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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理想的彼岸 他是跟 ...

  •   他是跟着家里人一起去的,竞拍结束后一群人移步大厅。

      大厅安放着一架97键的贝森朵夫三角钢琴,奥地利国王曾授予创始者“皇家钢琴制造师”的头衔,也是第一位获此头衔的钢琴制造师。

      据说每架贝森朵夫的钢琴原木就要经过十年的风干,切成材料后还有风干三年,每架钢琴还要经过2~3小时的击弦,以观察琴槌的硬度合适与否。

      大厅吊着水晶灯,璀璨的光芒流淌在黑色的琴身上,宛如一条星河。钢琴架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束鲜艳的玫瑰,表演者双手灵活得在琴键上飞舞,让人惊讶的是他弹的居然是小星星变奏曲。

      小星星变奏曲不算很难,但平心而论要弹好不容易,13个小节12个变奏。只不过这种场合所有的表演者的侧重都以炫技为主,一般选择的曲目都是外行听了都会连连“哇塞”的那种,所以比起舒缓的小星星,一般李斯特风格的曲目在这种场合便备受欢迎。

      弹《钟》的不少,《匈牙利第六狂想曲》的也挺多,《野蜂飞舞》更是常住客。

      周令见过最离谱的是在婚礼现场弹连弹《魔王》、《死之舞》和《鬼火》的。

      弹得稀碎,特别是到最后一曲《鬼火》,拍子后面全乱了,听得让人鬼火冒,就算李斯特借尸还魂都听不出来这是《鬼火》。

      这三首曲目对技巧要求的实在太高了,手指全程都得向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往琴犍上砸,还要时不时来个“大跳跃”双手从琴键的这一端瞬间闪现另一端,单弹一首都是对精力和体力的极大消耗,他还要托大连口气都不喘三首一起。

      三首弹完那人面色苍白嘴唇直哆嗦,手指颤得像得了帕金森,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神情,底下观众掌声如雷,徒留周令一人在猜想表演者和新娘新郎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

      他还从来没见过在这种场合弹《小星星变奏曲》,那人弹得挺好,但果然没多少人关注,但那人却没有在意,他弹得很专注,脸上全是沉浸的神情。

      一曲结束后掌声都是稀稀拉拉的,那人站起身,优雅地背起一只手,头颅低到膝盖下。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令隔着层层传杯弄盏忙于社交的人群目睹这一幕,奇怪得感觉有些悲伤。

      没过一会儿那人居然找到了周令,他眼眶红红的,说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周令,说自己看了周令在利兹国际钢琴比赛上演奏的《唐璜的回忆》的视频,很喜欢,问能不能合影。

      那人还很腼腆,似是不好意思找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孩子合影。

      两人合了影,周令还特意询问了他为什么选《小星星变奏曲》。

      “我小时候学钢琴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小星星,当然那个时候只能弹前面简单的几个音,我就想它作为我钢琴生涯的开始,那也用它为我的生涯画上句号好了。”

      那人看到周令疑惑的眼神,苦笑着抬抬手“得了腱鞘炎,挺严重的明天就要做手术,今天都是吃了止痛药过来的,以后只能做为一个业余爱好者了。”

      周令那时不过十四岁,不知道如何安慰一个遭遇如此大变故的人,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句“太可惜了。”

      “有没有什么可惜的,本来弹钢琴这么久也没什么建树,家里也不富裕,这么大把年纪一直想着要不要转行,现在只不过逼着我提前做了决断而已。”

      但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学钢琴费钱,想靠钢琴成名更费钱,你得辗转各国参加各大赛事,报名费用还好,贵的是辗转各国的机票和住宿费,一开始他什么人都不认识连去应聘西餐厅钢琴师都被刷下来,只能靠着家里接济。

      他愧疚加重家里的负担却又死死抱着自己的梦想不肯撒手,他拼命的节省开支,比赛的前一夜吞咽着抹着老干妈的压缩饼干在别人家里当“沙发客”,唯一一套拿的出手的西装永远珍重得被封存在袋子里,只有比赛当天拿出来,袜子的大拇指上永远有个破洞。

