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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石中火 火中石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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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我便要去往究长渊,不想傅公子折扇轻摇,道:“这几日下棋也下得够了,不如我亦同往长长见识,李兄意下如何?”
我顿了顿,颔首道:“如此再好不过。”当下辞别方言夏,与傅公子出门。
待灰穹开启之时,我忽然心有所感,侧眸回首,见纪尘泽正立于窗前向我看来。
他今日头上并没戴那顶绿帽,双手垂于身侧,衣袂被界风荡起,仿佛一片将被风送走的叶。
——嗯,等生息芒炼好他就真走了,之前因果一朝了,很好。
想到此处,我在却邪剑柄上轻弹一记,颇有轻松之感。
傅公子与我并肩而行,见状道:“李兄何故发笑?”
我自不能答“吾不笑别人,单笑纪尘泽他要飞走了……”否则岂非成了曹孟德,一笑就糟糕,当下举目望向四周,道:“四野空旷,心意畅快,哈哈,哈哈。”
傅公子轻哂,负手而行,他法力圆润流转,看似信步闲庭,然而与全速疾驰的却邪不差分毫。
——唔,此人修为必在元神之上,然而功法师承竟半点看不破,这便有点不同寻常了。
非我托大,到底历经两世,曾立众界之巅,虽说天下修士之多若过江之鲫,然而若其人出自大门大派,只需瞟上两眼,我便能将他跟脚瞧出个七七八八。
偏这位傅公子年纪轻轻,行事雍容,谈及千重,天策府等顶尖山门时,言语亦只如常,与方言夏这等出身不凡的宗门弟子交往时,举止自若,气定神闲。
这般年纪,如此气度,散修中固无,寻常门派亦罕见。
他出身臻斓,身份成谜,又赶上纪尘泽身受重伤,百口莫辩,终究有些令人费思量,故此过去数日中,我不是将却邪留给纪尘泽,便请方言夏相伴。
对这位方道友么,我倒是颇信得过,不仅为她来自以信义闻名的琅琅天孤岫院,主要是其人十分诚挚直率,我瞅着倒比臻斓顶流要强出不少。
嗯,未来可期。
……要是她的审美品味也跟着提一提就好了。
琅琅天我也去过,山川秀丽,碧海长渊,此间修士多高冠帛带,风姿楚楚。
地方不错,人也不错,照理说她该喜欢点狐狸仙鹤之类的,怎么会对只红皮癞-□□,啊,小雪,小雪,如此上心。
嗯,人各有志,人各有志。
话说回来,今日傅公子主动提出同去究长渊,再好不过,方言夏也可以接着找她的小伙伴去也。
赶紧找到。
……别,小雪可千万别在究长渊。
我正在琢磨,忽闻却邪清啸一声,低头但见大地的道道裂缝之间,有条细极狭极的黑线似有若无,其形若蚓,弯曲似勾,正沿着地脉蜿蜒流动,稍一错眼,便会失却痕迹。
究长渊。
我向傅公子略略点头,剑光一纵,径直跃下。
界风咆哮,天云遁远,大地模糊成一团。
我将坠入那道黑渊。
不知其下有些什么?异兽?妖魔?绝寒或是山火?或有一场鏖战……
我刚想到此处,啪——
一切忽然静止下来。
风声尽去,黑渊消失,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灰色。
灰色?
不,该说是道道竖直排列的灰线。
咦,线?
线?
——该是柱子吧,莫非是天柱?
念头刚动到这里,我突然发觉无穷无尽的灰线当中,有片白色格外突兀,或者说,数条成排连接的白条格外突兀。
嗯?它的形状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这个形状……这个模样……这个颜色……
我努力瞧了又瞧,终于看出这居然是一张脸。
——被拍得扁扁的,印在纸上的,傅公子的脸。
……
怎么……
我还没想明白,突然发现被烙成一片的,可不单单只有脸。
傅公子整个人,他的脸,脖子,胸膛,四肢,统统跟纸那么平整,他就跟个皮影戏上的小人一般,沿着灰线缓慢下滑,和我目光相撞,两只圆圆眼珠先是一定,随即转悠两圈。
啊?
