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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梦到自己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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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见殷钰的当天晚上,知禾就做起了噩梦。
知禾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六岁那年。
打从知禾记事起,她的姑母就是皇后,她姑母膝下无子,便将早逝的顾贤妃的儿子养在自己的膝下,她的皇帝姑父除了她的姑母外,还有很多的嫔妃,十几个皇子和公主,知禾和几个皇子公主年纪相仿,都能玩到一处。
唯独殷钰比他们年长两三岁,他从来不会和他们一块胡闹,他总是穿着一身白色锦服,冷静自持,处事周全,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年盛暑,皇后姑母召她们姐妹几个进宫,谢贵妃的儿子康王殿下新得了一只珍稀的鸟儿,浑身雪白,只有眉心有一点红羽,大伙都可稀罕了,围着逗趣喂食,天气热,几个孩子都玩得大汗淋漓,姑母说在御花园备下了点心茶水,让他们几个孩子都去纳凉歇息。
知禾在去御花园的途中,想起来有东西落在了刚才喂鸟的园子里,便独自转身回去取,还没进屋,她便看到了一身白色锦服的殷钰站在那金子打造的鸟笼面前,她刚想要出声叫人,便看到下一秒,殷钰将那鸟笼打开,死死地遏住了它的咽喉,那鸟儿本来还在扑腾着,但很快就没了声,滴答滴答,几滴鲜红的血液滴到了地上。
下一秒,知禾便梦见自己变成了那鸟儿,殷钰将她按在龙床上,双目猩红,禁锢的大掌遏住她的脖子,她用尽全力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总之光怪陆离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景象搅得她脑子乱七八糟的,知禾醒来的时候,脑袋像是要炸开了一般疼。
“姑娘醒了?”门外传来腊月的声音。
知禾按了按脑袋,她抬眼看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什么时辰了?”
腊月将一杯蜜糖水递给床上的女子,知禾接过一饮而尽,才感觉干燥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已经快卯时了,早上天气有点凉,昨天晚上外边下了雨,落了一地的海棠花。”腊月将知禾从床上扶起来,“姑娘,该起身了,昨日咱们夫人特意叮嘱您,让您早些去给老夫人请安呢。”
这下知禾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从床上起来了。
丫鬟捧着热水和一应洗漱用具鱼贯而入,简单盥洗过后,丫鬟将提前准备好的衣裳捧上来供她挑选,衣服都是这个月新做的,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紫藤烟罗齐腰襦裙,胭红色绣粉桃交领袄裙,各种名贵锦罗,五颜六色,让人挑花了眼。
知禾从挑了件素色的挑线襦裙,搭了藕荷色的短襦,头发梳好后,简单地插上了一支白玉簪子,虽然简单,却难掩清艳之色。
腊月忍不住感慨道,“咱们家姑娘出落成大姑娘了,即便是简简单单的打扮,在人群中也是最出挑的那个。”
“走吧。”知禾开口道。
知禾到春晖堂时,正好迎面碰上了同样来请安的赵云儿,她旁边的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赵云儿葱白的手指上还可见一抹显眼的烫红。
赵云儿福了福身子,“知禾妹妹。”
知禾收回目光,“云儿表姐。”
知禾淡淡地打过招呼后,便跟着进了老太太的院子,先是大夫人王氏、二房夫人刘氏这样的长辈,然后是梅氏这样年轻一辈的媳妇,再到婧月、采茵、知禾这样的孙女辈请安。
上首传来老太太爽朗的笑声,“你们瞧瞧,云儿这丫头也忒孝顺了,三更天不亮就起来给我这老太婆做药膳,云丫头,你这份孝心,可把我几个嫡亲的孙子孙女都给比下去咯!”
赵云儿含羞带怯,“老太君,云儿得您照顾,孝敬您是应当的。”
“哟,表姑娘这手怎么瞧着有点红?”长房姨娘黄氏突然捂嘴尖呼道。
赵云儿听到提醒,才看似慌忙地将衣袖往下拉了拉,“先前不小心碰了一下,已经没事了。”
“怎么瞧着像是烫伤的?”
老太太听到这话,忙将赵云儿召至身前,“你这丫头该不会是为了替我这老太婆熬药膳,把这手烫伤了吧?”
“都怪云儿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赵云儿低声道,眉目下垂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老太君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转头吩咐身旁的管事嬷嬷,“去把去年皇后娘娘赏下来的琼华膏送到表姑娘的院子里!”
“琼华膏?”赵云儿眨了眨水润的眼眸。
黄姨娘看她眼神疑惑,便掩嘴笑着解释道,“这琼华膏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的贡品,触手生润,有凝脂雪肤,祛疤生肌的功效,也就是老太君疼表姑娘,这般稀罕物件,平日里连府里的几位小姐都不轻易得到呢!”
