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飞万里》落步十方

44、第 44 章

　　九年前，也就是孟钰被关在家中的那个月。

　　林安国发生了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前右丞相林忠及其党羽全部落马。

　　举国上下无比狂喜，但是定远将军府却是一片乌云。

　　只因扳倒林忠的内应是老将军的好友卿述。

　　老将军叹了一口气，脸上有着无可奈何，“林忠当年能坐到那样的地位，警惕性非常人可及，卿述当初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寻找证据，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但是……”

　　“不虎穴焉得虎子，卿述放弃了所有，只愿还这个天下一片清明，我又有什么理由去阻拦他的夙愿，我以为我能够护住他，结果林忠还是太过奸诈，眦睚必报。”

　　“卿述死之前将罪证全部上承陛下，林忠恨极了他，找到了卿述原本安排妻女的竹林别院。也就是你曾经闯进去的那个……”

　　孟钰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卿夫人死于他手，卿青便逃了出来，我将她悄悄的带回了府中，小小的一个姑娘，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面前，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老将军说到此处也十分地不忍心，“那时京城十分混乱，林忠还在狱中挣扎，暗中的杀手暂时没有精力去关注这样一个小丫头，我便想着给她一个将军府的身份，让她改名换姓，做你的童养媳，也能平稳地庇佑她一世。”

　　“当然，之后你就知道了，然后逃到了塞外。”

　　孟钰失神道：“是我的错。”

　　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也没什么错，是我欠考虑了，不说你不同意，卿青自己也不愿意栖身于这里，她在得知自己父亲被陷害之后，一直在怨憎我的冷漠旁观。”

　　“也是不愿入我们家门的，更别说让她改名换姓了。”

　　“在她离开前，在府外跪了整整三日，求我去为她一家伸冤，可是那时朝政还十分混乱，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只能许诺她日后一定达到。”

　　“她便就一直在雪地跪着，任何人都劝不动，那雪下得那么大，她一个小小的姑娘怎么受得住，最后倒在了门前。”

　　孟钰闭眼一点一点听着，脑海中一直都是卿青在静水轩时不时用手揉膝盖的动作，神情淡淡的，眼神也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了，但是却又那样拒人千里之外。

　　“我想要去扶她，但是却被她拒绝了。”老将军接着道，“从那时我就知道，我是一辈子都欠着这个小姑娘了，而她也不再愿意接受我任何的帮助，所有被派去帮助他的侍卫都被遣送回来了。”

　　“那时她身边也就两个侍女和两个侍卫，和她一样从别院的厮杀中逃了出来，对她也算是忠心耿耿。”

　　“卿青便铁了心要南下去江南，京城对她来说是沉重的喘不过气。”

　　孟钰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血丝望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沙哑地问道：“她是何时走的？”

　　老将军说了一个日子。

　　孟钰愣了愣，想起了一桩往事，也就是他赌气出走的那天，他也记不太清日子了，但大致就是那几天，他策马奔出城门，黑夜沉沉，雪地上泛着莹光，城门口有五个被侍卫拦下来的穷苦孩子。

　　衣服很旧，仿佛很久没有洗过了，而且看厚度或许都不能完全挡住那寒风，其中一个帽檐严严实实遮住了容颜，低着头，被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扶着。

　　整个人瘦弱的像是要随时被风吹走，而且应该是生着病的，身体的重量全部都压在身边姑娘的身上。

　　还有两个男孩子在和守卫交谈，苦苦哀求，神色有些焦急，可是已经是宵禁了，守卫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放他们走。

　　好在孟钰走的时候，揣了老头的令牌，很容易就被放出去了，他便也顺路将五个人带了出去。

　　只是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五个人都对他毫无感激之情，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着了，脸色十分的冷。

　　孟钰并没有想这么多，令牌被守卫知道了，很快老头就要追出来了，所以他搜了全身上下，只有两百银钱，也就全部给了他们。

　　两百银钱……想到这里，孟钰又十分的苦涩——

　　第一次去江南，被卿青在客栈坑的“卖身契”刚好是两百银钱。

　　“后来，我就派了暗卫去保护她，一路上凶险无比，盗匪猖獗，流民乞讨，河水决堤……暗卫只是在她危机时刻才会出手，好在卿青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一路上靠着自己的聪慧到了江南。”

　　“暗卫回我说，她到了江南也并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每日操劳，最后还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不少病根子，受不住寒气，孱弱无比，我虽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月寄过去的书信从没有得到过回信。”

