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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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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近乎两人高的仙鹤气势汹汹的垂着脑袋,一动不动死盯着面前的少年。
丘牧白呆若木鸡,一滴冷汗却缓缓从鼻尖落下。
近乎僵持的气氛仅仅持续了瞬息,一个矮个子身影就已经匆忙的闯了进来。
“汤圆!干什么呢!差点伤到人家!”女孩说话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虽然身高不到丘牧白肩膀,却力气惊人,此时跑来就不费吹灰之力把仙鹤往里面拦去,同时挂起不好意思的笑去看后面的丘牧白。
“真是抱歉啊小师弟!它是守书楼的灵兽,这几天不是忙嘛,脾气不免暴躁了些……”
丘牧白此时也缓过了神。那只仙鹤虽是灵兽,却气势惊人,仿佛比大师兄还要修为高上许多,方才一下的凶意几乎让丘牧白本能的要去拔剑,可伸手才发觉自己此时并未佩剑。
“没事没事。”少年好脾气的也笑起来,虽然略带受惊后的勉强,却仍是客气道。
“也是我不注意在先,刚刚踩到了信件,它许是担心信纸被毁,才一时着急……”
灵兽到了这个境界,想必早已开了灵智,他一番真心实意的解释并无虚伪奉承,倒是让仙鹤平息了怒气,此时晃晃大脑袋老实了,小女孩有点意外的眨眨眼睛。
“你倒是个好人。”她一下子笑起来,小酒窝露在脸颊。“汤圆原谅你了,哈哈。”
名为汤圆的仙鹤取着个小巧可爱的名字,自身却巨大的像是一尊明玉雕像,站在高高封顶的掌书楼里像个无法撼动的圣物,此时情绪稳定后就安分的站在中央,开始梳理自己羽翅的羽毛。
“我这啊,一到这个时候就忙得很。有时候碰上天气差,汤圆他们没法送信,就收拾不过来堆的到处都是。”小女孩领着丘牧白进来,身下散落的信纸堆放在两侧,像是积雪般铺满了大半楼阁的阶梯和台面。
丘牧白有点不知所措。“但这也……太多了……”
他们三个站在偌大而高的掌书楼,从顶部望去,仿佛三颗小芝麻一般散落在雪白天地间。
“咳咳。”小女孩挠挠头,似乎有点心虚的眼神往别处看去。“其实,平常也没这么多啦……”
“主要是,你来之前,顶上放旧信的储物格刚巧就坏了。”
话音落完,仿佛为了应景似的,一张信纸飘飘荡荡从半空落下,而后落在了丘牧白的发顶。少年疑惑抬头,拿下一看,上面赫然写着的字让他神情一顿。
【霄剑一剑云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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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色泽泛黄,边缘也磨损,像是年岁久远,但上面的墨却像是极好的,到如今也仍是字迹清晰。
丘牧白自知去窥探别人的信件是不好的行为,虽然总感觉那个‘一剑云’很是眼熟,却还是老实的把手中信封放到堆叠的众多信海里,并未探究。
然后,不知怎么的。
他就帮起忙来了。
“对!第三层第五十二格!打开!那个有点生锈了!大力!哎对!”
“那边满了是吧!好!去旁边那层!慢点慢点那一堆里有掌门旧友的信可不能坏!轻点轻点!”
“汤圆你飞的时候稳一点,这个小师弟没坐过鹤!”
“那一堆是五层的!看见没!写的五!就那里就那里!”
底下的小女孩此时正不停指挥,偶尔举起手焦急的来回晃动。她上方是飞舞的几只仙鹤,各个上面都坐着一个忙碌不停的书楼弟子,他们各个身着浅金纹路的弟子服,腰间的红色木牌醒目。
小女孩似乎是格外熟悉各个信封原本的位置,在底下时不时又跑来跑去,却总能准确的看出手里信封原本的所属,此时将手里叠好捆扎的信纸轻松一扔,高高的抛到半空去。
只见那信封包裹从这个鹤传到那个,最终‘啪’的一声,接住的是满头大汗的丘牧白。
作为一众骑鹤弟子里唯独穿着白色剑修服的人,少年却是飞的最高的一个,几乎是悬停在楼阁的最高处。
“缘师姐!”因高度问题而不得不也提高声音的少年抱着那一堆信纸往下看。“八层这里有一个柜子锁住了——”
缘一一站在最底下,仰着头看向顶上只露出个小小脑袋的丘牧白,中气十足含着内力的嗓音清晰的响起。
“钥匙藏在柜子底下的缝里!你摸一摸!”
