿下喝着不顺口?是否需要属下改日寻旁的酒?”
这酒不似京城贵族们惯常所饮的清酒一般寡淡,更像甘凉一带之人所饮的烈酒,晋王久居京城,喝不惯理所当然,倒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酒很醇厚,是一个人喝酒没有趣味,还是改日等你手伤稍愈吧。”萧恒殊如实说,“我不太喜欢独饮。”
自斟自饮像是借酒浇愁,他现在并没有太多愁绪,更不想借着酒力勾起往事。而他更弄不懂的是是,面前之人怎么能做到投自己所好,拿来的酒与京中之物迥然不同。
“属下可以陪您。”则溪玩笑说,“舍命陪君子,喝几盏酒又算得上什么,更何况今天本就准备陪您的。”
萧恒殊在关乎身体方面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执着,他坚决拒绝则溪的提议:“还是等以后吧,等你手伤恢复,想喝多少都行。”
则溪不无惋惜说:“好吧,那只好等下次了。”
即使现在的他有点弄不懂,喝酒和有伤在身有什么联系。况且这是固定好、包扎好,被精心照料,不会溃烂的伤口,是为了让新长出的骨头变得不再扭曲而特意做出的。
放在平时,他刚挨完打也得爬起来完成上司布置的任务,十日有八日身上带伤,现在喝两杯酒算什么,完全没必要注意。
但他不好驳了晋王的面子,只好日后再说,可惜多半是没有日后。从前是他不能饮酒,眼下有了机会,晋王却不许。
他终归没有与晋王共饮的福分。
则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萧恒殊看出了不同寻常,他不明白为什么普通的一次相见会蕴含离别的意味,他犹豫开口:“你……”
则溪没留给他说话的机会,单薄的背影很快在萧恒殊视线中消失,没留下任何痕迹。
固定骨头的夹板被则溪拆除,他换了身寻常人的装束,避开晋王府守卫的耳目,几个闪身隐入街上人群,穿过坊市翻进另一户高门大院中。
则溪来到东宫时,太子正在将半碗苦药往绿植中倾倒,他闻声回头,药碗登时滞在半空:“你怎么来了?”
换成往日,则溪看太子不喝这续命的药,大概会立时唤人再熬一碗,再劝太子几句身子重要。但他此刻咬了咬舌尖,接过空荡药碗,一句话都没说。
太子见则溪面色异常,心下一凛,却不动声色道:“出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我只是不想留在晋王身边了。”
“对你而言,这是最好的去处。”太子示意则溪坐下慢慢说,“从前你受了很多委屈,我知道你这几年格外难过……”
人们总是用“我为你好”这句话来迫使他人做很多心不甘情不愿的事。说到此处,太子顿了顿,他不想让则溪觉得自己只会讲冠冕堂皇的空话。
太子闭了闭眼:“我希望你的日子能好过点,倘若继续受苦,不说你心中如何想我,单说我自己也是问心有愧。”
“殿下对我一直颇为照拂,为殿下办事心甘情愿,并无他念。”
“是恒殊对你不好吗?若是他做错了事,我会同他讲明。”
“晋王殿下待属下很好,是我自己……”
太子闻言当即拧眉:“你不要叫恒殊殿下,他不会想听到这个称呼的。”
则溪默然不语,太子颇为无奈,又指了指则溪露出的脖颈:“你起疹子了。”
则溪不在意地摸了摸肌肤上的一片红点:“很久没喝烈酒,不太习惯,过会儿就消下去了。”
“是不是陪恒殊喝酒了?你不舒服可以同他说,不用处处迁就。”太子叹了口气,“他知道你还活着,会高兴到疯掉,也会反过来照顾你。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告诉他吗?”
