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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那场大雨 ...

  •   小楼跟在息岳后面,头低低地看着路上的纹理,丝毫没注意他们此时已经走出了很远。息岳总能给她很安心的感觉,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哪怕是第一次他那么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却能全身心地靠近,不带一丝犹豫。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几日好像下了很大的雨,大到她都没办法出摊,只能坐在家里绣鞋子。阿娘的脚一到下雨就是冷的,穿再多也没用,她只能多花些功夫在鞋子上,最起码得让阿娘穿着舒心。

      那日刚好把鞋子绣完,家里的布料不多了,她想着打伞再去买些,闲着也是无事,不如把阿娘冬日的靴子也一并绣好。出门没走多久,巷子那儿的水都能堆到膝盖了,她略一犹豫,还是调转方向,往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走去。

      那条巷子位置不低,积水也少一些,她只需将裤腿挽起来一些,就能很快淌过去。她将伞用脑袋压着,蹲下来挽裤腿,又摸了摸有些掉色的鞋子,站了起来。那条路有些长,不过好在她对这条路熟悉得很,所幸也不怕。走到一半时,她听到有人在说话,那声音穿过巷壁,辗转几轮,最终进了她的耳朵。

      “他们追得也太紧了些……还好我察觉得早,还能勉强在这个地方多待些时日……”

      那是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带了些仓皇,又混杂着其他的声音,清清楚楚被她听到了。

      她有些心惊,听他这话,似是逃难来的,而且还不是简单的逃,莫不是,是被谁追来的?

      她脚步不自觉加快,踩着积水了也顾不上,只知道往前走,走出巷子就能见到熟悉的街道了。她走得已经很快了,可还是晚了一步,有人突然从旁边的窗子里跳出来,正好落在她面前,溅了她一身水。

      那人的情况也不怎么好,前面的发丝都黏在一块儿,面目枯黄,眼窝深陷,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她见过许多逃难的人,大多衣衫褴褛,同眼前这人没什么两样,不过她在看清他的一瞬间还是愣了愣,只因这人有一双极亮的眼,与她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同。

      只一眼,小楼就知道,这人肯定不是普通人。

      他确实不是普通人,至少在这么个场合中,先吓一跳的是他。

      “你……姑娘,你站在这儿是为何?”他往后退了几步,问道。

      她觉得有些好笑,原先警惕的心也平静下来不少,遂鼓起勇气道:“我要从这条巷子过去,你,你拦路了。”

      “哦,哦好。”他说着就想侧身让她过去,可这巷子实在太小,他人又高,哪怕侧身也不容易过。

      似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往后退了退,说道:“那我还是先出去吧,等我走了之后你再过吧。”

      小楼点头,只见他一个转身,刚往前走了不过两步,身子直冲冲地往前扑了过去。小楼一直紧紧盯着他,见他要摔倒,赶紧走上前拽住他袖子。奈何他袖子布料不怎么结实,几乎没怎么扯动,就刺啦一下断了,小楼猝不及防,跟他一同往前摔去,瞬间摔了个狗吃屎。

      息岳比她更惨,不但被垫在下面,脸更是直接被大地接住,擦得火辣辣地疼。

      小楼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扶着墙站起,一个劲儿地道歉。

      息岳有苦说不出,憋了会儿,才道:“姑娘,烦请你拉我一下,我脚好像扭到了。”

      小楼怕他袖子又被扯断,这回是抱着胳膊生拉硬拽起来的。息岳一个大爷们,也不知为什么软趴趴的,几乎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在她身上,不过小楼也不是寻常家的姑娘,略一适应后,还是带着他挪出那条巷子了。

      息岳那时候还有些缺心眼,被她扶着出来后,难堪地看着自己与她的衣裳,又道歉道:“多谢姑娘花大力气将我拖出来,只是不好意思啊,方才不小心连累姑娘摔倒,衣裳也破了,真是抱歉了。”

      小楼本想蹲下身看一看,听到他说自己力气大,伸出去的手便折返回来,落到自己衣裙上,拍了两下,而后有些落寞地盯着摔在一边的纸伞。倒下之前她及时把伞丢开了,但伞骨撞上墙壁,折了两三根,多半是用不了了。

      “公子的脚伤我不便查看,沿着这条路走,左拐的那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馆,公子可找大夫看看。”她说着,捡起破破烂烂的伞,收好后,垂眸道:“若再没有其他事,小女子先行一步了。”

