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封城雨(上) ...
-
封城是苍国西南边关上的一个小城,虽不大,却是交通要地,年年人来人往,日日车水马龙。穿着广袖长衫的中原人从这里出发,经过艰险的蜀道到达传说中富饶和平的天府之国,短袖异服的蜀人从这里走向文明繁盛的中原。商人们经过此地到中原或蜀地贩卖时,在停留的日子离就会把一小部分货物拿出来摆几天,是以封城的商业甚为繁荣。
淅淅沥沥的春雨到了封城显得格外缠绵,清晨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水雾中,半城的春雨一壕的杏花,烟雨黯淡了封城的千家万户。
“夜来香”是封城里一座不大不小的酒楼,店小二现在正麻利的擦着桌子以便客人来吃食。突然听到外面一声温婉的“店家”,小二利索的将抹布甩在肩上,跑了出去。看见客人时,小二被连日的春雨浸潮了的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二男一女,男子英姿勃发,女子温婉从容,刚开店便遇上这样赏心悦目又亲切随和的客人,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给我们订两间上房。”一个男子说,拂了拂青色衣摆上的水珠,一双凤眼低垂,“先来一桌酒菜。”
“好咧!客官先请坐,稍等片刻。”小二打了个辑,跑进厨房去了。
三人拣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四妹,你不会真要嫁给那个胖小子吧?”男子中的另一个刚坐下就说了起来,他一身绸缎,银襦腰黑金靴,腰上的碧玉佩随着身体的动作叮当作响,和青衣男子相似的凤目斜斜向上挑着,一派世家纨绔子弟的作风。
“三弟,莫胡说。”青衣男子一身清爽,没有丝毫点缀,朴素中透着干练沉着,他的眼不似三弟的妖,是稳重敦厚的。
“我不知道。”水色衣裳的女子模样并不甚出众,但有一种温柔娴雅的气质,令原本只算得上清秀的眉眼焕出光彩,“我只是想开看看十年来那孩子变得如何了。”
“我说四妹啊,你都二十五了,还不肯嫁,都急死哥哥了。”锦衣男子掏出一把折扇扇着,“你说你为一傻傻的胖小子等了十年,大好年华的蹉跎了,赶明儿咱们离开这里,让三哥给你介绍个好夫君,保准财大势大人又长得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青衣男子翻了个白眼:“你难道不知四妹的性?这些年多少世家公子来求亲都被她让大哥挡回去了,暗地里才子俊杰们的情书意笺也不知收了多少,那个有回应的?”
女子敛色,说道:“三哥不明白,二哥难道不知么?那些人不过觊觎我们伊家的财势,哪个是真正想娶我过门的?”
伊二公子叹了口气:“四妹,你当真这样想?我真不知你到底是不愿嫁,还是不敢嫁。”
女子不语,只是转头看窗外细雨濛濛。不愿嫁怎样?不敢嫁怎样?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看多了悲欢离合,她这个没有资本的人不想把一生都赌在一个男人身上。
雨密密下着,不急不缓,窗外撑着伞的行人渐渐多了。十年前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吧?
