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12、纯白琴房中的双翼天使

　　云玖之前浏览数据网时，记得有很多虚弥中的玩家会讨论游戏、分享经验。
　　回到现实中后，她就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上网搜索“猫咪宠物任务”，找了一会儿，她最终确认——没有人曾做过类似任务。
　　此时已是夜晚九点左右，云玖起来走到旁边的休息室，紫色石英茶几上摆着一些水果吃食，此外还有一只透明酒杯里乘着半杯猩红色液体，她好奇未来的酒是什么味道，就喝了一点尝尝。
　　味道有点甜，不像是酒。
　　不知道楚泓在做什么，这时云玖才隐约听到有琴声传来，是楚泓吗？
　　她穿过房间和走廊，路过那些摆动的智能植物，路过陈列的奇异艺术品，琴声越来越强，叮叮咚咚仿佛敲进心里，时而如溪流，时而缠绵如落雪，时而如梦中的铃声……
　　云玖一步步走近那个将白亮的光洒入走廊的房间，仿佛从夜晚走向黎明。
　　走廊铺着绘有立体几何图案的羊绒地毯，因此她走的悄无声息，又或者楚泓太专注于弹琴，所以，当云玖恍恍惚惚地站在纯白色琴房面前时，楚泓没有注意到她。
　　整个宽敞的琴房空空荡荡，唯有一架银白色钢琴，墙壁、地板与窗帘结是纯白，这里仿佛没有了空间，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虚无。
　　半开的窗户外涌入带着林木气息的夜风，将雪白的窗帘吹起，银发少年身穿白衣，将自己的心绪与情感灌注于指下的黑白琴键构建出的音乐世界中。
　　然而在云玖的眼中，她却看见几步远处的白衣少年背后生着天鹅般的双翼，而随风拂动的窗帘内竟然飘起一片片洁白的羽毛。
　　琴声猛然激烈起来，宛如惊涛拍岸，华丽诡异仿佛一场惊险的梦境。
　　满屋的飞羽也不像之前那边轻缓，忽然随着快速变换的急雨般的琴声颤栗抖动，极速下坠、乱舞。而银发少年背后的翅膀，也随风鼓动，仿佛即将带着他振翅飞去……
　　“啊……”云玖终于轻呼一声，跌坐在地。
　　琴声猛地停住，楚泓回过头，便看到跪坐在纯白地面上的黑发女孩，她茫然睁大眼睛盯着他，大口呼吸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险跋涉。
　　楚泓倏地站起来，被推开的琴凳与光洁的地板刮擦出尖锐的噪音。
　　“你怎么了？”楚泓即奇怪又担心，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与云玖齐平。
　　云玖看见满屋的羽毛随着消失的琴声复又开始缓缓飘落，然后如消融的雪花一般无处寻觅。
　　楚泓背后的翅膀还在，他蹲下时，翅膀垂落下来。
　　“我……你……”云玖迟疑地开口，目光瞟向他的翅膀。
　　“你到底怎么了？”楚泓顺着她的视线向背后看去，窗帘依然随风摆动，时而露出屋外漆黑寂静的夜色。
　　“你害怕吗？我把窗户关住，先起来。”楚泓伸手扶她。
　　“不是，等等……”
　　云玖按下他的手，然后去触摸他背后的翅膀，她碰了一下，就像碰到了落花，一片羽毛飘了下来，云玖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后拿在手里看。
　　接着，羽毛消融了。
　　“你在干什么？”楚泓不解地看着她。
　　云玖再抬眼时，发现楚泓身后的翅膀不见了，她终于清醒过来。
　　“有……我好像出现幻觉了，没事了。”云玖沮丧地摇摇头。
　　楚泓扶着她起来，目光担忧：
　　“什么幻觉？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看到了很多白色的羽毛……哦对了，楚泓，我想问你一件事。”云玖恢复了正常，除了有些头晕，好像没有睡醒一样。
　　楚泓陪她向卧室走去，想着她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幻觉。“你说。”
　　“今天我在网上找了一下我那个领养猫咪的任务，发现没有人提过这个任务，好奇怪啊。”
　　“这个任务是不是太简单了？”
　　云玖一时语塞：“我不觉得，我跑了好几个地方呢。”
　　“哦，也有可能吧……”话虽如此，楚泓又加重了之前的怀疑，他却宽慰云玖：
　　“虚弥就像生活，任务会随情景变化——需要我帮你吗？”
　　“唔，”云玖接受了楚泓的解释，这时两人来到卧室门前，“我还有事情想告诉你。”
　　两人坐在沙发上，云玖和楚泓说了星光沙滩上的事。
　　说了一半，她发现楚泓神色发生了变化。
　　楚泓别过脸，也不看她，只是语气硬邦邦地告诉她：
　　“这是一道数学题，你可以用向量和算法的工具解开。”
　　云玖本来还想和他说遇到饮冰的事，但看他莫名其妙好像又不高兴了，便说休息吧。
　　楚泓却没有立即站起来离开，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沉默片刻后，以一种悠长怀念的语气低声说：
　　“以前那里叫奇点沙滩……下着樱花雨。”
　　然后他起身准备离开，头也不回，只轻声留下一句：“睡吧。”
　　云玖好像明白了，这大概又牵涉到他和月辰的回忆，所以要想让楚泓高高兴兴的，就得小心着避开月辰。
　　可是她怎么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要那样做？云玖越想越憋屈。
　　她上网查了一下“牛顿下降法”，这个名词是她扫了一眼算法包后记住的。
　　直到很晚……她学习了一堆名词，理解了精神，然后决定到虚弥中实践。
　　第二天早餐时，楚泓搅着杯中的牛奶，说：
