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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小人长戚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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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周,内部审计制度书就拟定好了。为了进一步支持谷小风提议的审计工作,方行野还特意召开了一场反腐工作会议。看似是开会,实则是单方面的训话,他一脸严肃地在会上对君冠所有的中高层管理人员说:
“公司将坚决打击内部腐败,对任何妄图利用职务之便侵占企业利益的行为都采取‘零容忍’的态度,希望众位管理人员能以身作则,严守国家法律法规,勿踩红线,勿当硕鼠……”说话间,方行野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了老高身上,“除了此次全面审计,公司还将进一步完善相关的问责处罚制度,面对硕鼠,一经查实,将予以开除并公布姓名以示永久警告,一旦涉嫌违法还将第一时间移送司法,无论再重要的职位也绝不姑息……”
这样的目光让老高感到不妙,但不意外——从他在年会上大唱《斩韩信》的那刻起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果然,全面审计从最是枝繁叶茂的运营部开始。面对来势汹汹的审计人员,老高自知抵赖不过去,却又镇定自若,不慌不忙。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猛地拍案而起,双目炯炯地大喊一声:“现在不是君冠要查我,是我要查君冠!”
说罢,他就施施然转身而去,路遇方行野与谷小风,他突然又笑出往日的憨厚之态。他对他们说,方总,谷总,咱们走着瞧。
这个周末,老高一个电话打给了谷小风,提出要约她见面谈一谈。
听出谷小风有些犹豫,老高更是故弄玄虚地补上一句:就咱们谈,你先别告诉方行野。
思来想去,捉摸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谷小风没跟方行野提这事,却让温颀陪自己跑一趟。见面地点是一家主打帝王蟹和大龙虾的海鲜坊,人均两千的深海宴,不便宜。谷小风应约而去,听从温颀的吩咐,手提包里准备了一支小型录音笔,早早打开录音,有备无患。
两人抵达餐厅包间,老高已经到了。
海鲜坊坐落于刚刚发展起来的“东方渔人码头”,离江不到七百米,凭窗便能远眺三件套,华灯初上,金碧辉煌。温颀顾自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任江风徐徐吹送,笑笑说:“毕业之后,还是头一回到东外滩来,没想到这个地方已经发展得这么好了。”
“以前常听人讲‘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来了才慢慢体会到,上海这个地方千变万变,唯独一点不变,永远是成人天堂,金钱世界。”老高也笑,又咋咋呼呼地张罗道,“这里的海鲜现抓现称现煮现吃,新鲜得勿得了,咪道老好!”他不是地道的上海人,说起上海话来有一股并不悦耳的夹生味。
“饭就不忙吃了,高总神神秘秘地约人出来,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们小风耳根子软,你可别欺负她。”温颀挑眉而笑,言下之意,我可没她好忽悠。
盛域是君冠的大股东,两家又常年合作,老高自然领教过温颀的厉害。他会意地勾勾嘴角,眼见服务生要推门进来点菜,便又挥了挥手,将人打发出去。
谷小风悄悄摸了摸包里的录音笔,不动声色地对老高说:“高总今天找我来的目的,我大约已经晓得了,但我想我的态度,也已经在会上表明得很清楚了。”停顿一下,她淡淡道,“公事应当公办,谁来求情,也不能徇私。”
“难得偷闲,就不谈工作上的事情了,闲话家常嘛。”老高站起身,伸长了手臂给坐在对面的两位美人倒茶,忽然面色一沉,话锋一转,“我就跟你们聊聊方总吧。”
“方行野?”温颀与谷小风对视一眼,心道好笑,论熟悉、论亲近,还轮得到你来聊方行野?