　　“我也不奢望她能够原谅我，愿意回到京城，只是希望她可以一世安康，有个人可以疼她爱她。”

　　老将军看着孟钰，“所以你应该可以理解为何我要将你派到江南了吧。”

　　孟钰缓缓的点头。

　　“粮草只是一个借口，卿青虽有怨我，但是却不愿意苛待边疆将士，暗地里给你们送去了不少，不然你以为光靠朝廷的拨款你们能每一顿都吃饱吗？”
　　“国库空虚，又是天灾人祸的，税负必定要清减。卿青白手起家，在江南做到这么大的家产，其实仓库也空虚很久了，大多是撑个架子，其实也并没有多富有。”

　　孟钰失神，想起了当初在仓库的时候，李添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那一个仓库也只有那一个小仓库是填满的吧。

　　“为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他低声道。

　　老将军语重心长：“我跟你说竹林别院的小女孩死了是不想要你背负过去，若是你带着愧疚的心情去对卿青好，她是不会接受的。”

　　孟钰心中酸涩：“可是我现在依旧很愧疚。”

　　“那你是因为愧疚才想要娶卿青的，还是因为发现他是你小时候的仙女姐姐才想要娶她的？”老将军审视着他，当时在顾丘嘴里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觉得世事无常。

　　孟钰沉默了一下，认真道：“都不是，我是遇到她时，就慢慢的喜欢上她了……不是因为这些，只是因为一直都是她。”

　　老将军顿了顿，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

　　“可是，她明白吗？”

　　孟钰一下子就愣住了，要是卿青以为他只是因为愧疚想要补偿她，那自己这一番心意又该如何自处。

　　可是……他确实是十分的愧疚，他放不下，他曾经亏待过她这么多，又有什么资格……

　　孟钰将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脸，不想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老将军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步子都沉重了许多，然后出门帮他关上了门。

　　是夜，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一丝丝的星光，家家户户门前都点起了灯笼。
　　还没有成型的雪点子从空中慢悠悠的落下，飘进了万家万户。

　　又是一个雪夜，定远将军府的小将军，如同九年前，骑着骏马，冒着风雪，消失在繁华的京城。

　　只不过这一次的方向不是遥远的北方，而是飘摇的江南。

　　十五日后，奉江府静水轩，依旧是大夫踏破了门槛。

　　卿青苍白着脸，即便是屋中温暖如春，她依旧冷得冒虚汗。
　　一身的中衣全部都被汗湿，夏枝和冬暖在跟前衣不解带的伺候着。

　　她这一场病，已经持续了十多日了，这一次是她清醒的时间比较长，她便让冬暖打开窗户透透气。

　　冬暖在大夫的许可下，打开了一丝丝的缝隙。

　　卿青如愿以偿的看到了满天的雪花。

　　江南已经很久没有下雪了，或许有很三年了吧，卿青记不清了。

　　虽然畏寒，也知道不是出去散步的时候，但是卿青却有些向往着在雪地走走。

　　冰封万里的天地一定十分的干净安静。

　　冬暖看出来她眼中的期待，微微心疼，“小姐，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带你出去走走。”

　　卿青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的收回视线，就在冬暖将要关上窗户的时候，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余光中。

　　卿青浑身震了一下，不自主地咳起来。

　　随后脸色苍白道：“冬暖，去将他赶出去，不要告诉他我生病了，就说我不愿意见他。”

　　冬暖先是疑惑，然后也看见了雪地里的身影，神色一下子就复杂起来。
　　然后听话地走出去。

　　孟钰风尘仆仆，一身斗篷上全是冰棱子，胡子也有很久没有刮过了，黑黑的长出一截，人虽然消瘦狼狈，但是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眼神一直坚定地看着前方的院子。

　　冬暖走近的时候，还没有说话，就被孟钰挥手制止了。

　　“不用你来传话，我亲自等她出来，我有话和她说。”

　　冬暖跺了一下脚，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孟钰便像一杆笔直的长矛竖在雪地中，风雪之间，毫不退缩。

　　冬暖搓着手走进来，将情况和卿青说了一遍。

　　卿青沉默了一瞬，闭上了眼睛：“随他吧，我困了。”

　　冬暖和夏枝便默契的给她放好汤婆子，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等所有的人都离开后，卿青耳边清晰地传来屋外呜呜的风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