      息岳“欸”了一声下意识想叫住她,又怕自己给她添麻烦,这声之后就没了下文。小楼走出没多少步,听到他的声音,便留心听着,谁料没有其他声音了,想到他整个人看着十分虚弱,不免忧心会不会就在街头晕过去。咬咬牙,还是折返回去了。

      让她意外的是,息岳好好地坐在那儿,望着眼前的一滩水渍发呆。坑里的水映着他的脸庞,分明是姣好俊逸的面容,眉目间却总少了些什么,他眨眨眼,又眨眨眼,雨水顺着他的眼睫落下,滴进水坑里,那张人脸颤了颤,他叹息,这才看到眼前多出来的一双布鞋。

      他顺着那布鞋向上看去,见是方才的姑娘,不禁问道:“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么?姑娘。”

      小楼叹口气,说道:“我把你带过去吧,你这样直接坐在地上,怕是走不了路了。”

      他点头,借着她的肩膀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那便麻烦姑娘了。对了,我叫息岳,若是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便可。”

      “喜悦?”小楼念着他的名字,笑了笑,“还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我叫小楼,直接喊小楼便可。”

      息岳知道她念错了,但也没有纠正,只是说道:“人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平安喜乐,我便是这么想的,所以就有了这个名字,你听着也觉得很好,对吧。”

      小楼步子一顿,应道:“很好,念着的时候,会有笑开的冲动。”

      “那便好。”

      他除了脚伤外,其他地方也有些作痛,面色上虽看不出来,但小楼半背着他的时候,听到他极明显地深吸口气。她垂眸,深觉不该多过问一个陌生人的事,哪怕这个人看起来阳光大方,没有任何攻击性。所以她没问息岳的名字为何是他自己起的,只将他当成流民,一路将他送到医馆后,就准备离开。

      殷大夫与她是熟识,见她架了个高瘦的人进来,不免好奇多问了几句。小楼将情况大致同她说了几句后,刚走到门口与,就发觉鞋子一紧,等再度抬脚时,脚后跟的桎梏便断了。她心里一紧,待回头看时,只见到一个跌跌撞撞往外跑的小小身影,那小儿闪得极快,丝毫没意识到方才把她的鞋底踩掉了。

      小楼站在原地,想求助一下旁边的抓药的大夫,她张了张嘴,偏偏这会儿人声嘈杂得很,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怎么都传不过去,她无措地望着破旧的鞋子,眼眶微红。这一幕恰好被追着她出来的息岳看到,他喊了她一声,她怔怔看过来,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满怀希望却又无奈委屈。

      他刚想问问怎么了,就看到她欲语还休的样子,顺着视线落到她的裙摆,他一愣,继而心头像是被藤蔓缠上一般,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朝她安抚似的笑笑,慢慢靠近她,低声道:“不打紧的,我先把我的鞋子换给你,现下人多,我给你挡着,没有人会看到的。”

      她犹豫着看了他一眼,他单脚踩在地砖上,转过头笑道:“我也不看,你安心换吧。”

      她往四周看了看,趁这会儿大伙都在忙,赶紧脱了鞋子把脚放进去了。

      他的鞋子有些大,明明外面那么大的雨,里面却依旧暖暖的,没沁湿分毫。她又低头看了看他的另一只脚,问道:“那你要怎么办?”

      “我?”他回头看她,大方道:“我一个大男人,少了只鞋子又不碍事,如若姑娘不方便,我将另一只鞋子也脱给你吧。”

      “不用了不用了。”她连连摆手,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把你送回去吧,之后再找殷大夫借双鞋,你的鞋子有些大了,我也不好直接穿回家。”

      他顺从地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点头道:“这样也好,你穿着我的鞋走路,终归有些不合脚的。”

      小楼小心翼翼带着他,顺着他指的路,慢慢走回他的病房。期间她被赶来治病的人撞到几次,身子往后倾时,都是他一只脚在撑着。明明地上都是雨渍,明明他的鞋子那么大,他们一路上竟意外的顺利。进屋子前,她突然问道:“方才,你怎么一个人就跑出来了?你脚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应当好好歇着才是。”

      他答:“是我想起来还未曾问你住在哪儿,你今日救了我,我应当好好上门答谢一番。”
      “不必这么客气,”她将他放回床上,坐在床边的小凳上,道,“你刚才也救了我,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恐怕得一直站在那儿挪不开脚。”

      他看了眼她的鞋子,“那双鞋恐怕是穿不了了,等会儿你说的殷大夫来了,你就穿她的鞋子回家吧,今日雨大,路上很滑。”

      话音刚落,殷大夫便揣着药箱来了,她进门时愣了一下,问道:“方才听你说要急着去布庄取布,还以为这会儿已经走了呢,是忘了什么事儿吗?”