“谷总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老高眯眼一想,很快自问自答,“想起来了,你进公司的那场新员工动员大会我也在场嘛,当时就是方行野给你们做的演讲,什么‘我与诸君共勉力’,什么‘国产药行不行,咱们走着瞧’,方总西装笔挺,挂牌公关一样,口才真是交关好,唬得一个个小年轻一愣一愣,恨不能马上就大展身手,科技兴国了。”他形容夸张地连啧几声,笑得是又古怪,又叵测,“其实方行野不是他在会上表现的那个样子,他这个人嘴上挂着大情怀、大梦想,但十之八九是在做样式,或者说,这些情怀、梦想只是他身为野心家的很小一部分,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
“你想说,”谷小风托腮一笑,努力做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你比我了解他?”
老高不置可否地努努嘴:“我跟你们讲件真事儿吧,君冠成立之后接的第一个项目,是一款国外重磅肝炎药物的首仿药。当时国内两家公司都在争着抢仿这个药,你在君冠网站或者百度百科上可能看到过我们的介绍,是不是说在君冠的精心设计下,我们的产品奋起直追,比竞争对手早了一年时间面市?”
温颀点点头:“是这么说的。”
老高相当不屑地“哈”了一声:“哪儿是精心设计啊,君冠接手这一项目时,另一家公司的产品早就进入临床了,团队专业,资金雄厚,再精心的设计也追不上啊。虽说那个时候药监局还没推出‘首仿药享12个月市场独占期’的政策,但谁能压缩审批时限,谁就能抢占市场先机,这一来一去少说也是几十亿营收的差距。方行野那人天生是属狼的,赌性十足,一开始就跟申办方签订了非常激进的业绩协议,如果这药追不上,君冠这一票就算白干了。”
“后来是怎么追上的?”话有些扯远了,但谷小风确实好奇。
“明着竞争肯定是来不及了。”老高笑眯缝了眼睛,故意卖关子似的停顿一下,“竞争对手找的主要研究者是国内著名的肝病专家郝巍华,职业声誉就不用说了,当时他还进入了工程院院士增选的第二轮评审候选名单,离我国科研界的最高荣誉也就一步之遥了。但是,郝巍华这个人科研能力出众,私德却不太行。方行野辗转打听出他在外头跟小三育有一个私生女,就找人把这消息透露给了郝巍华的原配和导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也是郝巍华此次院士评选的推荐人。老院士一问情况,当场就要撤回推荐。就这还没完呢,方行野又暗中联系一些网上的科普大V和水军,把这‘准院士挪公款包二奶’的事件炒得沸沸扬扬。俗话说‘不怕前院点灯,就怕后院起火’。两院院士,那不仅代表着我国科研实力的最高水平,还是全国科研从业人员的楷模啊!一出这样的负面新闻,郝巍华瞬间就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边监察审计部门要调查核实,那边申办方要视舆情换人,事情轰轰烈烈地闹了一阵子,那款首仿药的进度就全耽误了。”
“所以高总是想说,你向竞争对手出卖我司机密的原因是上行下效,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商业社会,竞争对手狭路相逢,难免会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方行野此举虽不见得光彩,却也未必罕见。温颀对此见惯不怪,谷小风的面色却很凝重。在她面前,方行野一直将这阴暗一面藏得很深。深得她感到陌生,背脊丝丝发冷。
“君冠就是靠这个药在业内一炮而红的。商场本就只有利益,没有人情。只要有利可图,斗争就是永恒的。所以,我希望二位也别太咄咄逼人了,和气生财嘛。”老高喝了口茶,润润火烧火燎的嗓子,又问,“不晓得你们见没见过咱们原来的老板石博?”
谷小风说:“见过几面,没说过话。”
温颀接话说:“是不是鼎康医药的创始人?我听廖总说过,他的融资所得一年就烧完了,新药的临床研究被迫终止,最近刚刚宣布停止所有业务,已经不行了。”
老高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口气:“唉,确实不行了。石总跟方总为人完全不一样,人家是一个踏踏实实的科学家,地地道道的老实人,哪儿斗得过‘阴谋家’方行野啊?方行野嘴上喊着‘亲兄弟’,背地里却自导自演了一出夺权大戏,狠狠地插了兄弟一刀,自己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封门、断电、抢公章,谷小风进君冠的第一天就亲身经历过这场夺权风波,一些细节伏线千里,她的神态愈发难自若。
“还有邢露。”这丝拘束与不自然当然逃不过老高一双精明的眼睛,他乘胜追击,对谷小风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陈年旧事这个节骨眼上又被翻出来,邢露不得不被逼走吗?”
