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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镜中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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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笙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自己的腿,紧接着身体就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眼前的景物不断推远,最后双眼陷入比先前更为彻底的黑暗。他隐约知晓似乎是被拖进了墙壁,但那拽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来得及放下寂澜。
那道力来得迅速,且力度非凡,他四肢像嵌入地里一样,浑身都动不了。他刚准备念决打破被动的局面,眼前却突然一亮,他也被放了下来,喘着粗气半躺在地上。他手撑着,刚要站起身,就惊了一下,他眨眨眼,手底下的那张脸也如实照做。
他用手碰了碰,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不怎么光滑。他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伸出手敲了敲。掏出寂澜给的贝壳,咳了两声,又听了听,死寂无声。他只得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边,仔细观察周身环境。
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不怎么大,各个方位都铺满了镜子似的东西,能清晰地映照出身形。他摩挲着这些镜子,觉得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上下左右各挑了一块地方敲了两下。
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把他带到这儿只是为了控制住他一样。
他拔出无休,轻轻使力对着这六块镜子割去,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镜子也原封不动,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他只停顿了一瞬,便用更大的力气朝这些镜子砍去。剑锋所划之处,皆是一片沉寂,镜子也不例外,任凭他这么砍着劈着,不破碎也不反击。他闭眼念决,试图用宗门术法破开它,却一无所获,镜子甚至比方才新了些。
他并不气馁,盘坐下来,用无休感知物极牌的方位。
密道中拽他的那股力量太过突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得先把寂澜放下,但愿他们没被牵连才好。这地方没有任何生机,除了他一人之外,就只有这些古怪的镜子,连个出入口都没有,极有可能是自行形成的。
他叹口气,物极牌不知到了哪儿,完全感受不到。这镜子就是道屏障,把他与外界隔开,消息传不出去也进不来,跟坐牢似的。
坐牢?
他灵光一闪。
早在刚拜入师门时,师父便教给他一些不怎么实用的脱身之术,又俗称金蝉脱壳之术,之所以不怎么实用,是他没想到有人在被困的情况下还能放心大胆地将自己肉身留在危险之地,让灵魂出体去找出路。
离了灵魂的肉身跟豆腐一样,基本是任打任骂,一个不小心打重了,灵魂就只有在外漂流的分,不待肉身腐烂,灵魂在游荡七日后便会自行消散。自行消散倒还好,起码魂归天地还有转生的机会,就怕被一些贪心的家伙吸食,那可真就是倒霉到连下辈子都没了。
凌笙当时听了后觉得若非走投无路,只怕是个聪明人都不会用这个法子,萧默更是忍着笑看师父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解。那时凌笙的无休正在锻造中,心术咒法教完了只能先教些别的消磨时间。凌笙也不挑,任劳任怨练习了几日,即便他自觉没什么用,功课什么的却都没落下,学成效果甚至比早来个把月的萧默都明显不少。
这个术法并不难,多半是心法。他盘坐在地上,背抵着镜面,将无休剑刃对着自己的手心,而后闭眼默念着什么,经脉被一股暖流充盈,气血喷涌,周身一会儿冷一会儿暖的不知持续了多久,只觉心头重重的,好似心脏被人拿砖块压着。
倏然,他睁眼动了动,腿往前一蹬,便看到了自己靠坐的身影。他看了眼双手,刚要顺着镜面往外游,走了不过几步,离冲破镜面只差一脚时,一股蛮力直冲他头打来。他猝不及防坐起来,下意识摸了下脑门,一手冷汗。低头再看时,无休离手心不过头发丝的厚度,他松口气,茫然地看着这四周的镜面。
与此同时,镜面中的“他”也看了过来。原先这镜面将他的样貌照得清清楚楚,可随着那股怪力的离去,镜面慢慢褪去光滑的表面,逐渐凹凸不平起来,手轻轻抚上去,能感受到冰冷的纹路。走近看的话,映照出的容貌也似乎隔着重重厚纱,仿佛真正的他被关在这重重镜面之下。
他在镜子里面看到自己被困在了镜子外面。
脑海里涌入这一句话,试图将他的思绪打乱。他摇摇头……不对,这句话出现之前,应该还有什么场景是他遗漏了的,到底是什么?