　　“今天带你去游乐园玩怎么样？”
　　他的情绪又恢复正常了。
　　云玖拉着脸问：
　　“我能自己选择吗？”
　　“当然了。”
　　“我想去看看图书馆。”
　　云玖立即对今天的旅行充满期待，图书馆是记录时间的地方，她能从中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
　　“图书馆？”不料楚泓却一皱起
　　眉，笑着摇头：
　　“第一阶级没有图书馆——书籍、艺术品都成为私藏品，你想看什么类型的书？”
　　“不会吧——”云玖再次震惊了：“那、就没有一个公共类的可以查阅资料的地方？”
　　“查阅资料？有，我们称其为学者塔，那里保存着以前文明留下的古籍，不过去那里需要注册会员，而且得提前预约，今天怕是去不成了。”
　　他当下吩咐机器人管家：
　　“岚，帮我申请两个学者塔的会员。”
　　几乎是下一秒，岚便说：
　　“已连接学者塔，会员每个名额需五十万，每天参观费一万每人次。”
　　“什么？”云玖觉得荒唐极了，她左手上带着的定制手环还不到两万，而普通款只需要五千。
　　“这没什么。”楚泓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他对岚摆了摆手表示他已授权。
　　“最早什么时候能去？”
　　“等等……”云玖还在顾虑这笔高额支出，“这也太……”
　　一秒后，岚给出答复：
　　“预约排到了42天后。”
　　云玖瞪大眼睛：不可理喻！
　　“唉，”楚泓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拿着的茶杯：
　　“那里人数控制得很严，看来得等一段时间了。”
　　“这太不值了！”云玖愤愤不平地叫道，连饭也不想吃了。
　　“知识是很昂贵的。”楚泓脸上挂着毫不在意的淡笑，然后才发现云玖瞪着他。
　　“怎么了？”楚泓不解，“你是因为……觉得花了很多钱？”
　　果然是月辰啊……
　　云玖严肃地点点头：
　　“我觉得让你破费了，因为我可能还不起。”
　　楚泓淡淡扫了她一眼：
　　“吃饭。”
　　云玖还是不动，他又强调了一遍。然后云玖才扎起一片涂着酱的蔬菜叶。
　　“你不欠我什么。”楚泓一边吃饭，一边慢慢和她讲：
　　“你觉得我拥有的钱减少了，对我来说是一种损失吗？不，这就像我在吃这块蛋糕，我留下一角给诺克斯，”他说着，也这样做了——
　　“你觉得我没有吃这一小块是我的损失吗？不是，有或没有那一块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说到这里楚泓停下，转过他晨星般的双眸凝视云玖：
　　“你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损失吗？如果诺克斯生病了，我宁愿把整块蛋糕都给它……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在意蛋糕，我在意的是诺克斯。只有在重要和在意的事上，才有欠不欠的说法。”
　　云玖大概听明白楚泓的隐喻了，她默不作声。
　　楚泓又说：
　　“第一阶级没有图书馆，但我知道中层有一个，我们可以去那里。”

　　飞车上，楚泓指挥着岚向图书馆驶去。
　　“很久没有去过了……不知还在不在。”他自语着。
　　云玖看他熟悉的样子，又想起第一阶级的人几乎不会到中层来，忍不住问：
　　“你经常来吗？”
　　“……嗯。”银色细密的睫毛垂下来。
　　“月辰住在这里。”
　　破天荒的，楚泓解释，声音低喑。
　　云玖一怔，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可她现在也不知道月辰究竟怎么了。
　　“广场前边。”楚泓对岚说，声音再次没有情绪。
　　下车后，他们徒步走向图书馆，此时阳光明亮，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婆娑，图书馆的大楼似已经历多年风雨，看起来有些陈旧。来往路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如同看其他物种。
　　看门的是一个外表颇有文化气质的中年男人，和两个机器人。云玖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证。
　　楚泓对那个男人亮了一下手环，男人看到后低下眉眼，什么都没说，他的沉默和顺从中有一种属于自己的尊严与骄傲，这让云玖对他产生了一些好感。机器人为他们打开隔离门。
　　进入中厅，云玖抬头一看，整个建筑中空，如一口井，纵横交错着楼梯，共有五层。
　　“看起来有很多书嘛。”云玖笑道。
　　楚泓摇摇头：“你待会就知道了。”
　　这时，云玖看到有两架梯子动了——它们旋转、抬升，改变了位置。
　　“好像《哈利波特》中的梯子！”云玖惊喜地说。
　　楚泓凝视着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云玖走在前方，浏览着一排排书架上的内容。没有注意到，三楼有一双眼睛跟随着她。
　　云玖和楚泓走上二楼，又转了一圈，云玖终于失望地长叹一声。
　　都是一些没有营养的书，是不是写作者卖不出去才会放到这里呀？
　　“再上一层吧，这些书好像都是近几年写的。”云玖说。
　　“这里没有古书，最早也只能追溯一两百年。”
　　楚泓扫了一眼，其实这里有些小说诗歌也可以拿来消遣，就在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小角落里，他还记得……