二女各自陷入沉思,老高也及时刹住话音,兀自以手指轻叩桌面打起拍子,以戏腔唱了两句:“那时节我旗开得胜人敬仰/那汉王才封我见天不能斩见地不能亡/又封我天王地王人王与三齐王/我只说与汉王富贵同享/又谁知我这汗马的功劳付与了汪洋/也是我迷荣华痴心妄想/这才是城池破谋臣亡/飞鸟尽良弓藏/可怜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为谁忙/只落得我尸骨难还乡——”
老高是个票友,千斤念白四两唱,地道。这段唱的是《斩韩信》。谷小风再不懂戏也听懂了,这是他老高自比韩信,怪方行野背信弃义,鸟尽弓藏。
“方行野这个人,既刚愎又冷酷,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潇洒样子,也就骗骗你们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他跟石晨的股权斗争,最后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他的老丈人钻了空子,借投资之名入主了君冠。他怕大权旁落,肯定是要想法子把失去的主动权再找回来的。你们想想,跟着这样的领导,不做自污名声的萧何,就得做未央宫被斩杀的韩信,我这贪一点,也是为了自保嘛。”老高抿了口茶,笑笑,“这个道理你们是不懂的,商场终究是男人的战场,女人就别瞎掺和了,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高总戏唱得不错嘛,”温颀看出谷小风受了老高的影响,便慢笃笃地鼓起了掌,把一桌三人的思绪全都拉了回来,“方行野是不是刘邦我不知道,可您是既不像韩信,也不像萧何。”
“那我像谁?”老高凑脸上前,笑嘻嘻地问。
“我不晓得,但萧何韩信都是英雄,”温颀也凑上去,眼波流转,笑意妩媚,“您是小人,贪得无厌的小人。”
“我是小人,我是小人啊,小人怎么了?当初他斗石晨、斗邢露,什么坏事儿、脏事儿我没替他干过!现在石晨斗跑了,邢露斗垮了,他就想鸟尽弓藏、斩韩信了?”老高挨了骂也不动气,居然还哈哈大笑,“小人好啊,小人长戚戚,总归是会多为自己考虑一点的。”
“高总的意思我们已经懂得了,工作上的事情就交给审计吧,我们今天就到这儿了?”来之前,温颀就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理准备,但老高一通商场的陈词滥调已经令她不耐烦到了极点,她站起身,准备拉着谷小风一起告辞了。
见二女同时作态要走,老高马上笑着喊道:“别忙别忙,我话还没说完呢。”
谷小风先停下脚步,又回了头,老高便定眼望着她,接着说:“你还记得你刚进君冠的时候,跟你好闺密小杨一同负责的那家奥地利公司的儿童药吗?叫什么来着?CM……哦对,CM-201。”
这药早就提前上市了,申办方相当满意。谷小风微微眯了眼睛:“记得。怎么了?”
老高慢悠悠地说:“我也是前两天接到匿名举报才晓得,原来那个项目推进过程中,小杨为了拼业绩,伪造签署了奥地利那边负责人的签名,私刻加盖了医院医学伦理委员会的印章,等于是从遗传办那边骗来了行政许可——你们说说,她这胆子怎么这么大?!”
