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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落大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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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立秋一个多月了,天气仍旧拖着夏季的小尾巴不肯走。
大课间,沉闷的温度压倒了一片片人。
何麒政单手抱着作业本踏上讲台,把十来厘米厚的作业本往桌上一墩,扬声道:“都起来,我有话说。”
何麒政个子不高性格很好,在教师这个行业里算年龄偏高的了,经常跟学生打成一片,美其名曰贴近学生生活。
是个和蔼可爱的小老头。
同学们很听他的话,一个个就跟地鼠似的,从土里钻出小脑袋。
凝聚了大半目光,何麒政敛了敛眉,又把另一只手里的水杯往面前讲桌上这么一咚,声响后,他说道:“你们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被晒得半清不醒的同学们:“???”
“老何,”一男生举手示意,“你怎么能这样想我们?”
何麒政哼了声,转瞬点出男生名字:“说你呢周洲,平时没看出来啊,班上就属你最乐观,你怎么也选了憋着?”
早读那会儿他做调查问卷,问现在中学生心情不好怎么办。
两个选项,一个发泄,一个憋着。
“全班足足二十几个人选了憋着,怎么,我是平时亏待你们了?”
周洲吊儿郎当接前一句话:“这你就不懂了老何,我只是看上去开朗,内心其实可脆弱了。”
坐他旁边的沈湫:“……”
他心说周洲看上去也不开朗。
周洲的长相是清冷美人系那一挂的,只要不说话,绝对能吸引大批颜粉。
可高一一整年下来,靠着那一张嘴,凭一己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大群爱慕者。
他同桌——永远的嘴炮王者。
恰逢这时,苏承槐从前门进来。
经过讲台时,何麒政连忙叫住他:“苏承槐,你回来得刚好,你来说说,当你心情不好时,你是选择发泄出来还是憋在心里?”
苏承槐原地停下,思考两秒后,实话实说:“憋着。”
何麒政:“?”
班上大笑。
“你问卷调查上不是写的发泄吗?”原本他还想说苏承槐这孩子选的是发泄,他还能挽回点颜面支棱起来。
结果!
这哪是找回面子,简直是加速把他面子搁地上摩擦。
“您也说了,是问卷上面。”苏承槐慢吞吞且条理清晰地回答。
“……”何麒政觉得他心梗快犯了。
等到苏承槐在前桌坐下,周洲便身子前倾,随手拽起一支笔戳了戳苏承槐后背:“可以啊班长,何老都被你怼得说不出话来了。”
苏承槐微微侧目:“闭嘴。”
周洲嘴角微抽:“……”
幸好开学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哥的说话方式。
闭嘴两个字,真的就是让他闭上嘴巴别说话,老何还在上面讲话,并没有情绪迁怒的意思。
下面议论声越来越大,何麒政掏了掏耳朵,猛敲桌面:“行了,都听我说。”
视线晃了一圈教室整体,他接着说:“问卷上选了憋着的,这周多了个课后作业啊,去学校外面把你们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多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乐于助人也是情绪发泄的一种嘛,让自己充实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班的同学,可不能一个个看起来阴沉萎靡的样子。”
“哦,按照我们年轻人的想法,得录个视频,不然没法证明。”
录视频一出,哀声四起,哀鸿遍野。
按照老何的性子,基本上没什么意外的话,是会拿到班上公开处刑的。
“我靠!我就说一个问卷调查为什么要写名字,老何你也太心机了吧?”
“嘶,这么一说,我和同桌是互写的名字,他写的是发泄,那我是不是就不用做这个课后作业了?”
“你好鸡贼啊。”
“陈奉,都怪你他娘出的馊主意!”
“我看起来像乐于助人的人吗?”
“唉,你把‘乐于助人的’这五个字去掉。”
“滚滚滚,傻逼!”
讨论声杂七杂八的。
吩咐下去后,何麒政心满意足地把作业本甩给第一排的同学,让那位同学发下去,他自己则准备走人。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咂摸出味儿来,又回退了两步,在教室前门探出个头发花白的脑袋:“对了,还有苏承槐,你也去。”
苏承槐僵硬地点了点头,眉心蹙着,显然是对这件事不愿意却又无可奈何。
班上再次哄闹起来。
周洲又一次骚扰他前桌,笑得贼兮兮的:“班长,你现在有没有很后悔啊?”
苏承槐侧过身:“没什么可后悔的,怎么,你很后悔?”
周洲愣了愣,继而身子倚靠在椅背上,懒洋洋说:“是啊,我可后悔了,我这么脆弱,只能麻烦班长大人多带带我了。”
苏承槐想了想,说:“行。”
周洲一愣,惊悚得都直起了上半身:“啊?”
苏承槐以为他没听清:“带你。”
见周洲一脸懵逼,沈湫笑出声。
听见这声笑的周洲转过头来,阴恻恻道:“湫湫,你礼貌吗!”
沈湫给他面子憋住笑:“你礼貌,那你跟班长说声谢谢?”
周洲下意识看了苏承槐一眼。
好在苏承槐已经回过身去,没有听见沈湫的那番话。
他轻啧了一声。
苏承槐此人,一流的智商,二流的情商,这俩一正一负加起来刚好凑成零。
也不知道怎么长得。
下一节信息技术课,本来上信息技术课是一件享受的事。夏日里有空调吹着,玩着电脑,翘着二郎腿,多么舒服。
奈何,信息技术教室的空调坏了,说是要修,开学半个月了,还没修好。
想到这里,周洲叹了口气,看了眼教室前方的大时钟,还有几分钟就上课了。
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离座,往信息技术教室赶去。
他热得实在不想动。
前桌苏承槐窸窸窣窣地收拾着东西,也起身往那边走,周洲眼疾手快抓住苏承槐衣角,等苏承槐视线看过来,他才反应。
周洲脑子里闹哄哄地想,我他妈疯了?
