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13、桃花源中，湘水之君

　　在沉默中用过午餐，楚泓放下餐具，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我希望你能知道一件事，小玖。”
　　云玖静静听他说。
　　他银色的睫羽半垂，声音宛如融化的春冰：
　　“我会保护你、照顾你，无条件的，甚至尽我所能，我绝不会利用你、欺骗你，伤害你，无论如何。
　　而至于你，不论要对我做什么——欺骗，或者伤害，我都接受。”
　　“我没有！”云玖急忙说，她听着太伤心了。
　　楚泓转过眼看她，一双眼眸明润清澈，如潋滟湖光。
　　“我想告诉你，你可以选择信任我，而我一直信任你。”
　　云玖气道：
　　“你不就是在说今天早上在图书馆的事吗。”
　　“今天的事不必再说，我是说以后。”楚泓语气坚定。“你记住了吗？”
　　云玖瞪着他。
　　“没有记住那我再说一遍，我希望你能知道……”他丝毫不嫌繁琐地开口。
　　“我记住了！”云玖无语地打断他。
　　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她慢慢发现，楚泓就是这样，默默地、不动声色地执拗着、强势着。
　　“我希望你能记在心里，从今以后。”楚泓低声，又强调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餐桌，说：“我去游泳。”
　　云玖趁着他还没离开请示道：
　　“我可以去虚弥吗？”
　　“不用问我，好好吃饭吧，我先失陪。”
　　两个地方，两个人，两份思愁。
　　楚泓只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自从月辰离开后，每次心中烦闷时，他都想一个人，一个人弹琴，一个人仰面漂浮在水上，在孤寂中把痛苦压制住，平静下来。
　　云玖在楚泓离开后就没有再吃东西，她心里不痛快，却又找不到原因，然后她又冒出一个想法：如果……如果她跑到楚泓面前，对他说她完全相信他，身甚至是喜欢他的（喜欢？云玖吓到了），那他们会不会快乐的一起生活……？
　　可是，楚泓似乎并不……

　　云玖进入虚弥。
　　她带着布偶猫，通过喂香蕉的方式换取了几只引力果实，然后从传送点向虚弥山前进。
　　虚弥山不是安全区，但由于月辰已把这个账号练到了高等级，所以偶尔路过的一些怪物都不会轻易攻击云玖。
　　自从进入虚弥山的荒蛮山林后，怀中的布偶猫又不安分地喵起来。好像迫不及待地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云玖跌跌撞撞地探索着，早已在参天古木交织的树杈间迷失方向，但布偶猫却把她带领到一处山体的隙缝前，从中竟然隐隐有光芒闪耀。
　　“这莫不是有宝藏？原来是《一千零一夜》吗？”云玖自言自语，打量着山石间的狭窄缝隙，正好可容她通过。
　　似乎是猫儿嫌她考虑太久，竟然从她怀中跳了出去，蹦蹦跳跳走入山中。
　　云玖不再犹豫，跟了上去，通道曲折，拐了两个弯也没见着山洞和一箱箱的发光钻石，云玖正怀疑抱怨时，光芒从前方漫来，复又前行两步，眼前豁然开朗。
　　云玖呆立在出口前，左手扶着冰凉湿润的石壁，一时震惊地忘了呼吸。
　　前方铺展开一片广袤的绿色旷野，尽头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浩渺湖泊，一直与碧蓝的晴空相接，又有点点白鸟在水面起落，穿行于漫卷的云絮中。
　　一侧零落着几间白墙黛瓦的房屋，人声、牛羊声隐约传来，另一侧，聚成湖泊的河流自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始发而下。
　　眼前一切如此明亮、安详，俨然世外桃源。
　　“不是阿里巴巴，我竟成了那武陵人了呢。”
　　云玖回过神，一边从杂石乱草间走出，踏上草地，跟着拂开草丛的白色小身影一直走到湖边。
　　湖边，布偶猫蹲坐下来。
　　云玖走过去，就着柔软的草地也坐下来，青草干净、柔软而芬芳，她干脆躺下，就躺在碧空白云下，躺在一只小猫旁。
　　然后她开口戏谑它：
　　“怎么？你终于不再跑了么。”
　　此时她身心舒畅，仿佛空中振翅的飞鸟般轻盈，她看了看任务，然后皱眉“咝”了一声。
　　“怎么还……”
　　这时。她察觉到旁边来了人。
　　云玖还未转头去看，便觉一阵清冽如冰雾的气息漫过来，拂过她的肌肤。
　　她莫名心头一颤，何人？抬眼时，却见如水光般柔顺的长发滑落下来，发色是冰山中最浅的蓝。这人正俯身去抱小猫。
