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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坐困愁城 ...

  •   那公主此前是为了安抚那小夏侯,于是说等一觉睡醒,便会一切皆好,而他原本见的世面就少,因此眼下心中,却其实比那小夏侯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仗着年岁较长,才勉强撑着体面,内里却是慌乱非常。

      他这里扮得逼真,那夏侯原本好哄,也就信了,不顾身上潮湿,只管紧搂了盈缺的腰,埋首在他肩窝里,这样不多时便昏昏然去见了周公,只可怜那公主心焦,却是一夜不曾合眼。

      那小夏侯只因前日疲累,这时睡得倒沉,直到第二日天明,被日头晒得脸儿通红,才慢慢转醒了过来。他旧伤初愈,好在身子骨本来强健,虽说是餐风露宿地过了一宿,倒也没见有什么大恙,拍拍屁股便可以精神抖擞地站到那太阳底下,与前夜里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大异,一会儿在那里埋怨湿衣服焐干了,一股子水气儿实在不好闻,一会儿又嚷着要洗澡换衣要吃些东西。活蹦乱跳的,倒是真的像雨过天晴了。

      反而是那公主,这些日子一直都歇息得不好,之前是提着一口气在照顾的那小夏侯,这时又腹内空空,更受了那许多雨水湿气,这时被日头一照,反倒是多时的积郁一古脑儿的全解发了出来,纵便是夏日炎炎,却通体发软,瘫在地上乞嚏不止。

      那公主搓一搓鼻子,才勉强起身,伸手拉过了那小夏侯在一旁,小声商量道:“咳,我如今才知道在这个世上行走,手中是要有些细软的,只是偏偏就是这个物事,你我现如今身上是半点也没有了,至于那花出去的,倒是要怎样才能回来……”

      那小夏侯听罢便咕嘟了个嘴回道:“我之前遭你父皇封了官,理应也能拿些俸禄的,不过现在逃了出来,就一丁儿也甭想有了。……好在往年我也见过有人自己营生,就是那些种了瓜摘了菜织了布杀了肉在集市上买卖的。”

      盈缺道:“我是信佛的人,这宰杀的事是做不得的,耕种倒是无妨。呵呵,据传民间夫妻相处,总是男耕女织的多。我小时也听过你们汉人的秘闻,说那河东能织云锦的天女,嫁的就是河西勤于耕种的牛郎,奈何他两人恩爱太过,就连老天都妒了,才罚得他们一年中,只在七月初七那日方能见上一面。”

      那公主小时离宫寂寞,不时吵着要看爹爹妈妈。可惜那奶娘一人辛苦,肚子里又墨水不多,往日只听了这一些,便拿这个哄他,只是却是应了现实,那公主每年祭祀之日才得见到父母一面,倒也懂事不多强求。

      他那时为这个心安,适才又想到如今虽落魄异地,身边却尚有个可以相照应的小夏侯,就也和那时一样,慢慢静下了心来,于危难中得与心爱的人相扶持,恍惚间竟也傻傻地觉出有几分美来。

      只是那小夏侯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又不解风情,闻言便恨恨道:“这七月七离现在也是不远了,这别人家过几日便能夫妻重逢,到时又能美美满满地凑在一起你耕我织。却可惜我们此时就已经两手空空,没个本钱又能如何,说来也只能去讨了……”

      话说得也是有些赌气,那公主听了一惊,连忙摇手道:“咳咳,我一个皇家的人,还有你一个堂堂将门之子,要咱们两个日日去跟人乞讨过活,这可怎么能行得通?还不如爬也是要爬回家去的……不过,我又因一些缘由,即便回去了,却也再不好回崇月山上去了。”

      那夏侯颖见他神情悲戚,便伸手安抚道:“你的落月宫回不去,那就去我家的司马府。我这次出来打仗,我父亲倒是留下了远及大哥看家,他这人从来都是一派自然和气,又什么事都通晓几分,你只管跟我进门,到时他定能将你和我一并都安排妥帖了的。”

      那公主低眉道:“那到时便只有烦扰他了。”

      夏侯颖倒是大方回道:“没什么烦扰的……只是此去到我家里还有一段路程。我们一路过去,看能否碰上什么可以填饱肚子的活计,才好走路。”

      那公主听了,绞了一对好看的眉毛,幽幽看了那夏侯颖一眼,知他说来说去还是要纡尊降贵地去和人化那吃的,却因腹中实在饥饿,枉他平时还有些自负,这时候却不能拿来当饭吃,也是一时间懊恼非常,于是只将一个嘴巴紧咬了无话可说。