十年前,如今温婉的女子还是个刚及笄的活泼少女,风流的伊三公子也只是个一心疼爱妹妹的少年。
十年前,家里无视十五岁的她的意愿给她订了婚,那场亲事是祖父定下的,故事说来也俗:这封城封家的老爷与祖父是刎颈之交,年轻时就相约结为儿女亲家,谁知父亲一意要娶母亲做妻子,违了父意硬是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了才把母亲带回了家,祖父也无可奈何,刚好那边封家的闺女也有了自己的意中人,这婚事自是不成了,可祖父认为对不起封家,与封老爷商量后一定要在孙辈中结亲。那封家大少爷中年得了一子,祖父便决定把最大的孙女嫁过去,当时的她是那么不甘呵,那封家小少爷不但是个小她五岁的小屁孩不说,听说还是尽长肥肉的胖小子!还体虚多病!最重要的,凭什么她要嫁给一个她根本没见过的人?这不是童养媳是什么?一急之下缠了三哥从京城来了这里,一定要见到那小子,好好教训他,让他从小就对自己有阴影,最好自己取消了这场婚事。
人生地不熟的两人来到封城,年轻人总是好奇的,封城不太大,但来往的商贩极多,蜀地的锦绣,苗疆的竹艺,各色的小吃,琳琅的商品让两个人目不暇接,玩性大发,不久就把来这儿的目的给跑到了脑后。
那天独自外出的她遇到了封城第一场春雨。开始时是牛毛般的雨丝,软软的落在发髻上,额上,脸颊上,说不出的舒服,但雨变大后就不那么令人愉悦了。傍晚时,当她冒着雨快步从小路上跑回住宿的酒楼,想从后门进去时,她发现了在杏花树下那个胖小子。
花瓣随着雨丝落着。小孩十多岁的样子,蹲在树根旁缩成一团,低头小声哭着。两只肥白的手擦着眼泪,脸上的肉都鼓出来了,厚厚的春袄把他包得像个球。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吧?红色的春袄上绣着奇怪的金色花纹,头发被细心梳起,被雨打湿后也不见散乱,难道是与家丁走散了?
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她从门边拿了把紫伞走过去:“小弟,下雨了,要不要进去躲躲雨?”
小孩听到有人叫,放下揉着眼睛的手,看到前面站着一双粉色的绣花鞋,他抬起了肥嘟嘟的脸,面前是个漂亮的姐姐,乌黑的发丝垂下,清秀的脸上一双温暖的眸子,闪着亲切的光,头上的雨被挡住了,寒冷的风也被挡住了。
看到小孩抬起的脸,白白嫩嫩肥肥的,却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不惨一丝杂质,纯净的犹如六月京城的天空。
她把小孩拉起来,却惊讶的看到孩子胸前和前裳上都是泥水,是摔倒了么?牵着他的手带到客栈里,舀了盆水给他擦脸。小孩哭泣着,乖乖的任凭她整理。
“别哭了。是不小心摔倒了么?”
小孩抽泣:“不……不是,呜,是他们推的,呜,他们不跟我玩。”
这个“他们”应该是附近的小孩子吧?
她说:“是怕回家后妈妈会骂你把衣服弄脏了是吗?”好不容易擦完脸,她又开始清理衣服上的脏渍。
“不,妈妈骂的话……没关系的,呜。他们不理我,还骂我是小胖子,还把我推到……”小孩儿嘴巴一厥,又要哭出来。
“乖,不哭。你可以去找别人玩啊。”这孩子是因为没有玩伴才哭的?
“娘生病了,爹要照顾娘,不能去打扰他们的。管叔叔很忙,爷爷又老是训我,其他人……其他大人虽然愿意跟我玩,但是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不好玩啊……”
她清理完,这孩子,这样的体型和柔弱的性格,应该是为人所不喜的吧?那些愿意与他玩耍的,应该是些趋炎附势的人,真正什么都不看的孩子,却毫不掩饰的厌恶他……
“没事,以后找姐姐玩好了。”她说。
男孩子澄澈的眼睛看向她,双髻的少女穿着粉色的衣裳,眼神亲切。
“姐姐不讨厌小城?”
她笑了,眼睛弯成一弯月儿:“你叫小城?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因为你很肥?呵呵,以后减肥不就是了?”
抬眼看看窗外。“雨小了,要回家么?”
“嗯!”小城点头,“小城自己回去,明天来找姐姐玩,姐姐不要忘了!”
“好。”她点点头,笑靥如窗外绽放的杏花,照亮了那个孩子的瞳仁。
第二天,孩子来的时候她和三哥正打算去西市逛逛,见到小城,三哥漂亮的凤眼瞪圆,诧异的问:“四妹,你什么时候捡的这个胖小子?”