　　云玖踏上楼梯走了两步，忽然这一段楼梯开始移动，转眼间就跑到了半空，云玖吓了一跳，她紧紧抓住栏杆，同时不由得回头寻找楚泓。
　　“楚泓！”
　　云玖叫了一声，这一刻她那么的不想和他分开，明明没有什么危险……
　　而楚泓，被这一声呼唤从往昔的光影中拽出，他疾步向前两步，却早已够不到云玖了。
　　“别担心，我待会就到你那里去。”楚泓沉着冷静，看云玖移到了对面，他沿着圆形走廊走过去。
　　载着云玖的那段楼梯忽然又开始上升，云玖扒着扶手一直看着楚泓，希望他能过来。楚泓观察四周，踏上一段通往楼上的阶梯。
　　就在这时，仿佛整个图书馆竖井中刮起了飓风，仿佛控制这些楼梯的程序发生了故障，载着云玖的楼梯、载着楚泓的楼梯，还有其他所有的楼梯同时开始移动、旋转、上升下降，跳起一支楼梯之舞。
　　云玖以为机器坏了，眼睁睁仰头看着，吓得说不出话来。
　　“小玖！”远处传来少年的高声呼唤。
　　“我……”
　　她的楼梯一直上升，然后停了下来。
　　她的手臂被拉住，云玖回过头，是一位黑衣金发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容貌秀美，一双纯正的蓝眼睛正焦灼急切地看着她。
　　这人不由分说把自己拉起来，带着她往书架中跑去。
　　“你是谁？放开我！”云玖开始抗拒，她使劲往回拉自己的手臂。
　　墨夜停下了，转身，依然拉着她。
　　“月辰……是我，你……回来了？”
　　此时他的眼里和声音里都充满了忧伤。
　　云玖怔了一下，后退，推他的手：
　　“放开，我不是月辰。”
　　这回轮到墨夜惊讶了，他的手微微松开：
　　“你不是？”
　　云玖往后退，她迅速回头看，想着该从哪里跑。
　　墨夜往前走了一步，抬起一只手试图安抚她：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这时，云玖猛地感到左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低头一看，是楚泓的紧急电话。
　　她正要接通，墨夜却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不要接！”
　　云玖知道眼前是月辰故人，不会伤害她，她镇静下来，开口道：
　　“我不认识你，我不是月辰。”
　　墨夜悲伤地问：
　　“你不是月辰？那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又正好来这里？”
　　云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月辰也不在了，就让所有与她有羁绊的人都彻底死了心吧，于是她越发神情坦然：
　　“我不是月辰，或许是因为我和月辰长得像，楚泓才把我留在身边，我叫云玖。”
　　“你……”墨夜眼神复杂。
　　“小玖！小玖？”楚泓的呼喊声渐渐近了。
　　墨夜猛地靠近云玖，低声、快速对她说：
　　“拜托你，就当没有看见过我。”
　　继而他沉默凝视她的脸庞，叹道：
　　“原来世界上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么？”
　　云玖冷心不理他，与他错身而过，然后跑出去，一边喊：“楚泓，我在这里。”
　　楚泓见到她从书架后跑出来，完完整整的，似乎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让自己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楚泓握紧拳，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怅惘萦绕心头，他想抱她入怀，他抬起手，手落在云玖的肩头。
　　“你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云玖犹豫了一下，说：“我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不过没有伤到。”
　　楚泓紧锁着她的目光：
　　“刚才的事情不寻常，你没有遇到什么……人？”
　　“没有。”云玖发现自己不会撒谎。
　　楚泓看她身上衣服干干净净，声音冰冷：
　　“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信任我，不愿说也就罢了，何必说谎。”
　　云玖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楚泓一番嘲讽让她也生气了，更不愿对他推心置腹。
　　楚泓心中也能猜出来是什么人——月辰之前的组织，可是，云玖为什么愿意替他们保密？难道她……她来自己身边究竟有什么目的？
　　“你继续看书吧。”楚泓不再和她争执。
　　“我不想看了。”云玖低着头，心里不痛快。
　　楼梯移动的时候，她那么不想和楚泓分开，她何时开始依赖他？好像只有在他身边才有安全感。
　　可她为什么要替那个陌生人保密呢？只是因为那双蓝色眼睛里浓郁的悲伤让她于心不忍、让她以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吗？
　　只因为这些，她都不愿意告诉眼前这个保护自己安全的人？
　　回去的路上，云玖一直看向窗外，对楚泓的那句讽刺耿耿在心。

　　作者说：
　　不解释了。主题是“迷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