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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妖人穷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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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夏侯上前行礼,那前太子也朝他颔首,大大方方地受了下来,随后道:“此地不宜久留,九弟你们但随我来罢。”
他前面打了灯笼匆匆带路,那公主后面便拉了他家夏侯,一路跟去。
这时已过子时,夜色苍茫,他们得这番奇遇,心里原本就还没有回过味来,这时也就分辨不得什么虚实,只晓得随后左拐右弯地走了不多时,便走到一户外面系了几只牲口车辆的豪宅大院前面。
那宅子的大门,由两块乌黑的好木铺成,底下涂了青漆,上面又细细描了许多藻绘,显得非常的靡丽气派,只是屋檐前却突兀地挂了两个红彤彤的雕花灯笼,又不免稍嫌有几分轻浮,只是那灯笼内里是烛影憧憧,这时伴了这淅沥沥的雨声,倒也衬得这夜是格外的宁静,就仿佛是方才从白日的浮华间脱胎而出似的,徒生了无限多的寂寞。
那小夏侯抬头看了眼这宅院里那高出墙外的楼台楼阁,微微变了神色,冷不丁伸手去碰了碰盈缺臂肘,张了张口,似要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不由得偷眼望了望领头的男子,就又缩回了头去。
盈缺离得他近,他这边只小小一个动作,他便看在了眼里,这时那元穆将灯笼立在脚边,收了油纸伞,正待推门进去。不经意间回头,便见那公主与那夏侯站住脚,对视一眼,在后面犹豫道:“大皇兄现下住在这个地方?”
那元穆便顿了手,回头去看那两人脸上迟疑的神色,只略微楞了一楞,才恍然道:“哈哈,想必你们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倒省得我刻意瞒着了……其实我之所以晓得你们两个确在城中,也是托了这里的福。”
说话间,顺手将前面那门“吱嘎”一声推了开来,那元穆却只顾着回头朝两人继续道:“这边是进京的关口要道。而我是半月前收到夏侯将军从军中托人带来的口信,说若是在这里看到你们,便要我接待一二。这事才过没几日,城中便颁了戒严令,我料得你们还在,也就暗暗留了意。而那日释之在楼上,说是远远望见有两个模样与你们相像的少年也混在人群中听琴,我便觉着是你们。恰巧这墉城的令长与我本是旧识,从那时起便托了他寻访,方才也正是他来告知了我你两个的行踪,是故这才现身相见,我这番说明,却不知能否解了九弟的疑惑?”
盈缺闻言并不答话,倒是那小夏侯憋得不住,道:“太子殿下,是我俩方才疑的,并不是这个……”
要说让他两个不解的,却是一个堂堂的前太子,即便落魄,也不该混迹在这秦楼楚馆才是。只是这番话说出来又不够体面,于是话到嘴边,才被一边的盈缺拉了下去。
那元穆却坦然笑了一笑,只避重就轻道:“我业已被废为庶人,就不再是什么太子,夏侯公子实不必拿敬语对我,而九弟也无需称我皇兄。我如今已是贱籍,与这样潦草的门第也是自然和衬,我并不觉得委屈,反而自在的紧呢。”
三人还在说话,前面元穆却忽地顿住脚步不走了,那盈缺两人原本紧随其后,便差点迎头撞上,只摸了摸鼻子抬头一望,只见那大堂内此时正灯火通明。
却说那房内正有个通往露台的天井,四周用阑干团团围着,上面栩栩如生般雕刻着胡黄白柳灰五仙木像,中间留了个通天阶,而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是那日在高台上弹琴的那一个。此时,她身上著了件青丝禅衣,外面罩了件若有似无的紫纱镼*1,头上梳了个乌黑光亮的发髻,脸上神色冷漠,也不施粉黛,也不佩戴珠环钗饰,只在两个耳边各留了一绺飘飘然飞髾,斜风细雨中倚在那勾栏之间,逆着满室的灯火光影,不动声色地立着,就自有一番说不出的逼人气势。
那元穆见了这女子,眸光一滞,轻声道:“释之,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倒是站在那里做甚么?”
那女子却只轻“哼”了一声,开口道:“夜雨琤瑽,晚风微湿,却是个缠绵的好景致。我反正无所事事,是故出来纳凉,这又妨碍到了你的什么?”
