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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宗家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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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穷歌自得了逍遥,便与睢樊篱一起领了众人,正欲离开,忽闻得半空里乐声四起,随后有哀恸之音破城而出,那歌中唱道:
“……兄在城中弟在外,弓无弦,箭无栝。食粮乏尽若为活?救我来!救我来!兄为俘虏受困辱,骨露力疲食不足。弟为官吏马食粟,何惜钱刀来我赎……”*
那樊篱带来的众人闻之,皆停了马,目露凄惶之色驻足回望。
李穷歌见了,沉吟片刻,便问樊篱道:“这里距邺城路途尚远,你带的这些人马,是从何而来?”
那睢樊篱不敢欺瞒,便照实回道:“前日樊篱与大哥失散,便带了数十人在各处寻访,途经河阳时,恰与那魏军残部遭遇上,原是他们先前遭西北万俟赶杀,此时兵败将亡,已俱无战心,又不愿回城,于是千余人众尽数投了我们,樊篱便从中挑了百余名愿从者,一同来见大哥。其余皆吩咐陵川带回邺城去了。”
那穷歌闻言长叹一声,道:“樊篱,这次该是你的不察了!这些人和那自北地前来投靠我等的流民不同,这些可都是吃过皇粮的。即便这面子上是降了,这城中的乡音一唤,莫不是心又要被唤回去了……”
李穷歌料得的确不差,那两人正说话,回马去看时,便见城门大开,中有洋洋洒洒上百人鱼贯而出,仔细一看,却不全是兵士,倒多是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个个是老弱妇孺,面色灰败,被围在十几个金刀大马的骑兵中间,先前那胡歌,显然便是出自于这些人口中,而走在众人前面的,则是尔朱手下一员大将,称做贺拔悦的,此时举一把双刃大弯刀,指了穷歌朝众人高声叫道:“诸位听好了,尔朱大将军有令,若能将那人活捉,便不计较尔等此前叛敌。若是不答应,你们的亲眷在此,我这里一炷香时间便杀上一个,你们只管与我好好熬着便是。”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众人中便有失声哭号个不住的,只是其间有个胆大逃了出列,那贺拔便挥刀将之砍杀在地,那人立刻扑在地上,背上刀口甚深,血水倒流,看来煞是可怖,只是这杀人者凶狠,便任那地上的人四肢抽搐至渐渐断了气息,却是双目也不移动分毫。
一时之间,那城外的广袤草原上,只听得见淅沥打落在草上的雨声,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却偏偏闻不得半丝人声。
众人只觉得那秋老虎的天,却因为这场腥风血雨,似顷刻之间仿佛结成了冰。连那穷歌在内,只因事出突然,那些分明该是此刻需得出口的话,都统统忘了要说。
半晌静默,只见那贺拔缓缓举刀再起,众人屏息之间,却忽地听得穷歌队中,有个声音铿锵地喝道:“魏皇子元昭在此,将军切莫再造杀孽!”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那原来昏迷多时的小公主,不知何时已醒转回来,眼见得当前情势,才赶忙出声喝止了下来。那路上众人,除了尔朱及穷歌等人,虽都是生在近畿之所的军户之家,但因身为贱民,平时也无缘得见天家人的脸面,此时却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个皇子,于是连那已降了穷歌的众人,都瞪大了眼,匆匆看盈缺一眼,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那贺拔悦之前也跟在尔朱身后追击两人,自是知道盈缺身份的,这时倒没料得那个孱弱少年会搬了自己身份出来制止,便回道:“殿下遭贼人掳去,落到这般悲惨境地,理应与我等同仇敌忾,一同拿下这那贼人才是。如今又何出此言?”
那盈缺昂首挺胸道:“我并非包庇贼人。只是却看不得你们用那样手段迫人。如今你那样屠杀我魏室子民,因我生而为宗家之人,势必是不能答应的。”
贺拔悦闻言神色渐敛,久久才道:“殿下仁人爱民,贺拔惭愧。”言毕竟垂了刀,又道,“只是我等用这手段,也皆因那贼人狡猾,如今他又挟了殿下做质,是断不能放虎归山的。”
那盈缺眉头一皱,道:“那李贼一路拿我做质,才出得城来,不知我元昭还有没有这个面子,能换得将军手中这些战俘家眷。”
那贺拔悦只不出声,盈缺便又高声道:“我愿以我皇室宗亲之名,来保诸位平安!”
众人见那少年声音凛冽,气度从容,便将信将疑地朝穷歌这边行来。那贺拔悦仍不出声,于是他手下众兵将一时摄于那公主气魄,竟然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连那穷歌和樊篱见之,都感诧异,于是穷歌便示意樊篱放那公主自由,樊篱不敢不从。不多时,众人皆行至盈缺身旁,不由得争相拜倒在地称谢。盈缺也不作答,只朝众人微微一笑,直至穷歌带了众人离开。那少年这才吐了口气,却自原处岿然不动。
那李穷歌以一军之将身份断后,然而忽闻得身后马蹄声急,以为是那尔朱丹反悔,便提了兵器回马,却不想立在眼前的,只有一骑单人。
一如往常的素白长衫,乌黑长发却似乎因为匆匆赶马而来,于是夹带了些雨丝,零落地披在面上,此刻被风吹得狂飞乱舞。平日总是谦和笑着的那青年,此时只敛气聚神地望向穷歌,却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便避了开头去,只管弯腰低身,将那地上的公主扶到马上。
在那二人身后,不知何时已列了尔朱氏的千万兵马,众人挽弓在手,却偏偏又忌惮于那天家的二位皇子,久久不敢驰箭而出。
那尔朱丹此时也已跨马冲到阵前,一脚将那贺拔踢翻在地,却也仿佛忌惮着什么,只是气冲冲地望着这边。
穷歌倒无心去管他,只定定望着那元穆,心中不由得一痛,暗道:“这许多年来,我明知你总奋不顾身,处处维护于我,却因着你的身份,从不愿看你一眼。可事到如今,就算我愿意看着你,想必你也不会再原谅了我罢……”这么一想,便只一声苦笑,也不再多做停留,只扯了马缰转身离去。
那公主直到这时,才轻喊一声:“皇兄!”仿佛浑身上下的气力,全然在一刻间松懈了似的,扑入那元穆身前大哭起来。那青年也不说话,只伸了手轻触他皇弟的发顶,以作安抚。只是那心神却又仿佛飞去了别的地方,跟着那远去的尘烟,一并全消散不见了。
注
*《隔谷歌》歌词,北朝民歌。收录于《乐府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