小城不以为忤:“姐姐和哥哥要去西市吗?小城知道哪里有最好吃的水晶饺子哦~~”
“好,那小城到我们去吧!”她说,然后牵着孩子的手先走了。
“不愧是个胖小子,三句不离吃。”三公子嘟囔着跟上。
一连几天,小城每日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跑到他们跟前。也不说自己是哪家的孩子姓什么,说是怕他们知道后就不和他玩了,于是他们便也不告诉他们叫什么,小城亦不介意,照旧天天缠着两个连姓名也不知的陌生人。三公子有时问他:“你怎么还缠着我们?我天天嘲笑你胖,你小子不介意么?”
“哥哥嘴里说我胖,但是其实一点也不介意,不是吗?”
看着小城认真的眼神,三公子头次无语了。
他们每天逛逛街,尝尝小吃,赏赏风景,日子就这样无波的过去了半个月。
一天,当他们回到客栈,突然发现房里已经有了人。玄色衣袍的英俊男子坐在椅上喝茶,面无表情的斜过眼看着门口发愣的两人,冷冷的说:“你们玩够了没有?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不可置疑的语气,没有表情的冷脸,伊家大哥的命令弟妹们无敢不遵,这使得她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当她哭丧着脸用“怎么办我们正事还没干”的表情面向三哥时,三哥和大哥一样面无表情,只回了个眼神给她,她明白那意思是:还不是你只顾着玩现在大哥追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回去得替你挨多少顿揍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姐姐要离开了吗?”抱着糖葫芦跑过来的小城刚好听到那句冷的没有温度的话,着急的问。
“嗯。”她抱歉的看着小城。
小城有些没回过神,明白以后哇的上前抱住她的腰:“小城不要姐姐走,小城以后要娶姐姐过门的,这样姐姐就不会离开小城了。”
听到这样稚气的话语,连屋内冰冷的伊大公子脸上也有了丝温暖的笑意。
“小城,别闹了。”她掰开孩子的手。
“小城不是说谎,姐姐你告诉我的名字吧,小城以后要照顾姐姐,像爹照顾娘一样!”稚气的孩子还是哀求着。
看着小城蓄满泪水的眼睛,心弦忽然一动,笑道:“姐姐的名字才不告诉你。十年吧,十年后的今天,姐姐如果还在这里碰到你,就答应你。”
“对对,而且你最好把一身肥肉减下来,最好变得像本公子一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三公子使劲憋着笑,插嘴调侃道。
那知小城竟似当了真。把手里的冰糖葫芦全塞到三公子怀里。
“好!姐姐不要忘了答应小城的。”说着转身跑出了客栈。
她看着远处圆滚滚的小身影,不禁怀疑,她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从屋里出来的伊大公子瞥见远处小孩衣上奇怪的金色花纹,忽地想起了什么事,垂下凤眼想说什么,看到四妹的表情,终究没有开口。
当天下午他们便离开了封城,还是濛濛春雨,小城却没来相送。
沮丧的她回到京城时,却听说封家自己退了亲,据说是封小少爷嚷着不要娶她的。
“没想到这封家居然自己取消了婚事。”三公子捏着酸痛的腰,小心翼翼的挪腾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委屈的说“这下可以高兴了吧。我算是倒了霉了,一回来先是给爷爷骂得狗血喷头,说什么下次再把你乱带出去就把我逐出家门!老爹打了我几十下板子,说下次在这样就剥了我的皮!大哥几天没给我好脸色了,二哥和五妹又借故找我切磋武功,故意把我打趴下十几次,我现在全身还痛着呢!六妹也是见了我就哼一声走开,七弟现在时一文钱也不肯接我了,就连娘都罚我蹲了一下午马步,手上还挂着两个水桶!我容易么我!你怎么就屁事也没有?下次你再怎么求我我都不敢带你出去了。”
她无奈,开什么玩笑,三哥不带她出去玩那一个月里的大半日子就得在屋里闷了:“抱歉啦,要不下次你去春柳楼找君姐姐的时候我给你打掩护?”
“下次?”三哥凤眼斜挑。
“好吧……五次怎么样?最多五次。”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