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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石中火 火中石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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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将落时,我回到城中福宝别馆。
见我归来屋内三人面露喜色(其中两个是猜的),不等他们开口,我主动摇头长叹,“此行无果,实在可惜。”又向方言夏道:“并未见到道友的小雪。”
方言夏显然早料到此节,也没什么失望之色,拱手一礼:“李兄费心。小雪我自己会去找。”说到此处秀眉微蹙,“可是天火峰太过险恶,或是其处并无问生皮?”
我拿起桌上一个茶盅倒杯蜜药,眼瞅屋顶,慢慢喝了下去,“不知道。”
傅公子又在与纪尘泽对弈,闻言笑道:“李兄说话有趣,不知道三字何解?”说着挽袖轻落一子。
我继续给自己灌药,“没找到,迷路了。”
傅公子去拈棋子的手就是一顿,转头看来,眼底浮起薄薄兴味,“迷路?”
方言夏亦露出不解之色,神情几分怀疑。
没错,虽然天火峰烧得北面天都红了,但是我就愣没找到!
我叹气,“在下初到此界,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找到天火峰,惭愧啊惭愧。”将杯中药一饮而尽,长身而起,“明日去究长渊,那里比较好找。”
方言夏似想说点啥,忍了又忍,还是鼓励我道:“如此甚好。”
她话忍住了,眼神可没忍住,充满怀疑的瞥了我好几眼。
究长渊乃一线深涧,在这地缝遍布的莨倏天,发现本就不易,而我偏是个连天火峰都找不到的路痴。
这时傅公子忽将棋盘一推,叹气道:“我输了。”向头戴绿帽的纪尘泽抱手,“这位李兄棋力高深,在下佩服无己。”说着向我一笑,“李兄不手谈一局?”
我放下茶杯,摇头道:“我不与人下棋。”又瞥了纪尘泽一眼,这家伙如此聒噪,想不到居然棋力了得,又见夜色已深,便要去问店家可有多余客房。
三个大男人挤在一起,终究不雅……好吧,虽然我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不过眼下又不是梦境中的小青班,何苦三人挤一张炕?
就在此时,门板忽被叩响,居然是穆掌柜和他的小二一道来拜访。
虽然福宝别馆颇为奢华,但单以屋顶高度而言,比遗珠阁还是差了点意思,至少穆掌柜那条脖子就无法上下尽情舒展,只得前后伸缩,时不时绕一圈。
不过穆掌柜对此毫不介意,见了面满面堆笑,先深深鞠躬,道刚才隔壁空出数间客房,还请李真人移步一叙。
待我进了隔壁,方才发觉这“数间”云云实在过于谦虚,也不知穆掌柜如何与黄老板商量,竟将整个二楼其余客人统统请走,除却两处房间留给方言夏与傅公子之外,余者悉数打通,多出来的桌椅也一并移去,如今这里空荡荡的,唯有桌椅与四壁,与当初撄峰剑山的居所隐有几分相似。
惬意是惬意了,不过这个住店的钱……唉,罢了,先不想这个。
我收回目光,站在原地开门见山,“李某与遗珠阁已然两清,不知掌柜有何指教?”
穆掌柜垂着眼,三角眼挤满恭维之意,“真人啊,您对小可别说什么指教了,小的哪里承得起。”说罢眼睛卡巴卡巴,小心翼翼的道:“小的今日前来,乃是奉令来送一件东西。”
我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动,口中唔了一声,“奉越莳的令?”
穆掌柜不想我直呼其主大名,脖子登时僵挺。
须知即便不是非澜阁之主,越莳如今已步入炼虚之境,被我这金丹境修士随口指名道姓,亦颇失礼数。
我无意让他为难,直接道:“若是馈赠之事,恕李某不应。”说着便要离开。
穆掌柜缓过这口气,又重换上笑脸,“是小的说错了话。主人说,这算不得礼物,乃是完璧归赵。”说着目光向我腰间却邪探去,“也为了您的神剑。”
他生怕我拒绝,话音刚落,便朝下瞅去,下方小二双手托起一个托盘,其两尺见方,上面盖了块素绸。
小二轻轻拽下素绸,露出盘中之物。
这是一段褪色剑穗,丝长两尺,通体渺如淡烟,唯在垂尾处残余一点青。
一时室内寂静如许。
我盯了这段剑穗片刻,手离开剑鞘,来到窗前,推开了窗。
每逢月初,千锈城穹顶会从酉时至亥时大开,而长风自界西横荡而来,将满街灯火都吹得缭乱。
我立于窗前,看灯影纷纷乱乱,记起当年寒谷之内,越莳踏雪而来的每一晚;撄锋剑山上,李阁身前缓缓合拢的窗,还有沉石岛上,瞬间化为尘烟的人影。
最后便是,四绝阵中,他投来的一眼。
这些回忆,随着修为日复一日精进,今日更比昨日清晰。
这些过去,分明已在身后,为何有人仍旧汲汲?
