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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重回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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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看到你哭啦。”璐儿的声音蓦地响起,虽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可还是敲开他的心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眼眶,一手湿润。想起这副模样被她看到,少不得要被笑话的,他下意识想擦掉,可手刚抬起,便忽地意识到她说的话。
她说,第二次看到……看到。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猛地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在逆着光站在小土坑上的她。是一个鲜活的,笑意盎然看着他的她,眼里是他熟悉的澄澈与狡黠,好似她捉到什么把柄一样。
“我先前还没发现呢,我们凌笙怎么这么爱哭鼻子——”
话音未落,璐儿只觉眼前一黑,与此同时,身体也被什么紧紧禁锢着,她试探着推了推,却被更紧地拥入怀中。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低垂着的脑袋,像摸小狗似的,试图将他内心的恐惧驱散。
凌笙这时也顾不上难堪,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我以为你走了。”
脑袋上重重挨了一下,不疼,却非常真实,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他的臆想。
“傻不傻啊,我都没跟你打招呼,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他仍然不答,只是如汲取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一般,紧紧护着她。
她心头一酸,想起原先她这是这般突然离开,瞬间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完全不可信,也难怪他会这般不放心。
等他抱得差不多了,她才解释道:“寂澜给我的那块鳞片,好像又一次不见了,可能这次的人形就是它塑成的。”
他轻轻放开她,道:“可你灵体里没有任何灵力残留。”
璐儿指了指月怜,“我没有,但是它有啊,我能感知到,月怜上面还附着着些微灵力,只是我不知这具身体是如何来的。”
凌笙仔细仔细围着她走了一圈,点头道:“与原先无异。”
璐儿被他看得有些不大好意思,忙道:“多半是寂澜给的鳞片,哦对了!”
没等他答话,她便迫不及待变回鹿形,蹦蹦跳跳得给他展示身后,“你看,我的尾巴也回来了!”
凌笙怔了怔,才露出一抹笑,“甚好。”
她不太满意,变回人形拍了一下他的榆木疙瘩,“一看你就是违心的,别以为你笑了我就看不出,你分明还在担心。”
她把月怜连同镜子一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找了个地方坐下,道:“我方才失去意识之时,看到修宁了,她说鹿门山的事没那么简单。你记得我们在秘境见到的族谱么,那上面记载鹿灵一族得了怪病,可我从未见过类似症状,那便说明,这病只有鹿灵才会得。”
“你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为之。”
璐儿双眼微眯,“这些事未必只有人才能做得。”
凌笙愕然,默默看着她,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一览无余。
是该恨的,鹿灵一族几乎灭族,她没有理由不恨。
可他为何还是会觉得如此不适,是因为璐儿改变得太快太彻底了么,还是他认定这样的神情不该在璐儿脸上出现?
“凌笙,我族之仇我一定会报!”璐儿把手搭在他手背上,笑得有些夸张,又有些凄惨,“原先我不知事情始末,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欺欺人,可如今举全族之力让我重归于世,我定不能辜负他们!”
凌笙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璐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扑通扑通跳动着一颗活力的心脏,像一击锤子敲打着她的脑门,不断提醒她,你的命是别人拿命换来的,你不该这么没用。
凌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提醒道:“小鹿你能回来应当多亏了寂澜赠予的那枚鳞片,这些同鹿灵的前辈又有何关系?”
璐儿笑得眼里都是泪花,“鹿门一族没有谁能逃过那个诅咒,我不会是那个幸运儿,我的命,是族长和其他长老用尽灵力给予的。”
族长与长老用尽灵力换来的?
“你的意思是,鹿灵一族本该一个不剩?”
璐儿点头,沉默地望着眼前这片被火吞噬又同化的家园。
秘境里见到的那些冰棺,极有可能是齐白儿寻遍天下仍找不到破解之术的下下策,族人生的那些怪病,他的确未在其他地方见过,极有可能是专门针对鹿灵研制的术法或者密药。
只是距鹿灵最后一次现世隔得太久,若非亲眼见到,只怕他都不知晓世间曾有掌控五灵的生灵来过。
掌控五灵……
不知是被什么电了一下,他忽然产生一个极其浓烈的想法,“多半与五灵有关,五灵力量过于强大,五大仙门对于它们都讳莫如深,鹿灵既能操控它们,便意味着他们对谁来说都是威胁。”
璐儿在方才他说那句话时,也想到这一层上了,“只有这一种可能,鹿灵本有避世之意,却因自身能力不得不被迫搅入这滩浑水之中,定是有人想通过鹿灵掌控五灵。”
凌笙却道:“未必是这个原因,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那人不愿再看三界纷争再起,有意终结鹿灵生命还天下一个太平。”
“好没道理!”璐儿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愤愤不平,“三界的灾难和浩劫与鹿灵有何干系?若非天下怀有异心之人太多,若非世人大多贪婪无度,便是五灵再多,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就因他们不能消除五灵,便挑鹿灵下手么?!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凌笙按住她的肩,严肃道:“那我问你,若你只能在救世人与救鹿灵之间选择一个,且鹿灵人数本就不算多的前提下,你会选择救谁?”