那一刻,他手也相应地松开了。
“有事?”对方垂眸望来,嗓音低低沉沉,有事两个字硬是念成了宝贝的语气。
“呃,没事。”周洲思维卡壳了一秒不到,“班长您慢走。”
苏承槐微微颔首,抬步离开。
沈湫摸了摸下巴:“小周儿,你不会看上班长了吧?”
周洲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回视:“你有病?我就抓了一下他校服角角。”
“校服角角?”沈湫睁大眼睛,“小周儿你好可爱,还说叠字呢。”
“我还会叠罗汉。”周洲冷笑一声起身,长腿一踹,将椅子踢回桌子下面给沈湫让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湫湫你要试试吗?”
沈湫乖顺站起来,非常识时务地闭上嘴巴。
周洲他们差不多是最后一批抵达的,剩下的座位就第一排,非常接近老师的讲桌。
周洲在苏承槐旁边坐下,沈湫在周洲对面坐下,苏承槐另一边两个分别是萧彦良和项哲文,三人经常同进同出。
贴吧里还有零星的这仨人的传闻。
周洲对这些本来没什么想法,但,沈湫那句话忽然窜回脑子里,令他鬼心思瞬间蠢蠢欲动。
他在苏承槐手臂上拍了拍,又叫了声对方名字,等对方看过来时,压低声音道:“萧彦良和项哲文你喜欢谁?”
苏承槐:“?”
他不可思议地问:“你问谁?”
“……”周洲在求生欲和求知欲当中犹豫了三秒,果断选了后者,“萧彦良和项哲文。”
苏承槐隐隐松了口气:“哦,是问他们啊,我不知道。”
周洲:“?”不知道什么?
许是周洲脸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苏承槐主动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知道他们喜欢谁,我帮你问。”
周洲:“……?”
他没事想知道这个干嘛?
*
周末,广场附近人群密集。
周洲踏入广场范围,目光随意一扫,看到一处长椅上正襟危坐的苏承槐。
周边那么多人,人潮汹涌的,可他就是一眼就看见了身处其中的苏承槐。
男生一身黑色休闲装,干净的气质在来往的人群里很扎眼,哪怕是坐着的,俊朗的五官也能强势地留住路过的片片目光。
很奇怪,他在一个男生身上看到了落落大方这个词。
周洲微微失神,不由得想起那天信息技术课上,苏承槐“帮”他问萧彦良和项哲文喜欢谁,那俩人堪称同款惊恐的眼神看向他……
他当时的心情也是一言难尽。
好在后面他解释清楚了,但接着就轮到苏承槐用诡异的眼神看他。
唉,好累。
周洲走了过去,眼尖地发现苏承槐看到他后,往另一侧避了避。
“……”周洲心说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但是一想到那个令人难忘的眼神,又无奈地泄了气。
“班长。”周洲一屁股坐下,主动出击。
“你好,周洲同学。”苏承槐纠结半天,隐晦地提了句,“其实,取向与自身性别相同,也不是什么难以言喻的问题,现在都崇尚恋爱自由,与性别无关。”
第一次听这么正式的称呼,周洲还以为苏承槐有什么大事要跟他说,正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结果后面跟着一句取向问题……他忍不住反思,那天确实已经解释清楚了吧?
至于取向问题。
确实如苏承槐说的那样,已经熬过了前些年见到同性恋就人人喊打非常不理解还觉得他们是变态的阶段,现在大家对于同性之间的感情比较宽容。
尤其当同性的两个都颜值绝佳的话,不仅不会反对,还会拥有大批坚实而又疯狂的cp粉。
“我……”这该怎么说明,说自己不是同性恋,当初多嘴问那一句纯属好奇?
但那天已经解释过了。
苏承槐如果信了的话,就不会再说刚才那些话了。
唉,要是能穿越,他一定穿回几天前,在有关喜欢的那个问题问出口时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一天天的,话没多少,全都惹是生非去了。
“我不是同性恋。”周洲苍白而努力地解释着,不出意外地收到了苏承槐一副没关系我理解你不用担心的表情,他有些脑阔疼。
“既然你死活不相信,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吧?”周洲自暴自弃地说着。
“这有什么可证明的?”问完苏承槐有点不太能理解,“证明你喜欢女生吗?”
“……”不瞒他说,周洲也觉得实施起来好像挺奇怪的。
这种事,证明起来才更像心里有鬼想掩饰吧?
“反正,实在不行你就当我那天脑子犯抽问了那些话,真的,班长大人,求求你了……”
周洲话到一半,正在打电话的沈湫无意听了一耳朵,好像是叫了他名字?他不太确定,抽空问了一句:“小周儿你叫我?”
“煲你的电话粥去。”被打断的周洲怨气地朝他翻白眼。
沈湫撇了撇嘴,轻轻哼了声,头一转,继续乐不思蜀地煲他的“粥”。
打发完沈湫,周洲提起臀往苏承槐那边挪了几厘米,继续刚才的持久战:“苏承槐,我求你了,赶紧把我喜欢女生这几个字深入脑海,重点标记。”
面前的男生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睁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苏承槐承认,他心底奇妙地软了一下。
他唇角微勾,指尖落在膝盖上,食指拨动了两下,轻笑:“求人就这么直呼其名吗?”
周洲也反应三秒。
在班长大人和和学神大大当中,他非常狗腿地选择了第三个选项:“槐爷,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