则溪不置一词,但太子看他明显在说“是的,我打算死都不告诉他自己是谁”。
“为什么?”太子很难抑制叹气的冲动,“就像你的手伤一样,为什么逃避?前几日阿夜来和我说,我才知道你根本没对恒殊坦白。”
则溪盯着药碗,并不与太子对视:“没有为什么,或许对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做好最基本的准备。”
太子有瞬间的失神,他知晓则溪所指何事。他的病来势汹汹,又逐渐沉重,而今已然到了无法医治的地步。这打破了他们之前的计划,只好尝试着让多年未踏足朝堂的弟弟谋求大位。
“抱歉。”太子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咱们都得另作打算,这确实很为难。”
原本的安排是日后太子即位,再为枉死的大臣们恢复名声,则溪顺理成章恢复身份,摆脱不见天日的生活。
现在却只能推倒重来,则溪不得不尝试新的生活,即使这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我没办法对他说出口。”则溪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他恨我怎么办。”
“不会的。”太子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你对他很重要,他不会恨你。”
太子永远不会忘记则溪最初的名字,正如他还记得萧恒殊是如何冒犯天威,冒死进谏,甚至一度生出了在天牢劫狱的念头。
则溪嘴唇微微发抖:“万一没那么重要。”
他知道晋王是很好的人,短短数日相处,平静的生活也确实让他生出了永远不离开的妄念。可如果晋王得知他的身份,想起了他最初见面时的失礼,相处过程中的冒犯,以及……最重要的,从来没人提及过的,他害死了晋王的朋友。
“封邃。”
太子从未连名带姓叫过则溪,更别说是用近乎严厉的警告语气。
很明显则溪又想起了深埋的阴影,太子不由流露不忍,他放缓语气说:“别再想那件事了,这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过错。没人会把宁襄的死怪罪到你身上,恒殊更不会。”
则溪喃喃:“他会的。”
失态之下叫了声名字已是极限,太子不能说更重的话,封邃如此想,他有不可逃避的责任。太子沉默良久:“不是他怪你,是你自己心中过意不去。”
则溪仍然摇头:“是我的错,该死的人是我。”
八年前圣旨下达的时刻,他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而他在牢狱中昏了过去,再醒来已身处仆役所在之处。他以为是皇帝心软,没想到是有人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那是他父亲看重的一名家仆之子,换句话说,父亲没道理不看重宁襄。
比他大一岁,比他有天赋灵气,比他用功刻苦,性格也比他稳重讨喜。对自己甚为严厉的父亲说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刚刚训斥过自己,也能对宁襄分出好脸色。
就算封家获罪连累宁襄,可毕竟没有血脉关联,奴籍出身做官朝中也不是没有先例,宁襄还是有机会翻身的。
但宁襄偏偏替封邃死了。
两个人身量相似、年龄相仿,更难得的是二人瞳色相似,封邃多年未曾出现在皇帝面前,此事只要没有人揭穿,完全可以瞒天过海。
经办此案的官员冒着杀头的风险替换了二人,以一条人命为代价,则溪顺利活了下来,越国公的唯一血脉得以保存。
问题在于则溪觉得不值得,宁襄的母亲同样觉得不值得。则溪无从知悉是谁说动宁襄李代桃僵,抑或是宁襄自己情愿,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则溪总觉得祸根在他。不是为了自己,宁襄本可以活下去。
而对于晋王来说,体贴会照顾人的总比娇纵蛮横的家伙更适合当朋友。则溪清楚萧恒殊会更在乎宁襄一些。
宁襄的母亲在意自己的儿子,萧恒殊喜欢与他关系更好的朋友,没有人在乎他……
或许依照太子殿下所言,晋王不会憎恨于他。但他不想赌,他不想赌万中无一的可能。
太子深知则溪的犟种性格,劝了几年都没用的事,就凭方才几句话让人开怀,压根不可能。他只好暂且答应:“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等春狩之后再安排,可以吗?”
太子让步,则溪总不能强迫殿下立时想办法让他调离晋王身边,于是不得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你的身份早晚得告诉他,你同他说比我说好,绝对不能再拖了。”
则溪哑然,他很快反应过来,又问太子:“您准备何时对晋王说起您的病呢?”
太子耸耸肩:“正如你所说,我也没做好同他说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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