谷小风与温颀面面相觑,同时瞠大眼睛。这个药不是君冠的项目,温颀对此一无所知,但一听就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后果非同小可。
“这些年,包括基因编辑在内的基因工程技术飞速发展,说不准哪天就可以针对人种制造‘种族病毒’,你们别觉得我在危言耸听啊,多少曾经听来天方夜谭的事儿不都一桩桩地实现了吗?”这些年中国医药改革力度很大,新药的审评审批已大大提速,但出于国家生物安全的考虑,涉及外资、合资的项目都要经过遗传办批准才能启动,每改一步少说也得等三个月的时间。老高一个煞有介事的停顿,又重重叹气,“国家生物安全防控已是迫在眉睫的大事,所以才会要求药企的试验必须向遗传办报备。现行刑法就有‘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今年又将新增非法采集人类遗传资源、走私人类遗传资料罪,只要实名举报,必查必究,必定从严从重。小杨拿假公章、假文件骗遗传办批准她的试验,这三年五年的牢饭是非吃不可了。”
话到这个份上,谷小风如醍醐灌顶,哪儿是什么前两天得来的匿名举报?必然是老高一早就攥住了这个把柄,却引而不发,只为在关键时刻一箭毙命。
“你退一尺,我让一丈,都是同事,大家开开心心把事儿办了,把钱挣了,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呢?”图穷匕见,老高顺势提出了交易条件,他说他晓得她们包里还有乾坤,也晓得她们跟方总、廖总的关系不一般,但他希望无论是君冠还是盛域都不要再追究他那点“小疏忽”,让他安安稳稳度过这半年,拿了君冠上市的股票再自己跳槽走人。
包间内的客人迟迟不点单,服务生再次推门进来,客气地问:“现在要点菜吗?”
“我看你们也没什么胃口了,我就自己叫两份龙虾,打包回去吃算了。”老高对服务生笑眯了眼睛,活脱脱一个迎门弥勒,却在转头望向谷小风的瞬间笑容骤敛,阴狠毕露,他说,“我就谢谢谷总请客了。”
说罢,他就施施然起身,大胜而去。
包间里只剩两个女人,悄然无语。这种被人拿捏的滋味俨然不好受,温颀先站起来,拎起手提包,扭头就走。谷小风起身去追,人到餐厅门口,却被服务生拦住了,提醒她,还没结账。老高当真不客气,点了龙虾、海胆与象拔蚌,一份奢华的海鲜外卖,花了谷小风好几千。
温颀终于停下来,原地转身,以一个较远的距离冷眼望着谷小风,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谷小风结了账,再次来到温颀跟前,开口就问她:“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温颀淡淡地说,“公事公办。”
“你、你别胡来啊,”谷小风了解温颀的脾气,吓得都结巴了,“你至少得让我去找杨沃若确认一下,没准儿是老高讹我们呢?”
“你又心软了,又想打退堂鼓了,对不对?”温颀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我就知道。”
“万一老高说的是真的,杨沃若肯定要坐牢了。”其实谷小风心里已经门儿清,老高敢约她出来摊牌,说的就是真的。她忧忡地想,焦虑地劝,“你再好好想一想……”
“好,我想想。”对方话音刚落,温颀便抬了抬眼,倒数三声“三、二、一”,然后特别轻巧地耸了耸肩膀,“想好了。你让她去自首吧,没准从宽发落,能判缓刑呢。”
“你怎么能这样?”温颀的冷淡反应令谷小风大失所望,几乎失态地喊出来,“她是我们的朋友啊!”
“她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别说她不是我的朋友,你也不是啊,如果换作是你作奸犯科,我也会毫不留情地送你进去的。”见谷小风瞪目不响,满脸怨愤,温颀只当对方是圣母心又发作,便稍稍缓和了自己的脸色与语气,“你刚才没听老高说吗?商场不信眼泪,也不讲人情。身为领导,尤其是女性领导,本来就容易被人冠以‘不专业、不理智、感情用事’的偏见,所以你更不该让别人轻易就拿捏住你,谁挑战你的权威,你就决不能对他手软!”