那嗓音较之寻常女子,略微有些低沉,却也是悦耳得紧,只是这悦耳的声音到后面,这话锋一转,言语又显然过于冲撞了,只害得那好脾气的青年也是一时语塞,停了半晌才走了上去,伸出手轻柔挽了那女子臂弯,好声好气劝道,“释之,你腿上的旧伤还未好周全,这样贸贸然跑在这儿淋雨,到明日害了关节痛,少不得又要几句抱怨了。”
那女子却不理他,只斜了一眼那盈缺二人,道:“这又是从哪里救回来的人?你这个人,管得未免也太宽泛了些,我就便痛死,又干卿底事?要你在这里做什么好人?”语毕,倒气哼哼地一把拂开了他的手,自行走下了楼来。
却说盈缺原本还远远看着,初时只觉着那女子走路的样子有些蹊跷,仔细一看,腿居然是跛的。他前日在楼上望见她时,是被丫鬟扶出来的,是故没去注意。他因着那小夏侯的缘故,虽然心里对那女子不以为然,此时见他这样,却也觉着有几分明珠抱憾。
只是那女子却似乎颇不以腿脚不方便为忤,倒是大大方方地转到他们跟前,见那小夏侯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脸上倒有几分缓和,眼波流转间,便朝他展颜一笑。
那小夏侯见了她的笑,这才如梦初醒,“啊!”地轻呼了一声,手指着那女子道:“你,你是那时在楼上弹琴的姐姐!……你弹的那首曲子的,可当真是好听!”
那女子听他夸赞,心情也像是好了些,便朗声朝那夏侯道:“你这个小小孩童,倒也像是懂几分音律。你可又知道我前次所奏的,那到底是个什么曲子?”
那小夏侯坦言不知,女子也不和他计较,倒是没什么样子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嘴里却说:“既然你喜欢,那姐姐现下就教你弹可好?”一手牵了那夏侯,遂两人和乐地往内间走去。
那公主没料到这一变故,只看着两人背影,心下顿时颇不惬意。
他那日也与那小夏侯在楼下听琴,只是心中有事,便不能细细品味,更道那烟视媚行的女子不是自己所好,于是也根本没去看上几眼,此时重逢倒是分外诧异,只觉得那女子当真是百变之人。
那日见她时,是描眉画眼,满身琳琅,尚装出一副举止风流的模样,今日只不过是素颜,却生生就多了几分豪迈不羁,倒看起来不像是中原来的女子。两相里如此大的差别,也亏得那小夏侯木痴痴地通通抛在脑后,可笑他自小不爱习文,又懂得劳什子音律,怕不是只要望着那个美人的脸,就什么都不与人计较了……
如此一想,便是打翻了醋坛子,心中直透上一股酸气来,在后面悻悻然跟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忍耐不住,上前将他家小夏侯一把拉了回来藏在身后,众人方惊诧间,他便昂头挺胸地朝那女子道:“若是论音律,不才也懂得一些,姐姐若是不嫌弃,盈缺愿和你讨教。”
那女子仿佛这时才看到他,便转过了身来,笑道:“这下倒有趣了。木头,你找来的人,一个傻,一个又痴,还真是有些意思。”
那元穆这时也跟在后头,先前听他们言语来去,心下本来惴惴,这时见点了自己的名,只无奈叹了一口气道:“释之,他们还是孩子,你却与他们胡闹,也不怕倒了你家的牌子?眼下夜已深了,他们在外流落了这么多时日,也要先歇息了才是。”
那女子冷冷一笑道:“我家早已经没人,又在乎它甚么牌子?”那元穆自知失言,于是讷讷不言,那女子却又道:“不过你说得也是在理,他们既然在这里住下,当是来日方长,我又何必急在一时,”再转头看了盈缺一眼,“小子倒是无畏,只是我李穷歌*2也不是没骨气的人,这就不与你客套,过个几日我这里便恰好与人约了个场子,我们干脆就到那时候,当着众人的面,我定要与你争个高下。”
他盈缺一怔,只含含混混点了个头,心里却道这个女子也忒是难缠,他这边还闹不清自己这是如何就收了他的帖子,那边竟就要决胜负了。
而再说到他识破那人真身,和当初的自己一般,也是个男作女样的妖子时,却已是多日之后了。
注
1*镼:半臂短衣,这里指类似纱笼的小外套,笑。
2*李穷歌:那个,释之是他的字。其实我不太乐意取字,不过觉得因为古代一些礼仪上,又不得不以字来相称才显得谦和,好吧,尤其是由知书达礼的小穆来叫。。。嗯,那就这样吧,希望不会引起理解上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