　　云玖忘了呼吸，只看着遮住这人面容的，梦境中才能瞥见的蓝色的长发，在湖边的微风中散开漂浮。
　　然后，他站起来，起初眉目低垂，看着怀中猫儿，然后长睫振翅，与云玖惊讶的目光相接。
　　彼时，高空晴朗，天光耀目，湖水开阔，芳草如茵。
　　而这一切令人心神荡漾的美，都因这个人的存在黯然失色。
　　他身着青色深衣，这青色是彩虹中最难以捕捉的那一抹青，长发如水，面容恍若神明般飘渺旼穆，一双浅绿的瞳孔如橄榄石般清澈剔透。
　　他对云玖露出淡如月辉的笑意，唇瓣嫣红水润。
　　“你、你是人还是NPC？”云玖呆坐在地，抬头仰望着他。
　　他开口：
　　“我是湘君。”声音的质地宛如冰雪。
　　这人太过耀眼，好像会发光似的，云玖眨眨眼睛，心想：
　　原来是NPC，竟然有这么美的NPC……
　　然后，云玖抬手指指湘君怀抱的小猫：
　　“这只猫是……”
　　以防万一，云玖同时看了一下任务界面：
　　猫咪找到了它原来的主人。
　　云玖想说的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抖了抖，然后失去力气般砸在草地上。
　　“啊！”云玖小声喊了一声，有些气急败坏，不管湘君多么惊天动地的美，终究是NPC，她也不顾及，翻了一个白眼仰面倒下。
　　“逗我玩……”云玖木然看着天空中的流云和飞鸟，喃喃自语。
　　她以为NPC会离开，但他没有，余光里那个耀眼的冰雪般的美人儿依然在。
　　难道还需要进行什么对话这段胡闹的剧情才算结束？
　　“喵——”
　　一声喵叫在她耳畔响起，接着便有毛绒绒的触感蹭她的脸颊。
　　云玖侧过来，与桃形小脑袋上一双圆鼓鼓的蓝眼睛相互凝望。
　　让云玖万万想不到的，湘君走过来，青色衣摆拂过草地，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一只白如玉石的手支在地上。
　　云玖倏地抬眼，便见湘君唇畔携笑，一瞬风华绝代，与她说：
　　“看来这只猫儿喜欢你，送你如何？”
　　云玖恍然大悟，原来任务是这样进行的，她坐起身来，挠了挠两人之间的布偶猫，准备客气一下：
　　“可它的主人是你……”
　　湘君眉眼舒展，月朗风清，看着她，淡淡说道：
　　“那不如，我们一起来养。”
　　云玖一愣，这个湘君美人，说的话句句雷人，她回想起自己那个时代的游戏，原来莫不是……可攻略NPC？
　　想到这里云玖眼里闪过一丝奇特的笑，她转开眼睛把目光放到前方阳光下的湖面上。
　　既然是可以攻略的NPC，那……
　　云玖轻笑一声，问：
　　“湘君，你和多少人一起养猫呢？”
　　话说完云玖又觉得自己太傻，她旁边就是一堆数据和程序，她问这个做什么？
　　湘君何其聪敏，况且他本是游戏设计师，刚才云玖眼里的神色他也了然，他把布偶猫抱起来，这只猫就是两年前月辰存放他芯片的那只。
　　“我一直住在这里，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云玖怀疑地看他：
　　“这里有名字吗？地图上好像没有。”
　　“醪村。”
　　“老……？”
　　看她疑惑的样子，湘君弯眉而笑，恰时微风拂面，吹开他水漾的发丝，他清声吟诵道：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
　　云玖呆呆看着他，他仿佛是踏月而下的仙人，果然是可攻略NPC，只这几番话下来便让她心生倾慕。
　　云玖低下头，这是一个游戏，她来这个世界亦是一场幻梦，参与其中又何尝不可呢？
　　“那这猫……”
　　云玖的目光踱到湘君指尖逗弄的小猫背上。
　　“你愿意与我一起养它吗？”耳边传来天籁般的嗓音。
　　云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心中却想湘君和多少被他的外表迷的神魂颠倒的玩家说过同样的话。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湘君说。
　　“小玖。”
　　湘君青碧的眼眸看着她：
　　“哪个“九”？”
　　“有玉的那个。”云玖瞧着他的一双眼睛，忽然有些疑惑了：他真的是NPC吗？她在虚弥接触过的所有NPC，从没有一个如湘君这般、眸光微澜，似有思绪，一颦一笑都与真人无二。
　　湘君颔首，眼底的情绪云玖辨不清。
　　她问道：
　　“既然我们一起养猫，那这只猫叫什么？”
　　“你猜。”湘君笑得风轻云淡。
　　“这我怎么知道？”
　　湘君不语，只含笑等她。
　　“那我随便说了……布布？”
　　云玖觉得湘君直直看着她，然后点头：
　　“对，布布。”