腰间却邪寂然无声,只偶尔将一点灵息催上剑柄,轻轻来撞我的手臂。
我哑然失笑,回身振袖,已将那截退色的剑穗拢入掌中,“好,我收了。你家主人还有何说法?”
穆掌柜的头使劲向下探,好不容易才用手擦擦额角的汗,“我家主人正巡视界外,不日将往昆仑百州,不知真人您可否拨冗一见?”
我扬起眉,“大路朝天,他爱去哪里与旁人无关。”
穆掌柜离去前,特意申明福宝别馆已由遗珠阁长租,李真人你想住多久就多久,若不喜欢,一把火烧了也中。
如此霸总行径着实令人无语。我摇摇头,对着背了个龟壳,由主人变小二的原店主龇牙一乐,将门掩好。
打通后的房内足有百丈见方,我盘膝坐在中央,长风穿堂掠过,一时恍惚,仿佛重回撄峰小殿,多少个夜晚亦这般独坐静思,体悟剑意。
转眼百年便过,连剑穗都已褪去青色。
当年越莳以门外弟子之身,在千重法会上斩获筑基弟子头名,令门中上下面目无光。是夜,山峰涧谷皆鬼哭狼嚎,尽是弟子被师长骂得狗血淋头。
也有人疑我私下传剑,翌日毕岛主便在大殿前阴阳怪气一番,道我身为千重大师兄,不收徒,不领俗务,倒对一个门外弟子这般上心,纵然非澜阁与山门百代姻亲,如此行事也有失体统,恐令门下弟子寒心。
他出言斥责之时,掌门端坐在上,门中二十二位炼虚真人列于两侧,殿外浓云密布,暴雨将泻。
扈香主缓缓开口:李阁,你有何话说。
我踏过阶前,向诸真深揖致礼,待起身时,长孤应声出鞘。
一道剑光破出殿外,击碎天光,乌云墨雨如潮尽散,天际孤阳高照,光耀千峰。
无数山峦深涧中,剑鸣起伏,万剑相应,声声师兄回荡不绝。
长孤回鞘,我向毕岛主稍稍欠身:何人心寒,李阁不知,还望真人指教。
是夜千山静雪,越莳冒雪登门,我正自披衣独坐殿中,对一局残谱默默思量。
他垂手立于旁边,人只默默,直到烛火几燃几灭,方向我一抱拳,轻声道自己有个不情之请。
我拈了枚棋子,对了棋盘支额思量:何为不情,讲来听听。
越莳再度长默,目视长孤剑,轻声道,师兄,这段剑穗赠我可好。
掌中青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似又回到那个夜晚,我头也不抬,摆下一子。
——不过剑穗而已,随你。
百余年后,这段剑穗重又回手中。
一如当初,剑穗上每根锦丝长短粗细毫无二致,唯有青色消退近乎无色,略微出人意料,须知这段青色乃雪蚌黛染成,纵过百年,也不该如此轻易褪色。
——除非是时时被人握在手中。
我摇摇头,将剑穗丢回天袖囊,些许怅然之余,微觉烦恼。
如今越莳将剑穗送回,又道物归原主,言下之意,分明点破我乃李阁。
他如何会知晓?
……沉石岛,他的心魔。
想来最后一刻认了出来。
……
……
怎会如此?
此生以来,我处处谨慎,时时收敛,十分谦虚恭谨,如假包换的下派修士,当真是夹着尾巴做人,再配上这张路人脸,无比的低调平凡。
结果还是被看破了?