      人人都劝他放弃,说这行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他年少轻狂总不肯承认自己就是那个普通人,总以为自己是那沧海遗珠迟早会在这行大放异彩,可现在病痛不留情面得将他的幻想戳破,南柯一梦后竟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那人说完摸着后脑勺一笑,不知道跟个十四岁的少年说这些干嘛。

      他笑着同周令说“原本报的不是这首,报的是土耳其进行曲,临时决定改想着也没多少人听,果然没多少人听。”

      大厅里觥筹交错,四处是欢声笑语,谁又会注意到台上有人在同自己几十年的孤注一掷诀别。

      飞蛾被烧掉了翅膀,依依不舍得望着火光走得很狼狈。

      他挥手和周令告白,离开时祝愿他前程似锦。

      周令像脑袋里被灌了一道强劲的冷风,那天晚上他坐在钢琴前,小心得弹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
      跳跃舒缓的琴声在静谧的夜里踮着脚尖跳舞。

      莫扎特的作品总是明快跳跃的,感情真挚的,宛若滚落在草丛里的晶莹剔透的宝石。可莫扎特的一生实在很难用美满幸福去形容。

      他出生在一个音乐世家,五岁就展现了展现了惊人的创作天赋,在他三十五岁离世之前,创作了五百多首曲目,六岁开始在欧洲巡回演出,16岁才颠簸十年的旅程,这才十年中他不管旅途有多么的精疲力竭,都要做到随时可以当众演出,甚至还要满足观众们心血来潮的刁难提议。

      他回到萨尔兹堡担任宫廷乐师,却因无法忍受大主教的侮辱谩骂辞职,定居维也纳。他一生才华都如明月般耀目,但当神童长大时,人们的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聚焦,他不得不为生计奔波和贫困搏斗,他原本六个孩子却只有两个孩子最后活了下来,与贫困相伴的还有病痛,在他生命后期他身体每况愈下,在《安魂曲》还未创作完成时,他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莫扎特曾经说过“生活的苦难压不垮我。我心中的欢乐不是我自己的,我把欢乐注进音乐,为的是让全世界感到欢乐。”

      周令听着琴声,他脑袋里构想出未来的画面,他西装革履得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厅演奏,被鲜花簇拥,被掌声包围,被赞美裹挟,可那画面就像是画在纸上的,拎起来一丝厚度都没有。

      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起。
      学生们鱼贯而出,有些男生冲出教室对着外面鬼哭狼嚎,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们的怪叫。
      吼得最大声的就是周令。

      何清在教室里听着想起电影《金刚》里金刚爬上帝国大厦对着若干战斗机也是这样吼叫。
      何清把桌子上各科的试卷抚平边边角角,挨着放进文件袋里才离开。

      深秋的夜晚寒意十足,蝉早就不叫了,风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都透出一股冷意。

      路灯下站着一人,他的身影被四面八方的灯光照成地上许许多多高低不一、胖瘦迥异的影子,那人穿着单薄,微微佝偻着背,仿佛是在一堆影子中迷了路。

      何清脚步一顿,指尖在指腹上上下滑动,在那人身后站了半晌,才喊道“爸。”

      何致远转过头来,脸上皱纹沟壑一样,深深浅浅,他看到何清神情一愣,随即干笑道“爸爸还盯到你们学校门口,说你出来肯定把你看到,没想到还是你眼睛好,把爸爸找到了。”

      何清心里无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果她没有看到呢,他就在这站到学校关灯。

      “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发信息你也没回,爸爸知道你肯定学习忙。”
      何清没说话,她为什么没接电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蛋烘糕多少钱?”何致远问道。
      学校门口晚上总是有个推着小车卖蛋烘糕的。

      做蛋烘糕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哥哥,手上动作快得像魔术。
      “四元一个,十元三个。”

      “有什么味道的?”
      “多,肉松沙拉巧克力,榨菜土豆丝,草莓酱蓝莓酱…你买了自己选。”

      何致远一挥手,十分财大气粗得说道“那就来三个!清清你来选你爱吃的。”
      “我吃不了三个,一个就行。”

      “好,那就一个,就一个。”
      蛋烘糕烤得有些久了,皮有些干,肉松也放得有些久了有些硬,何清机械得嚼着,味同嚼蜡。

      “清清,你知道爸爸喝了酒就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告诉别人。”