璐儿盯着他,眼里几乎都能喷出火来,却在他深沉如大海般的视线中慢慢泄气,直到最后,她才挣开他,背过身道:“我会找其他法子,我不相信只有鹿灵死了才会真的太平。”
“的确。”
他这平平淡淡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倒让璐儿愣住了,原先他抛出那个问题时,她以为他与自己的想法全然不同,气也生了甚至都做好与他吵架的准备了,就连反驳的话都琢磨一两句了,结果他就用这两个字打发她了?
璐儿咳了两声,见他没什么要补充的,便主动问道:“为何会这么想?我原以为你会站在他们那边的。”
他们是谁目前还不可知,但凌笙却明白她的意思。
他答:“因为任何问题都不能靠杀人解决,更何况还是鹿灵这样无辜的人。鹿灵只是因为掌控的力量略多了些便受到如此对待,过于不公了。”
她也不知是闻到什么东西了,鼻尖有些泛酸。这是自她知晓自己的鹿灵以后,听到的第一句公道话。从鹿灵消失到如今,从未有人深究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大众对于鹿灵全无印象,更别说替他们那些亡魂出头了。
而凌笙,单论身份,他是该站在她的对立面的,何况以他的性子,她也早做好了从他嘴里听到一些残酷事实的思想准备。可他这一次却几乎是凭借她的怨怼而草率地做出了判断,感动之余还有些惊讶。
凌笙见她反应,三两下就猜出她心中所想,直接道:“我不是因为你才说的这些话,小鹿,这是我作为一位旁观者真切感受到的。世间存在公道,而这公道却亏欠了鹿灵。”
所以你有怨有恨也没错,这红尘本就满目疮痍,你满心欢喜来此一趟,最后还是让你伤心失望。不过没关系,不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只期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能过得开心一些。
璐儿听不到这些话,却还是真心实意感受到凌笙对她的关心与坦诚。她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道:“凌笙,谢谢你。”
他一愣,浅笑道:“是我该谢谢你才是。”
璐儿也没有深究这番谢意来路,若非要纠结个前因后果顺水人情,只怕扯到下辈子也扯不清。凌笙的情,她受着,她的情,凌笙也不可拒绝。
反正他们俩,很早就被某条看不见的线给绑在一块儿了,只要她不松手,只要他还在原地,这条线便能把他们绑一辈子,或是下辈子,亦或是许多辈子。
两人站在一片灰烬之中,都是灰头土脸的,尤其是凌笙,眼角沾了些许黑灰,一身白衣更是在走地道和翻找璐儿的几番折腾下变得灰扑扑的。璐儿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他不明所里,便伸根指头戳了上去,“这儿,都黑成大花猫了。”
他被她戳了两下,也没什么感觉,只是道:“嗯,都是你。”
璐儿还是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也不能全怪我,你最近是真的有些不小心了,总是脏兮兮的。”
“是么。”凌笙忽地凑近,趁她不注意迅速将脸贴了上去。
璐儿脸颊传来温热感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一个转头看到凌笙刻意避开的眼眸,这才明白俩人如今离得有多近。
“你……”璐儿话音未落,凌笙便寻着她的嘴角贴了上去。
与先前的贴脸不同,这次是贴唇。
璐儿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他离得不远不近,好似是累了随意找个地方靠一靠。可,没有谁歇息的时候会心跳如雷的,璐儿闭着眼都能感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呼唤,好似要穿透血肉到她面前一样。
与此同时,她也感受到自己的内心也在努力地做着回应,像是要验证猜想一般,她缓缓抱住他,凑近了些。
凌笙的身子一顿,慢慢把双眼闭上,把她拥得更紧。
璐儿这一刻几乎溺死在他怀中一般,无边的幸福将她包围,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