镜面,被困,灵魂离体,沉睡,死亡……
他忽然记起,这副景象他曾见过!就在四年前,他被璐儿救上山的那日,他们到过一个秘境,那儿全是暗沉沉的冰棺!里面沉睡的容颜,有些看得清,有些却模糊不已。方才他无意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上是若隐若现的冰痕,苍白无比,看不清发丝皮肤纹理这些细微的东西,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与鹿门山那些冰棺里封锁的容颜别无二致!
“为何这儿也会有同样的冰棺?”他问,“是因为他们曾到过这儿?不,不对……这具冰棺是新形成的,他们沉睡多年,不可能再次驱使,一定是我无意间触发了什么,惊动了它们。”
而且冰棺把他的灵魂拍了回来,不止是想让他待在这儿这么简单,一定有其他原因。若是想熬死他,大可以在绑走他之前把无休和贝壳一并收缴,让他白白在这儿等死。无休不在他身边的话,他是不会随意用灵魂离体的法子的,多半只能困死。而冰棺没这么做,明显是想让他留在这儿但又不想对他怎么样。
若尚浮龟没在背后指使的话,便极有可能是冰棺自己做的。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刚想着要不要再试一次看看它的反应,眼前那些状似冰层的东西慢慢消失,又变回光滑的镜面。
似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般,镜子里他的身影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鹿门山大大小小的冰棺。错落有致,与天边融为一体,什么都看不清。画面从这些冰棺前一闪而过,像是有个局外人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上前。而后景象就变更得非常频繁了,时而是山,时而是海,仿佛有个人不断在这些场景之中穿梭,短短驻足片刻,又极快启程。
忽然,画面中出现一只雪白的小鹿,鼻尖一点红,像是哭红了鼻子一般,有些委屈又有些可怜。
那只小鹿总是一个人跑到潭水里泡澡,周围什么动物都没有,除了潭里那些吐泡泡的鱼。可它好像很开心一样,嘴巴开合不停,显然是有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鱼儿也并不是经常买账,在它身边游了一圈就离开。小鹿赌气了爱吐舌头,又喜欢吓它们,却常常把自己吓了一跳。
凌笙看着形单影只却又简单快乐的璐儿,放松了不少,眼里半是向往半是欣慰,这两种情绪汇聚到嘴角时,展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巫幽潭的日子十分快活,不止是璐儿,就连这个暗中观察它的家伙也总是兴高采烈的。画面偶尔会聚焦到几根杂草的露珠上,也会落到一只短暂落脚的蝴蝶身上,但更多的,是围绕着璐儿。
所以当璐儿从画面里消失时,凌笙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她最后一次离去时,已成了人形,穿着一身青衣,慢慢走过那些还泛着潮气的土地,彻底离开前,她似乎回了下头,但前面的树丛太多,他也不能确定。她走后,景色一直定格在那个小山谷,潭水里的游鱼很少浮上来,偶尔会有一两条成形的,但观察的人却再也没动过。
直到场景再次发生变化。
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两边都站着许多人,一方浑身雪白目光平淡,一方衣着混乱狼狈不堪。两方没对峙多久就打了起来,雪白的那方操控着水灵,狼狈的那方跪地召唤土灵,一边压制,另一边抵抗,打得不可开交。此时的镜面像一个旁观者,站得极远,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从天黑打到天亮,直到白衣那方取胜,镜面似乎才慢慢恢复活力,缓缓向余烟尚存的战场走去。
之后的景象便十分杂乱了,偶尔是战场,偶尔是山野密林,更多的时候,是一片苍茫,不知身处何处,周边什么都看不清,像是到了无人之境。
最后的最后,是他自己的身影。
凌笙静静看着,食指微微动了两下,镜子里的他也动了动,他这才意识到已经结束了。镜面展示的一切并不流畅,画面也歪歪扭扭,像是一个顽皮却又精细的孩子在调整视角,导致他看完后都有些怀疑这些是不是谁臆想出来的。
可若将时间打乱,便能发觉端倪。各种大大小小的纷争极有可能是天地初开那段时日发生的,至于操控水灵的那些人,多半是天界派来平息叛乱的,毕竟从衣服来看,实在是看不出哪门哪派的。而璐儿,三百年前就已经在鹿门山了。
很明显,除去那些画面快速变化的几次,记忆最近记载的一段,便是璐儿最后离开鹿门山的那一幕了,也就是四年前。
他本对于这段记忆属于何人有些疑惑,可等他把时间捋到璐儿那里时,心里便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