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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顺天应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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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朱丹自然是早有篡位的心,只是四铸金像不成,便以为是天命不允,他杀生太过,又不敢再留在洛中,才只得暂且退居晋阳。
这铸金人测吉凶是旧时便有的风气,和汉人的迷信亦无二致。于是此时那皇帝口中的给他一个天命,说的也正是这个。
当初在蒋成营中,元昭便有此决意,不惜要以此和那尔朱丹博天命,既能正己之名,也可借此讥嘲于他,只是他也明白那铸金之术却并非轻易能成的,若是一旦功败,此生便是永无翻身之望。只是时局却也容不得他多做犹豫,此时那尔朱欲要在别处另立新帝,而那北海王虽与自己是同一个姓氏,只是皇家里总是各自为谋其利,避其害,大事当前,也顾不得是一家人了,而那元昊一旦得立,只怕到时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如此一来,便是矢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了。
于是元昭随即又下诏书,欲于清明之日祭祀河阴亡魂,并同时行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即位,当日将手铸金人以证天命。如若金像不成,必当自断以谢天下。此书一发,朝野震动,消息传到尔朱丹那里,那太原王便遥遥回应道:“若金像得成,尔朱丹甘愿俯首称臣。”
只是他前面话一出口,后面便整备了他的晋中八万大军,以朝贺为名,即日便动身,大张旗鼓地挺进京师。于登基大典当日,八万兵马尽数围在洛阳城外。
那宫中的各人听了从外间来的传闻,都道那尔朱丹铁骑一到,杀戮必一触即发,于是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只恨为何此时还身在皇宫之中,脱逃不得。前面与元昭陈情的那个内官得皇帝授意,于祭典中司通赞*1之职,此时也是提心吊胆,在元昭耳边道:“皇上,那铸金之术当今最好者,当数綦毋一族,只是河阴之时,綦毋已殁,于是当今再无铸金能手,普通匠人实难以胜任。”
元昭却仿佛不以为意,道:“我眼前正是要为他綦毋一族雪恨,若他们真九泉之下有知,自然会助我成此大事。”
那通赞又战战兢兢道:“那传国宝玺*2如今亦不在宫中,礼不可废,若是拿不出来,那尔朱大将军又怎会与我们善罢甘休?”
元昭凛然答道:“我血统为正,何况六玺尚在,一旦金像铸成,谁又能不以我为天命,那尔朱自然也要将我的传国玺双手奉上。”
话已至此,那人便不敢再多言语。待时辰到了,便在那礼乐声中将皇帝扶上明堂,遣虎贲中郎将执登基诏书至阊阖门外,宣列位大臣入宫。却不想那皇帝等了半天却无半个人来觐见。询问缘故,不一刻便有人来报,谓众大臣皆称病不上,或推托自身品级太低,略无资格入明堂。
元昭咬牙朝那内官道:“托辞倒是多的很,总归不过一条,贪生畏死而已。你给我传话下去,我倒用不上那诈病的,只是那尔朱大将军既然千里迢迢来了,如今却不入来,倒是说不过去了……”
那太极殿外尔朱的眼目众多。还不等那通赞不甘不愿地去传,便早已传入那尔朱耳中。
等了不过一刻,城门大开,有一骑远远而来,到得阊阖门外,便下得马来,随后由礼官牵引着,毕恭毕敬地入了宫来。
来人身形单薄,并非那尔朱氏本尊,那皇帝最初有些许不悦,待看分明了,才心下一跳,便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分明早已决意拼命,而如今这天底下能让他有如此反应的,或许也只有一人而已。而这时来的,就正是那一个小夏侯。
元昭没料得这来的竟是夏侯颖,一时怔怔坐在原地,也忘记要起身去迎。直到那夏侯走到近来,朝他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皇帝这才连忙去扶,却不料被那小夏侯捏住手心,那皇帝正疑惑,掌心便被塞进了一个物事,他翻手去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捂紧了,朝夏侯颖道:“这个……”
夏侯颖朝他嘿嘿一笑,道:“你是皇帝,这个传国玺,自然就是你的。”
元昭翻手仔细看了又看,却看不出什么破绽,连连道:“你如何拿到这个东西?我又如何信得过你?”