丘牧白应了个拉长的‘好——’便老实的去摸那柜底的黑漆漆缝隙,也来不及去思考一把钥匙藏在锁的下面有啥逻辑。身下的汤圆扇动翅膀,偶尔带来一阵上下的颠簸,丘牧白有些紧张,却也不敢用力抓这只巨鸟的羽毛,只是环着它脖颈保持身体重心。
终于,小小的钥匙出现在手心。
信封们颜色各异,有的是黄,有的是白,有的还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果香,有的却沾了深褐色的血迹。
丘牧白在来往的接递中看着手里变换的信件,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时光感。似乎许多过往尘封的故事都包裹在了这一堆堆小信封里,它们有薄有厚,有深有浅,但每一封都有自己属于的地方。
缘一一最开始介绍的话是:第八层的信,大多是已经被阅读过,却需要继续保留的重要信件。
另一种方面来说,这些已经不是单纯的信了。
而是一种记录,是一段过往和历史。
似乎是经过了什么秘法炼制保存,这些信封虽然老旧却并不脆弱,仿佛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入手时触感柔滑奇异。不是每一封都有封皮,有些信更像是一张纸条,所含的就鲜明的写在上面,丘牧白在排列拜访时注意到了上面写的各类字句。
有血亲间的家信,有情人间的密语,也有友人间的问候。
还有狂草的战书,委婉的借条,又或是悲怆的告丧。
丘牧白指尖拂过那些不知多少年的遗留旧物,呼吸某一时刻凝滞。他好像窥见了那些不知名的人们,他们一生里某段时光的一角,交杂错综,光怪陆离。
又情真意切,满是美好或遗憾。
这样乱糟糟又忙碌不停的中午时间实则很快,刚好赶在晚课之前,掌书楼那一堆惊人数量的信封海就消失不见。
“呼。”从仙鹤上落地的丘牧白几乎腿都是软的,踩到实体后整个人险些就要坐在地上,辛亏旁边的汤圆脖子一低,脑袋拖着少年的后腰帮他又站了起身。
“啊,谢谢……”丘牧白有点受宠若惊,他在人家身上坐了许久,还以为仙鹤会感到不舒服,此时得到了善意不免有些意外,手忙脚乱了一阵,才小心伸手去摸了摸灵兽漂亮的羽毛。
“辛苦啦。”缘一一笑呵呵的过来,颇为感慨的拍拍眼前少年的手臂,她像个老成的大爷似的长叹一口气。“现在的弟子们啊,都只想忙自己的,难得遇见你这样的好小孩呀……要不是你胆子大敢坐汤圆,我估计那八层的信到后头都放不上去……哎,主要是我恐高,不然一定亲力亲为……”
丘牧白也本能的回以笑脸,他刚洗完的澡似乎白费了,此时半边身子又是汗水,一半是累得,更多的是那么高的地方吓出来的。
“缘师姐客气了,难得来掌书楼,能帮上忙是缘分,大家都是一个门内,不必言谢……”
说着说着,少年似乎有点顿住。他眨眨眼。
话说回来,自己来掌书楼是干嘛的来着……?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情况的来着?
缘一一似乎是看出他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咳嗽几声转移话题。“咳咳差点忘了,你马上还有晚课要去是吧,练剑可不能耽误啊,剑门可辛苦了不是!”女孩转身急匆匆的拿起纸笔,往上面写写画画什么。“你叫什么呀小师弟,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你的信!”