我马上低头去看自己,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头它就低不下去,只能将两眼用力向下一压。
——很好,我也变成一个皮影人了。
——不好,左边好像比右边薄了点。
我抬起眼球,重又望向对面,傅公子眼睛又骨溜溜转了两轮,在一片银色里格外生动,忽然想起他还戴着银面具。
——这个,面具不会被拍到肉里去吧。
当然这等无聊念头只在我脑海中闪过一线,就见面前那些灰线之间,不,是究长渊中的石岩纹理之间,忽然有裂隙绽开。
纹理一片接一片不住裂开,相接之处,锯齿森森。
忽然之间,似有只无形巨手探来,将这张死气沉沉的纹理画卷一抖,成千上万的碎片顷刻剥落,飞旋而起。
薄似蝉翼,锋若刀缘。
只一瞬,灰影炸开,千刀万刃自四面八方齐齐剪来。
毫厘之间,我这扁平之躯将成纸屑。
就在此时,一抹异色自右侧纵起,如烟花爆裂,千千万万的墨金亮线刹那分绽。
它们迎着灰影一纵而去,似长枪穿帛,又似金笔破纸,无数灰痕,皆被瞬间贯透。
茫茫金光中,灰影倏然崩解,化作无数断线,瞬息消散,再不见半点痕迹。
——千重碎火,万象皆破。
直到灰壁重复寂静,化为一段墨线的却邪方才缓缓定住。
与此同时,一片碧影在傅公子那张银脸上无声流过,碧色到处,袭向他的灰影亦消失无踪。
果然是元神之上的修为。
——我当脱身。
我向下斜视却邪,只见它像条被困于浅滩的细鱼,左冲右突,始终难以挣脱这方画牢,不禁微起沉吟。
我神识未复,本不宜强驱剑意,却不想究长渊中另有天地,虽然有趣,到底麻烦。
也罢。
当下不复多想,神念催动,一缕金色剑意自识海中浮出,如锥般缓缓直立。
双目轻瞑间,这缕剑息脱海而出,一头撞上却邪。
却邪通体大亮,猛地向前纵去,只听得铮的一声,已穿破那层石壁。
浅滩困龙,重跃九天!
乌金之剑在空中一震,旋即调转方向。
剑身在眼前瞬息蓬张,眨眼便如粗柱,横亘在我二人之间;再一息,剑芒向四周不住鼓涨,似春木得遇甘霖,急速拔伸。
转瞬之间,它已长成参天巨树!
咔嚓——咔嚓——
不堪重负的碎裂此起彼伏。
碎裂声中,灰线不住向后退去。
此间原本如同书页合拢,此时此刻,这本书籍被这股蛮横剑芒硬生生撑开。
忽然之间,风声又起。
我头脑一昏,人又再度下坠,在这无穷无尽的落势里,感到自己周身皮肉骨正一分一分向外鼓起,不过须臾便又恢复如初。
希望左右两边一样薄……壮。
我定住心念,又转头朝与一同坠落的傅公子看去。
……可惜,还是那张银面具。
如此坠落不知多久,足下银光璀璨,似有实地。当下手向旁一招,却邪投入掌中。我一个翻身,便要落入那银光,就在此时,余光忽然觑见左下方灰壁上一点赤片。
这是……
不及多想,我已陷入那片银光之中,然后就发现这哪里是光,分明是层层叠叠,斜向而立的冰镜。
无数冰镜整齐划一,如此不知多少,向远方斜斜铺开,一去无际。
我足底稍动,剑柄在腰间轻轻磕出一声响,想不到究长渊之下,竟有这番冰天晶地。
美则美矣,只是太冷了些,奇寒自下而上,点点渗入神识。
我正欲划个炬字符,忽闻旁边噗的一声轻响,暖意顷刻如潮涌来,瞬间将奇绝寒意隔绝开去。原来傅公子手中多了盏古雅青灯,见我向他颔首,眼中笑影流过,迎着青灯熠熠发光。
谢过他,我抬头望向适才掠过的灰壁,傅公子走到我身旁,向那处观望半晌,似有些迟疑,“这好像是……”只说出这四个字,又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丝顽皮之色。
我对他戏谑只做不见,瞥了眼那小张赤片,又速速收回视线。
这片赤色其底如玉,晶莹可爱,只可惜其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被压扁的红点,大小不一,十分瘆人。
我向远方眺望片刻,又默默去傅公子,希望他领会我的未尽之言,可他这会又在那里聚精会神的打量起来,仿佛既瞧不出我缘何为难,也看不透这是个什么玩意。
我喉头滚了两滚,求人的话始终说不出口,末了只得一拍腰中剑,祭出却邪。
这把破剑显然也十分不愿,在我催促之下磨磨蹭蹭升到那处,剑鞘扬起,在周围灰壁上敲打数下。
——有毛用啊,你离着那玩意三丈远呢好不好!
我在心底连连冷哼,却邪晃悠半晌,才支起剑身,要用剑柄这端去撬。
——这边不行!
大概是听到我磨牙之声,却邪又调了个儿,换成剑首那端开撬,然而这块赤片与灰壁贴得甚牢,它连挖数下,这玩意居然纹丝不动。
却邪稍稍一停,鞘中登时光芒炸出。
——等……
剑光乍现,却邪出鞘,将那块异色连通周围石壁一并削下。
我袖风一起,将那块石壁兜在袖内,深吸口气,硬起头皮去看。
果然是小雪。
它扁扁的贴在石壁之上,已成了块硬皮,也不知死了没有。
我赶紧转眼去瞅傅公子,只盼这位温润如玉的贵人快快接过这个烫手山芋,然而贵人他只轻咦一声,口气又惊又喜,“李兄一诺千金,答应方道友的事果然做到了!”又向我袖中仔细观瞧,关切道:“不知小雪它可无恙,李兄你觉得呢?”