      何清蛋烘糕哽在喉咙里下不去,没说话。
      “你妈最近过得怎么样,和那叔叔……”

      何清喉咙里的蛋烘糕总算咽下去了“挺好的,和胡叔叔感情也挺好的。”

      “好就好,过得好就好。”何致远茫然若失得点点头,何清一整个蛋烘糕都快吃完了,何致远才悠悠得说道“清清你能不能借爸爸八百,你姑姑最近和你姑爹吵架叫我不要跟她打电话,张叔叔还欠爸爸三千没还,他还了爸爸马上把这个钱还给你……”

      何清心里没什么愤怒失望的情绪,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十几年了,他从来没有真正为他自己的错误真心实意得道过歉过,要么就是道了歉后指责对方的过错导致自己这样,要不就是为了得到一笔“救济金”假模假样得道歉。

      “爸爸哪次没有还你?”
      见何清没说话,何致远有些急了。

      他这话倒说的不假,也许是顾及那点父亲的颜面,何致远每次都还了,甚至还能多给点。

      “我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钱。”
      何致远听出了言外之意,“那爸爸明天中午等你放学找你拿?”

      “五百。”
      何致远一愣。

      “我只有五百。”
      何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那就五百,爸爸中午过来等你放学。”

      “何叔叔。”何清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沈汀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何清身后。

      “你是……”何致远以前常年的和一些狐朋狗友在外面潇洒,三月五月的不回家,自然认不出以前和何清一小区的玩伴,再说沈汀洲变化也挺大的。

      “我是沈汀洲,华容小区的,就住以前你们家楼下。”
      “是吗,你也这个学校的?挺巧挺巧。”

      何致远不知道是留有一丝羞耻怕沈汀洲知道他是来找何清要钱的,还是担忧再晚就没有公共交通工具回租的地方了,急匆匆得走了。

      何清和沈汀洲一道去地铁站也不知道他在后面听到了多少,路过一个糕点店,沈汀洲让何清等等,在从店里出来,手上多了一盒蛋糕。

      非常华而不实那种。
      里面是两只胖墩墩做成熊猫形态的奶油小蛋糕。

      沈汀洲拿了一个,将剩的那一个举到何清面前。
      何清没动,抬眼看他,沈汀洲嘴边还有点没擦干净的奶油“你全听到了?”

      “我就算没听到也能大概猜到他找你做什么。”

      那就是全听到了。

      何清觉得沈汀洲不对劲,反正和小时候贴心的细致入微的他截然相反。一般人听到这种事道德高尚点的不愿窥探别人隐私转身走人,道德一般点的满足完自己好奇心缩在身后听完也该离开走人,但沈汀洲,他不仅要满足自己好奇心,听完后还非要现身吓何致远一个激灵。

      但让沈汀洲听到其实也还好,他们早就见过对方家里那些难以启齿的一面。

      一路上都有人转过头来看沈汀洲,沈汀洲没在意,可能帅哥早已经习惯被人目光洗礼的感觉。
      两人一直走到地铁站,地铁站的柱子能够反光,清晰得反射着沈汀洲嘴边的奶油。
      沈汀洲这才掏出纸将嘴擦干净。

      “我嘴上有奶油你没看到?”
      “我没看到。”何清眼睛眨也不眨得说道。

      那坨奶油就明晃晃得挂在沈汀洲嘴边只要何清没瞎就不可能没看到。

      这是何清对于沈汀洲偷听她家事的小小报复。
      沈汀洲难得看到何清富有人气的一面,没生气还笑了笑“这就满足了,不生气了?”

      何清没理他转身下了电梯。

      何清回到家后从书架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铁盒,铁盒上了锁,她拿出夹在童话书里的小钥匙。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叠整整齐齐的红票子。

      何清比李郁兰他们想像的有钱,她没有社交也没有什么爱好,逢年过节没上缴的钱,全存着了。
      何清点了一遍红钞票,刚好五十五张,去掉五张刚好五千。

      她将五百抽出来放在书包的夹层里。

      床头六点十五的闹铃一响,何清毫不留恋得起身,洗漱完吃完早饭便背着那五百去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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