夏侯颖闻言立即变了脸色,道:“你因为那偷听去的只言片语,就敢自作主张地,定了我的罪了?”
元昭恨道:“分明是你与那尔朱丹是一气的,若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也不可信,那我便不知要信什么了?”
那夏侯颖哼道:“我若不装作与他一气,这个时候,又如何能入来见你?”
元昭明知前途未卜,这时见到夏侯颖,其实莫不是心安的,却偏偏倔强道:“你来见我做什么?我今日或许横竖要死,却也用不着你来给我做这个垫背的。”
夏侯颖瘪了一张嘴,突然就抽噎起来道:“那时我叫你索性与我就远走高飞了便罢,你却非要回来做这个皇帝。你也知道自己横竖要死,那好么,所以我如今就也来陪你去死,这还不行么?”
元昭闻言心中一跳,脱口道:“自然不行,你若死了,你若死了……”他声音一颤,竟再也说不下去。
小夏侯便再跪了道:“盈缺,你还记得说要与我死生与共的么?你若不要我死,便该与我一同惜命。我夏侯颖向来驽钝,从不知什么大义,于是今日便借这明堂之上发个誓,即便你不做这个皇帝,即便你负了你的宗室天下,我夏侯颖也一样愿追随于你左右,不离不弃。”
元昭只怔怔看他,眼前这人,分明熟悉的很,又仿佛有哪里不同了。他们因祸相遇,因祸分离,如今又在那尔朱刀下重聚,离合悲欢,此间种种,莫道不是天意。直到又听他提及这宗室天下,元昭这才记起眼前还是他的登基大典,却只可笑这空荡荡的大殿中,如今竟只有他们一君一臣而已,倒是能称得上千古第一例的。不觉竟有些好笑。
那通赞却不知究里,只望见他们君臣两个来去也不知说了什么,原本那皇帝忧心忡忡,忽然间却仿佛豁然开朗。
过了不多时,那礼乐之声又起,有四个力士搬了香烛及各样牺牲在左,另有一个一尺半见方的砂型在右,中间生了火。
皇帝由那礼官引领着登上了祭台,先是点火燎柴以告上天。那火舌浇了脂油,便越烧越旺。侍官随后又捧了一个特制的熔炉出来,压在那火上,炼了有半日,才引了其中那金水装在内里铺了石墨的皮袋当中,使力士压住那砂型,皇帝执了那皮袋,从顶端孔中亲自将金液缓缓注入,待注满后再密封完好。
做罢这一些,皇帝便再次焚香祭拜,来去又一个时辰,才要将那砂型揭开。唯恐有所差错,是以在场众人皆屏息凝神,直到那金像完好显现于眼前,栩栩如生,在场众人这才惊叹出声。
夏侯颖也喜出望外,上前庆贺道:“看来是天意如此,这皇位是你的,便该是你的。”
元昭到了这时却低眉道:“其实只因我有幸结识綦毋族人,是她教我这熔金之法,这时节天寒,只有将注了金水的砂模浸在油里慢慢冷却,方容易成型。果真不假。”
夏侯颖却见不得他的愁容,笑嘻嘻地道:“即便如此,这也是天意。”
元昭到此这才宽了心,也展颜道:“你说的不错,这的确是受了先祖神明庇佑。”
金像已成,元昭便执了御宝,加帝冕衮服,名正言顺即了皇帝位,而后由礼官宣诏,皇帝登基礼成,并改元建义,大赦天下。
再说那登基礼成的号角声从宫内传出,阵阵响彻云天,不一刻便进了那城外八万契胡骑兵耳中。
尔朱丹坐在帅帐之中,听得座下来报,仍是稳稳坐在那里不动,却双眼通红道:“那分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这会儿倒成了名副其实的皇帝。你与我叫人带话过去,就说我尔朱丹为人臣子,既是来朝贺的,如今皇帝即位,便理当要好好与他讨个赏赐才是。”
注:
*1通赞:司仪礼官。
*2传国玺:为皇帝代表身份的重要印章,平时不用。皇帝另有其他常用的六个印章,为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在下诏的时候可钤印生效。质地形状与传国玺基本相同,适用范围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