突遭晴天霹雳,谷小风心里一团乱麻,一时分辨不出这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她怨杨沃若以身试法,恨老高阴险狡诈,甚至恼温颀咄咄逼人,她兀自静立良久,才慢慢吐出一句:“你先等等,至少等我去问问她……”
待温颀表情失望地离开,谷小风一刻也等不了,关掉录音笔,开车直奔杨沃若的家。
红灯间隙,她将视线投向侧窗外。这两年东外滩发展迅猛、长势正疾,高楼拔地而起,一幢挨着一幢。因是周末,到处都是拖家带口、语笑喧阗的行人。他们从冷冰冰又灰扑扑的钢筋水泥间宕开一笔人间暖色,汇成一股汹涌的大潮。
谷小风不禁想了许多,她与杨沃若认识十来年,既是同窗又是闺密,不是杨沃若,她不可能跳槽进君冠,也就谈不上与方行野再续前缘。论两人关系之亲昵,别的不说,杨沃若那一双儿女还管她叫“干妈”呢!
一通乱想之后,杨家还是到了。
谷小风急得忘了打电话,直接摁门铃登门。门一开就一愣,她没想到,一家人都在,这个点了还围着圆桌在吃饭。
“你怎么饭点来了?方行野今朝没空约你,来蹭饭了?”只有至亲至近的朋友才不用寒暄客套,杨沃若拉着她的手往饭厅里走,呼喝自己的老公小张,“愣着做啥?去拿一副干净碗筷呀!”
“不用不用,我不吃了。”谷小风对上小张一张憨厚的笑脸,忙愧疚地把目光挪开。
“小风不要那么客气呀,菜都是我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一家人都没把她当外人,杨妈妈同样热情,吩咐一双小外孙,“快去叫干妈跟我们一道吃饭!”
“真的不用,我吃过来的……”说话间,两个孩子已跌跌撞撞跑到身前,谷小风本是兴师问罪来的,这下,事先预想的话就都忘了。她蹲下身,和蔼地冲两个孩子笑了笑,“我跟你们妈妈还有事情要谈,你们先自己去吃,不要挑食,好不好?”
说罢,她又站起来,悄悄一扯杨沃若的衣角:“我们出去谈吧。”
为了照顾家里两个孩子,杨沃若把爹妈接来同住,所以新换了一套面积稍大的三居室。小区环境不错,筑森林秘境于市区繁华处,下沉会所、恒温泳池、儿童乐园应有尽有,就是内环的次新房价钿辣手,她接盘在高位,每月还担着几万块的房贷。
皎皎月当空,小区花繁木茂,夜色相当清灵。
谷小风一声不响地往花园里钻,身后的杨沃若也只好跟着。花园里夜雾弥漫,寒气侵人,她裹了裹身上单薄的睡袍,不怎么耐烦地说:“你喊我出来干什么呀,什么话不能家里讲啦?”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问你,你一定要一五一十地跟我讲。”谷小风突然转身,在明亮的街灯下,牢牢盯着杨沃若的眼睛,“你头一回当项目经理的那个药,你还记得吗?你有没有弄虚作假,用假公章、假文件向遗传办报批?”
“你说的这都哪年的老皇历了?”“弄虚作假”这词儿太重了,杨沃若听着不乐意,还想装傻,“不记得了——”
“别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正经事!”小风用更严厉的语气打断她,“不记得就好好想一想!”
“想就想,你急什么?”对方的态度俨然表明事情不简单,杨沃若仰着头、翻着眼儿地回忆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地说,“我记得那家奥地利公司催得要死,一门心思要提前上市,所以我们就分了两条腿走路,一边照常做桥接试验,一边在海南博鳌先行区试用新药,后来果然比预计提前上市了一年半的时间,这都算是个非常经典的案例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是问桥接试验向遗传办报审的时候,你有没有弄虚作假?”
“哎呀!你又不是不晓得那家申办方有多烦,催嘛催得要命,结果自己国内又只有办事处,什么都要打回总部批,一批就是半个月,所以我就先代签了个字,发现好像没什么问题,后来……”
“后来什么?你快说呀!”谷小风的心早就提到喉咙口,对方却还是咿咿呀呀的不讲重点,她急得冲她大吼,“老高早就知道了,他故意没劝你、没拦你,就是等着今天呢。他要实名举报你了!”