丘牧白终于醒悟过来。
“我姓丘,丘牧白。”他的脸有些红扑扑的,此时略带窘意的看着比自己矮了许多的书楼师姐。似乎正式的报上全名让他有些羞怯,但那目光却又带上了些许期待。
汤圆在后面抬起头,修长的颈部弯出一道优美曲线。
仙鹤对这份期待并不陌生,许多来到掌书楼的弟子或仙师,都会在等待自己的信件时露出这样的神态。
只是缘一一沉吟着思索了片刻。
最后,她有些试探和小心的抬起头,朝少年开口。
“丘师弟,掌书楼,好像还没有你的信来。”
丘牧白似乎也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他笑着说了句‘这样啊’,而后摸摸脑袋。
虽然少年的神情并无异样,缘一一却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一分失落。
淡淡的,轻轻的。
并不是遗憾。
更多的是,一些怅然。就好像站在息壤喧闹的街边,看着人来人往的人间,却一个人站的很远,望的很静。
仙鹤睁开眼,如水波的眼眸看着身前安静站着的少年人。
那是一种羡慕。
丘牧白微微低着头。他好像知道自己其实到底在期待什么。
其实不是因为天元山,也不是因为铸剑。
只是他看着那些有家人牵挂,有血亲一月月问候的人们。
曾心底微动,想过会不会也有人这般记挂了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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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牧白结束晚课时,没有立刻去洗浴房,也没直接回弟子屋舍。
他像是漫无目的的走,身影在黄昏的光里拉出很长的影子,如一道细细的小树。
最后少年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古松旁。
崖边风大,将衣衫和发丝都吹的乱动,却像是能吹走一些思绪,让心暂时放宽。于是丘牧白也就站在了原地没有走,他转而正对着无边云海的天地,眼睛倒映出落日深红的圆盘。
手边的银环被风刮起,碰在了腰侧的剑身,那柄剑已经是铁剑,两个物件相撞的声响清脆无比。丘牧白一下子被唤醒了思绪,低下头去赶紧察看。
好在银环并不脆弱,套在少年纤细的腕部上莹润发亮,毫无瑕疵,一如当初。
小师叔,最近怎么样了呢。
丘牧白看着那个银环出神,实际上心神已经飘散很远。
落日景色壮丽,丘牧白干脆就坐在崖边,望着远远的云雾天地等待黑夜。他看着下方乌泱泱的断剑残铁,它们随着悬崖逐渐倾斜的坡度隐入底层的雾气,似乎深不见底。
脑海里却回忆起当时第一次在这里遇见沈常云的场景。
当时,小师叔好像是在这里喝酒。
丘牧白放空目光。记忆中的酒杯依旧深刻。一只朝人,一只朝的崖边。
就好像,是在祭奠谁。
入门之前的传闻里,霄剑山庄当年的一劫除了小师叔和华桃仙师,就只有云游在外的现掌门和另外一位师叔幸存。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当年的惨剧,但那件灾祸的知名度却大的连城里都有歌女弹唱曲子。
虽然并不是明面上的谈论,但曲子里的百人断刃,和结尾的三门魂,丘牧白一直记得很清楚。
当时的丘牧白还住在丘府,初次听那首曲子时是元宵节,他站在酒楼底下听了很久。
歌女唱的很动人,但那曲调实则很悲怆,如果不是因为歌女较为明亮的嗓音,恐怕整个曲子会更低沉。
一剑云。
丘牧白在心底念叨着那个称号。
他们这一代新晋,似乎没有人叫这个。
上一代,上上代弟子,应当也没人叫这个。
能被安上这样一个潇洒名称的人,在丘牧白心里似乎不需见面就已经有隐约轮廓了。
也许是像李青大师兄那样的,一身白衣一把长剑,利落洒脱。又或者其实是顾南燕那样的女侠气质,出手风云,却如沐春风?
再不济,掌门年轻气盛时,也许也是个飒沓流星的白衣侠客?
丘牧白越想越多,最后已经低着头开始掰着手指算。
“师父他老人家虽然也厉害,但气质不太符合,华桃仙师不喜用剑,掌门虽然有可能,但另一位师叔好像也不是没机会……”
思考着思考着,少年已经不自知的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划拉出这三个字,此时树枝戳在末端‘云’的一点上磨蹭不动,像是陷入了纠结。
“其实,小师叔也不是不算啊……按信的年份,再到剑法气质……但是小师叔喜欢红衣,云怎么看都是白的吧……莫非其实是霞云?不对不对……”
少年蹲在那里抱着膝盖,像是一个摇摇晃晃的团子,殊不知身后已经有人无声靠近。
正陷入思考间,一道阴影缓缓的笼罩了丘牧白,并且一并笼罩了他手底下那写的深深的三个大字。
少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天黑了,直到有一缕黑发从他脸侧滑落,他晃荡的动作才顿住,脑袋慢慢抬起,眼神从茫然的惊惧渐渐变为了纯粹的震惊。
“小,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