　　在湘君的记忆中，月辰曾和他说起过她给家附近流浪猫起名字的事：小黑、小白、毛毛……大概不离如此。
　　她不是一个会起名字的人。
　　而云玖却有些失望：原来是这样啊，设计者巧妙的把戏。
　　她不知道该说的什么，便问：
　　“布布喜欢吃什么？它吃过是失重领域的果实。”
　　“它喜欢吃的这里都有，不必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对了，这个东西给你。”湘君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系着的玉佩中摘下一块墨玉，递与云玖：
　　“这个是空间纽扣，不论你在哪里，只需要启动它，你就可以传送到这里。”
　　“谢谢。”
　　云玖从他微凉的掌心拾起墨玉，好奇地打量几眼，然后系在她的腰间，就在她的那块玉佩旁。
　　这时她听到有孩童嬉戏的声音，她转头望去，竟是几个垂髫小孩在阡陌间放纸鸢，眼前风景如画，令人心胸舒畅。
　　云玖午时没有休息，这一番奔波，现在放松下来，就有几分困意，她说了一句：
　　“这里真像世外桃源。”
　　然后又躺在松软的草地中了。
　　湘君的悠悠声音随着的风揉进耳朵：
　　“你会做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渔人么？”
　　“嗯？”云玖没听明白。
　　“回去之后……告诉其他人这里有一处世外桃源。”
　　“什么意思？”
　　“小玖，可以替我保密么？”湘君似乎叹息了一声。“你是唯一一个进来的人。”
　　云玖不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她记得虚弥可以自生长，难不成有一群NPC为了躲避玩家跑到了这里？她又想起自己读过的科幻小说，关于智能人反抗人类？
　　——要真是这样，还挺可怕的。
　　云玖躺在草丛里，思索地看着湘君：
　　“你到底是什……”
　　“答应我吧，以后……也许你会明白。”湘君微微低头看她，半垂的睫毛在投下一片阴影。
　　“我不明白……”
　　忽然间云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刚才她真是被美貌迷了心窍。
　　她的眼神中凝聚起戒备——她依然躺着，因为不管发生什么，躺着与坐着都无区别。
　　“湘君，是你。是你指引我来这里的，根本不是这只猫，你让我来这里，又让我保密，这是为什么？”
　　湘君看了云玖一瞬间——这对他的思维速度已是足够长的时间。
　　“你很聪明。”他微笑着，轻声说：
　　“我告诉你原因。因为我已独自在这里太久，想有一个朋友。所以，就带你来了。”
　　“为什么是我？”云玖紧盯着他，他此刻依然那么美，水色的发丝在精致的耳廓边翻飞，眼眶深邃，目如潭水。
　　不等湘君说什么，云玖大胆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认识月辰！你以为我就是月辰，是不是？”
　　“是。”
　　湘君平静地点头。云玖没想到他如此坦然地承认了。
　　云玖失望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然后干脆翻身，背对着湘君。
　　现在好歹知道湘君不是起义的智能人首领了。
　　“我就是小玖。”云玖闷闷不乐。她在心底喊：
　　我真是受够了！
　　这时，隔着一层衣衫，她感到湘君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他清润的嗓音传来：
　　“月辰曾是我的友人，你说你是小玖，那就是小玖。”
　　云玖眨眨眼，不论是楚泓还是图书馆的那个金发男子，他们都不愿意接受她不是月辰的事实，而湘君立即就就接受了——这也许和感情深浅有关系吧。
　　嗐，是自己盲目了，遇着一个就以为是非月辰不可情深义重之人，眼前这位大抵只是一位普通友人嘛。
　　云玖高兴了许多，说：
　　“那……那你说要保密，我当然替你保密了。”
　　“谢谢你，小玖。”背后的声音如沐春风。
　　这番一起一落后，云玖只想在这看起来太平安宁世外桃源好好休息一会。
　　“我想睡觉了，湘君。”
　　“需要我叫你吗？”
　　“唔……你且去做你的……想要布布来推我的脸，如果很晚的话……”云玖嘟囔着，也没说清楚。
　　云玖入睡了，湘君走入她的记忆中。明白了一切，并在她的记忆中找到了曾经的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生物……那株芒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