——有事没事你自己接过去看不就知道了?
然而其人大袖飘飘,双手隐于背后,仿佛随时要乘风而去,并不肯理俗人俗物。
这个时候我又迫切怀念千重了,大师兄一声令下,万千弟子竞相争先,莫说一只小雪,便是十万只,百万只也不在话下。
……俱往矣,俱往矣。
我叹口气,立掌如刀,将小雪身上那层灰壁削掉,只留下层皮,指尖捏住它的一点脚蹼,提搂得尽量远,眯着眼观瞧。
虽然这样想有些对不起方道友,但是小雪它若不幸离世,我就用究长渊中的冰气将其尸身层层裹起,定要完璧归赵。
然而西方有一哲人姓墨名菲,曾言道若凡事能错,则必然大错特错。
此乃至理名言。
小雪虽然压得跟纸片似的,甚至连那身红疙瘩都被塌了,但是薄薄的肚皮微微起伏,显然还有气。
嗯,冰棺肯定是用不上了。
天袖囊虽另有天地,但是生灵之类,只能容下一个;且果果蜂在内,见到自家天敌,非把它一屁股压死不可。
傅公子……高人指望不上。
……
嗯,下次多备一个天袖囊。
罢了,先把这玩意弄活再说,傅公子所言不错,李某乃一诺千金之人,何况方道友两天照顾吾弟,尽心尽力,就当还这个因果好了。
想到此处,我提起半口真气,闭眼朝小雪吹去。
一息过后,指间那片薄皮忽地一抽,旋即又是一蹬。
我速速松手,睁眼向傅公子问道:“小雪它……”才说了三个字,就听得呱的一声,袍角一紧,已被紧紧揪住,下面的话登时就变成了“小雪它这下无恙了。”
傅公子再也忍耐不住,折扇啪的一张,掩面笑出声来。
顾惜崇还说我龟毛,纯粹污蔑,哪个龟毛之人能让一只赖皮蟆揪着袍子角!
小雪死而复生,我也否极泰来,行出七百里,便发现了一块凝在冰晶之中的问生皮。
其实原本也没有这般容易,不过傅公子手中那盏青灯委实是件奇物,虽非万仞剑那般可洞彻万仞,但十丈内外,皆一照而明。
若非如此,在这茫茫冰原之下,常人哪怕找上百年也难觅其踪。
运气运气,当下我谢过傅公子,凿冰取皮,将其放入天袖囊内,动身返回千锈城,一路上心意莫名畅快。
这回除了不得已牵动真气,还被一只赖□□揪住之外,余者可称顺遂。
如今问生皮,长息尘,玄芒草皆已到手,只待开炉炼丹,生息芒到手,纪尘泽痊愈如初,便万事大吉。
当务之急,先把小雪还给其主再说,这家伙趴在我袍子上,我碰又不敢,嗯,不想碰,看也不……不想看,略觉烦心。
然而大概是今日好运使尽,回到别馆之中才发现,方言夏和吾弟皆不在房中,问了小二也不知两人去向。
虽暂时无法摆脱袍子上的赖皮膏药,我倒也没有过于在意,想来方言夏定是去哪里找小雪了,纪尘泽八成也与她一道,不久便将回转,当下便与傅公子拱拱手,回到这间极大的屋子里。
昨日穆掌柜来访时,将三苦柴,定真炉和百道无心火一并留下,我本想继续在小厨房中炼药,却不料他们拆房时把小厨房也顺手给拆了,无可奈何,也只得在偌大房中祭起一把无心火。
此刻殿宇寂寂,炉火幽幽,柴火在炉中哔剥作响,一时倒有些当年在岳襄为谢师兄炼丹的味道。
虽然我炼丹技艺不过尔尔,不过炼这些丹药,也尽够了。
再添上最后一块柴,炉火陡然转成明蓝,两刻之后,一抹似兰似桂的味道自药鼎中悠悠浮起。
我拍手起身,略一扬眉。
成了。
我尚不及取药,门忽然被拍响,方言夏又惊又喜声音在门外响起,“李兄,是我!你找到了小雪!”她声音略带沙哑,显是找了一天小雪太过劳累。
回来了!
我袖风一扬,迫不及待的带开房门,果然见到一身红衣的方言夏站在门外,她一眼见到趴上袍角的□□,登时眉开眼笑,“小雪!”
她连唤两声,然而袍间却毫无反应,我微微诧异,不得已低头去看。
却见小雪三角脑袋向上扬起,对门外那红衣女子一眼都不看,只用四只脚蹼死死抓住我袍角,两只红眼睛紧紧盯来。
这……?
我心中稍凛,此刻身后风声微起,不及转身,但觉心口一紧。
一抹玄色箭尖透胸而出。
我抚胸转身,看到身后的房间正中,空气如水波般荡漾,纪尘泽一步踏出虚空,手中紧握早该遗失的玄弓。
弓弦凛凛,犹在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