      却说那小夏侯拳脚功夫看着还有些花俏,思来想去便厚着脸皮沿街卖艺,他如此这般叫叫嚷嚷地耍了一场,那公主便蹙了个眉,一手勉强遮了个脸,一手伸着到围观的人们那里接钱。

      这日不是市集,路上行人本就稀少,见来讨钱,又三三两两的走了不少,最后只散落地要到了几个钱。末了那公主捏了那几个五株在手,以前觉得无用的物件,如今却越看越是欢喜,忙仔细揣了,与那小夏侯手牵着手,一起去街口换了一双白面馒头,坐在街边便一人一个,急乎乎地啃起来。

      此时那街对面地上,正脸朝着他们,横躺了一个面皮通红,衣襟半开的酒徒,见了他们,便不住望了几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又口中呼哧呼哧直笑。

      那公主回看了半晌,心道,我们这两个馒头来得不易,可不能被那个腌臜鬼抢去咯,就赶紧拉着那小夏侯挪远了些。

      而那酒鬼见他们防备,倒也不恼,忽地在两人身后开口道:“你们是当我要抢你们的吃食么?我好说家中也有些薄财!即便是山珍海味,也吃过不少,又怎么会稀罕你们那连清汤寡水也无的干扁馒头。”

      盈缺还不及回话,那小夏侯一听却哈哈笑了,道:“你这个人牛皮吹得好大,既然家中有钱,怎么这会儿又潦倒地躺在这里?”

      那人回道:“你们两个难道不也是体面人家出来的么?如今同样流落于此,又有什么好说的?……钱财乃是身外之物,这个年头只保管着不饿死自个儿就行了,那金山银山再多,若是国破了,一朝江山易主,这些也都终归是要没了的。”

      那小夏侯听他这话讲得不好,忙站起来要和他理论,却被盈缺拉住,劝道:“那人说话疯癫,说不准就是想讹我们,你理了他,倒正是中了他的计谋。”

      夏侯颖觉着他说的有理,便气冲冲地又坐了回去。那酒鬼也不知道听到他们的对话没有,此时却只眯了双眼睛,手里提了个空酒袋子,又将衣衫往开处扯了几下,滚在地上大笑,嘴里一面说着胡言:“哈哈哈哈,今日生,明日死……去了,去了,什么都去了更好……城将破了,国将灭了,哈哈哈哈,人生在世,只留得贪欢一醉便已……岂不美快,岂不美快……”他那番狂言痴态,直看得盈缺两人目目相觑,心中也是各自骇然,却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墉城里呆了半个多月,这外头的世界又是变到如何?又或是现如今,世人都如他那般痴狂?

      这一面,那皇宫里失了太子又该如何,那皇后又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而另一面那夏侯广替子征战,眼下天下大势又得如何。那两人原先不去细想,也就丝毫不知。现在看来却又是纠结得如一团乱麻,两人才正怔忡无语,抬头便见街角拐出一辆和前日夜里一般华蓬大盖的牛车来,赶头的那车夫手中的鞭扬的急,那牲畜便也四脚腾空地拖着车过来,那小夏侯他们灵巧,幸得擦身躲过,而那酒鬼早被酒气麻了身子,怎么躲得了,便被当面撞飞在了路边。那小夏侯两人一见不得了,赶忙过去扶起,却见那人拖着一只脚在地上爬,沿路都是血,见两人来扶,竟不领情,一把推开了,就地滚倒,嘴里直嚷叫着:“死去罢,让我死去罢,猪生狗养的衰户,都逃罢,通通都逃出城去罢!”

      那公主见之着实可怜,便与夏侯两人一人一手按了,好不容易将那人制服,才用力撕了衣服先帮他扎紧那脚,免得再流血出来。那人却不安宁,只在地上乱滚乱爬,又口出恶言秽语,见那两人势弱,竟回身扑到那公主身上,张了嘴便咬。人的样貌如同牲畜至如此,那傲慢公主怎么能承受得了,才勉强被小夏侯从他身下拉出后,便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了,于是那地上此时只余下那残了一条腿的酒鬼,见他们吓成这样,却仿佛看到了什么好事似的,笑得连连拍手捶地。

      那两人直跑出几条街,耳边还仿佛留着那桀桀的刺耳怪笑,盈缺此时还心有余悸,只听得那夏侯在耳边道:“这个地方着实古怪的紧,这两日遇上的人,不是醉生梦死的,就是横冲直撞的。好不怕人,盈缺,我们还是赶紧回家去的好……”

      那公主此时只跑得胸口发闷,说不出话来,便连连点头,两人一道,一路不提又遇到了种种离经叛道、放浪形骸的人事,这才终于找到了城关。

      他们在那路口远远地望去,却只见那城门下一列列的都是重兵把守,却道是三日前就全城戒严了,往来人等如不能出示上面批示的公文,皆不得擅自离城。

      而那公主和小夏侯两人原就是从军中逃出来的,身上哪有什么文书,于是便不能出城了,只能刷白了脸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仿佛是万念俱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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