……憋屈。
人家掉马甲就轰轰烈烈,天地都震惊得掉下巴,轮到我就鸡飞狗跳,狼狈无比。
上次是顾惜崇,这回又是越莳。
对了,说起来顾惜崇,他俩如今可是官配啊官配。
不对,如今我是越莳的伯兄,他又送宝贝,又送这个剑穗过来……
如此不清不楚,会不会被说成牛头人?虽说顾惜崇不在乎戴绿帽(为什么又见绿帽!),可传出去,千重剑派必然成为天大笑料。
陈掌门自会一笑了之漫不在意,其他真人可不会这么想呀!
难道还要再拔一回剑?
然而我才金丹,一个也打不过啊。
没办法了,思来想去,如今就剩下一招了!
——升级,升级,必须升级!
自从手创真符剑后,我已察觉自己距“至”只差半线,元神之门近在咫尺,此番感受比前生还要清晰,盖因今生魂魄齐备,再无半点牵滞。
待半月后,真气当尽数平复,其时此间事了,我也当在去往昆仑百州的舟船之上。昆仑百州广袤无垠,阴诡叠生危厄如林,正是吾辈磨剑之地,磨完了剑,随便选处引下雷劫便是。
嗯,元神真人李平,很好。
此番金丹至元神,不过区区三年,比起前生,进境何止快上十倍。
哈哈,果然转生作弊实乃修炼利器,这般下去,不足十年当可重入炼虚;再有半甲子,破境大乘。
最后,证道飞升!
域外真实,你给我等着,老熟人又来了,哈哈,哈哈!
我越想越高兴,捏着下颌嘿然而笑。此时门忽然被叩响,不等我应声,纪尘泽已迈步而入。
他一进门就把头上那顶绿帽摘了下来,一眼撞到我的笑容,剑眉一扬,奇道:“何事这般快意?”目光四下打量这贯通了十六间客房的偌大屋子,似笑非笑,“哦,原来是发了注大财,难怪眉飞色舞。”
我收起笑容,挥手道:“休要胡说。等明日我就让掌柜的把墙砌回去。”——千锈城外来修士月月不断,各人皆需暂栖之所,何必行此无聊事。
纪尘泽眼珠转了转,“真舍得?”见我瞪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的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和两个酒盅,“兄长心情这样好,陪我喝酒怎样?”说到此处目光下垂,凝视着壶身的那副仕女图,缓缓道:“就今晚。”
我一把将酒壶抄起,“喝什么酒,喝药!”说着从天袖囊又将蜜药拽了出来,为他汩汩灌满,也给自己满了一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得把这点暗伤治好再说。
这晚我与他连灌三杯药,听他吹嘘自己从前荣光,怎么在少年便同辈中脱颖而出,怎么怎么法会折桂,震惊风华顺便震惊臻斓等等。
想不到喝药也能喝多,这点无聊事翻来覆去的说,恐怕别人记不住。
我有点头疼,脑中开始流过各式剑招,一时畅意,以指代剑,在夜里描出了一束剑花。
此刻夜色已深,屋中并未起灯,街上的那些光亮由下自上漫来,穿过窗,洒在地上,微微的黄。
剑花一寸一寸的亮起,又一寸一寸的暗下去。
它们照亮了纪尘泽低垂的眉宇,和其中那些莫测的味道。
他手握青瓷盅,忽然开口:“此番事了,你是说我去予浣界寻找师尊,还是同你去昆仑百州?”
我闻言咦一声,“自然去找你师傅,跟我走什么?”
——萧真真在昆仑百州,越莳也要去,再加一个你,你们仨要斗地主还是怎么的?
——对了,那个地主必然是我。
纪尘泽沉默半晌,蓦地一笑,扬头饮下杯中蜜药,瓷盅在手中徐徐转动,“若这不是药,是真酒就好了,我也可趁此大醉而去。”
我晃了晃草碗,将最后一点药倒入他酒盅内,不以为意,“小事。等你好了,我就请你去浮香楼喝酒。”
本以为纪尘泽会打蛇顺竿上,就势定下此约,然而他默然许久,叼着酒盅就地仰倒,用胳膊压上了脸。
事后想来,原来他此刻的默默无声,乃是命运在诉说它的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