      小楼站起来,将她拽到一旁,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殷大夫看了看他们二人,会心一笑,揶揄道:“行行行,我这就去把我的鞋子拿来,只是我那些都是布鞋,不怎么防水,你穿了之后可别嫌我的鞋子没这位公子的好啊。”

      小楼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便站在门边,一心一意等她回来。

      息岳坐在床上也在笑,时不时看她一下。这位姑娘看上去温温顺顺的,身子骨也娇小得很,力气却很大,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地将他从巷子里带到这儿。只是没想到脸皮如此薄,禁不得旁人玩笑半句,倒是有些可爱。

      “哈哈哈——”这样想着,心里的笑意如冰雪化开一般显露在脸上了。

      “是……有什么好笑的么?”小楼吓了一跳,见他笑得开心,忍不住问道。

      “没有没有。”他答得敷衍,原想控制一下,拳头都抵在嘴边遮掩了,只是还是没止住,嘴角又不自觉扬起来了。

      小楼一头雾水,等见他好几次望向自己脚下的鞋子后,这才明白过来,有些恼怒地说道:“我还当公子是正人君子,好心将我从两难境地中解救出来,谁知道暗地里也在嘲笑我,果真也同街上那些纨绔子弟一样。”

      她说这话的语气实在太过严肃,息岳赶紧闭了嘴,恢复平静,仿佛方才那个捂嘴狂笑的人不是他。

      “姑娘多想了,”他挠挠头,解释道,“我并不是暗地里在嘲笑……当然,我也不是明面上笑,我,我只是,只是觉得有些有趣……我说的这个有趣也不是嘲笑的意思,就是,就是看到姑娘的样子,就有些想笑。”

      小楼脸色差了不少。

      息岳更慌了,连忙说道:“有趣也不是指看到了姑娘的窘况……怎么说呢,我同姑娘口中的纨绔不一样,我方才,方才是觉得姑娘的神态十分,十分憨态可掬,所以才情不自——”

      意识到把心里话说出来后,他赶紧住嘴,随即看到小楼一脸羞愤欲死的模样,嘴角又莫名弯了起来。

      他忙道:“若姑娘觉得冒犯了的话,非常抱歉。”

      “不冒犯不冒犯。”在外偷听了会儿的殷大夫戏看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走进来,把干净的鞋子放在小楼面前,努嘴道:“换上吧,你自己的鞋子都湿透了,取了布记得回家喝碗姜汤,这阵子天气怪得很,不好好防护一下,少不得要染了风寒的。我门口那儿放了把红伞,你带着吧,我这儿伞多得很,不必着急还。”

      “嗯我记着了,那这鞋子我洗了之后给你拿过来。”小楼连连点头,顾不上息岳半分,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气氛十分莫名奇怪的地方。

      殷大夫并不在意,“都行,一会儿记得帮我带一匹红绿相间的布料啊,我等下取些钱给你。”

      小楼看了下她一身染上些污泥的纯白衣料后,点点头。

      殷大夫打开药箱,坐到床边,挡住息岳视线,边给他检查伤口便低声道:“她脸皮薄,经常顾着些繁琐礼仪,有时候会说些听起来很傻气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息岳一脸雾水,十分不明白这位大夫为何会突然讲起这些。

      殷大夫估摸着小楼换完了,便站起来同她点了个头,等她走远后,顶着息岳疑惑的目光接着道:“追女孩子的话,不能像方才那样笨嘴笨舌的,尤其对小楼这样的女孩子,一个劲儿地对她好就行了,别整那些虚的,她人又害羞,说些情话她可能都当成调戏了。”

      “我只是——嘶!疼!”

      息岳刚想解释一下,就被这位年轻的大夫把脱臼的骨头接回去了。他实在是没反应过来,一瞬间疼得晕过去了。

      只留下殷大夫一脸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早知道应该先跟他打个招呼再动手的,唉搞忘了!不过早些晕了也好,省得一会儿疗伤的时候胡乱折腾,伤这么重,被小楼这么一路扛回来,竟也没说什么,看来是个抗揍的……嗯,适合她!”

      也不知此刻正打着伞的小楼招谁惹谁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迎风艰难行走的她只听咵啦一声响,伞被掀翻,只剩她一人站在雨里无助望天。末了,她吸吸鼻子,欲把伞掀回来,试了几次后,只好顶着那刚借来就坏了的红伞进了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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