最近公司里这场“反腐抓奸”的风波沸沸扬扬,谁都晓得两派人马不死不休了。杨沃若终于害怕了,她血液四散,面如死灰。她终于承认,一开始自己伪造签名还很忐忑,成功之后又用网络软件生成了相关的印章,她还说她这么做只为节省一个“时间差”,其实这个项目后来也等来了医院伦理委员会的临床批件了,所以即使遗传办审核通过的是盖了假章的资料,结果仍是正义的。
“小风,你救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的……”杨沃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又哭又求,她晓得老高能提出这事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只看谷小风接不接翎子,愿不愿意“化敌为友”。
“你好糊涂呀!我不是提醒过你,不管是对申办方,还是对医院伦理委员会,一定要获得他们的授权,才可以自己代签吗?”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谷小风长长地叹气,“也不一定会坐牢,你如果主动向有关部门坦白,可能最多也就是个缓刑吧……”
“不行的!不行的……就算判缓,我的饭碗也丢定了!行业里不可能还有人再录用我,我爸妈要养老,我一双小孩要读书,我肩上还有一年几十万的房贷呢,你让我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风吗?”杨沃若哭得更厉害了,“扑通”一声就朝谷小风跪了下来,“小风,你帮帮我吧……就那一趟,我就偷懒了那一趟!你看在我们同学那么多年的分上,帮帮我吧……”
“这样,你先回去查查邮件,还有微信、短信都查一查,看看是不是漏看了医院那边的授权,或者有没有老高的指使,他是你的领导,如果能证明你只是一个被胁从者,责任怎么都能轻一点,甚至你都可以主动检举他……”谷小风非常憋屈。她其实已经明白,十之八九是没有院方授权的,而狡诈如老高,又怎么可能让杨沃若留下任何把柄。
杨沃若听了谷小风的话,待人一走,就匆匆忙忙赶回家,准备好好找找备份的邮件和短信。刚刚进门,儿子张杨就乐陶陶地扑上来,缠着母亲陪他一起做课外作业。学生减负之后,学校更倡导“素质教育”,常常会布置一些注重亲子关系的劳动实践作业,比如蔬菜栽培、模型搭建。此刻张杨手里就拿着一个以易拉罐为机身的飞机模型。他仿制的机型是绰号为“威龙”的歼20战斗机,机头、弹舱、垂尾都高度仿真,细节几乎面面俱到。他想跟母亲一起把卡纸做出的机翼装上。
杨沃若已经魂飞魄散,直着眼睛往书房走,像是根本没听见儿子在说什么。
小张杨毫不气馁,拽着妈妈的袖口又喊一遍:“妈妈!老师夸我做得好,说可以去参加比赛呢!”
杨沃若被儿子唤回人间,但面孔依旧难看。她垂头盯着儿子一晌,突然扬手,重重地甩了他一个耳光,骂道:“滚!还比什么,完了!都完了!”
小张杨本能地抬手去挡,手中的模型飞机被甩飞出去,摔成一地残骸,像一场微型的空难现场。他勿晓得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努力揩揩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杨沃若不敢听这哭声,闷头快步走进书房,在她身后,儿子哭,女儿闹,老公笨手笨脚地左右安慰,亲爹亲妈迭声埋怨:“动手做啥?工作上的事情勿要迁怒小囡!”
没人注意到她也有一双哭过的眼睛。
三年前的公司邮件仍未删除,就算删除,也都永久备份在了公司系统之中,都是未来庭上的证据。谷小风几句轻巧的话,就令她的身体与精神遭遇了双重毁灭性的打击,杨沃若哆哆嗦嗦地蜷在书桌前,像渺小的虾米、颓唐的驼子。她对着电脑、手机找了整整一夜。老高从来没留下任何把柄,医院的伦理委员会也不可能给她这种授权,但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谷小风不就曾在□□中回复过,让她“盗刻一枚公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