赵云儿闻言,喜不自胜,又忙连说了好几句奉承话逗得老太君合不拢嘴。
知禾在这种场合一向是能不出声就不出声,安静得跟鹌鹑似的,她早饭吃得少,这会子已经有点饿了,老太太院小厨房做的红豆山药糕很好吃,那金骏眉茶也是今年新产的,茶水配着山药糕,不知不觉竟然吃了半碟子。
刘氏看着众人奉承老太君的样子,心里像是吃了黄连似的,要是比不过长房的嫡女婧月也就罢了,瞧着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表姑娘,都比她闺女知禾讨老太君喜欢。
……
一场雨过后,院子里湿漉漉的,沁兰轩内,二小姐采茵站在书桌前,右手持笔落下最后一撇,看着刚写出来的一幅流畅自然的字,她微微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赵姨娘不满道,“你这也写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天天净捣鼓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瞧瞧那个新进府的表姑娘,多会讨你祖母欢心!”
“若是学些什么抚琴插花、歌舞调弦的本事也就罢了,旁人还能多看你两分,你这天天就练这些没用的书画,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拿去换银子啊?”
采茵润了润墨,瞥了赵姨娘一眼,她这姨娘出生市井,尽管在这高门大族里浸染了多年,还是没办法改掉那一身小市民的脾性,她嗤笑一声,“你说那赵云儿?谁不当她是个笑话看,那人前的场合,婧月这个嫡亲的孙女还在呢,何时轮到她这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姑娘孝敬老太太出风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些亲孙女有多不孝呢!”
“但瞧着老太太可受用得紧,可是将皇后娘娘赏赐的琼华膏都给她了。”赵姨娘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采茵不屑道,“一盒琼华膏而已,我堂堂丞相府的小姐,还会缺了这一盒琼华膏用?姨娘你眼界未免太窄了。”
……
梨玉院内,晌午过后的点心是杏仁豆腐,相府膳房做出来的杏仁豆腐不仅色泽宛若豆腐洁白,口感细腻,嫩如豆腐,还有一股清淡的杏仁香气。
精致的杏仁豆腐摆放在明黄色的瓷碗内,知禾拿起勺子轻轻挖了一勺,杏仁豆腐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微眯了下眼睛。
再配上厨房那边送过来的莲子绿豆糕,莲子的清苦正好中和了绿豆的甜腻,口感甜沙沙的,冰冰凉凉的。
知禾平日里性格懒散,如果说她还能对什么东西提起兴趣,那大概就是在吃食上了。
她正挖着碗里的杏仁豆腐,便有婢女进来通传,“姑娘,表姑娘来了。”
知禾有些意外,她跟赵云儿交集并不多,除了请安外,私下很少会见面,没想到她会过来。
“姐妹们都在水榭处纳凉,却偏偏不见妹妹,原来是在这里躲清闲呢。”
“表姐说笑了。”知禾寒暄了两句,招呼她在桌旁坐下后吩咐旁边的婢女,“腊月,上茶。”
“表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进府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来得及来拜见妹妹,那日在松鹤楼,多谢妹妹出言解围,这老太君赏赐的琼华膏自然是极好的,但我是乡下人,皮糙肉厚的,用不惯这些好东西,便想着借花献佛,送给妹妹。”赵云儿说着,便将袖口里的琼华膏拿了出来。
眼前的琼华膏用一个小小的白釉瓷瓶装着,还没打开盖子,便已经闻到一股淡雅滋润的香气,知禾原本温和的神色很快便淡了下来,“这琼华膏,是老太君怜你烫伤,专门赏赐给你的东西,现在你转头要送给我,我若收下了,传出去府里的人会如何看待我?”
寿安堂内,赵云儿在知道这琼华膏是宫里的贡品时,脸色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现在却主动开口说要送给她,不外乎是为了笼络、试探,亦或是示威。
不管是哪种心思,知禾都懒得跟她演戏。
知禾说话时,清澈如水的眼眸就这样淡淡的看向她,像是能看透她心里的想法,赵云儿脸忍不住一红,她想到那日醉云楼被当众刁难的窘迫,知禾两三句话就解了围,赵云儿当时心里是感动的,但除了感动,也有几分不甘心,所以在老太君明显对她表露出不一样的关照态度时,便迫不及待的想要到知禾面前隐晦地显耀老太君对自己的偏爱。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只是真心想着要送给妹妹,却忘了别人会怎么议论。”
知禾瞥了眼她手上的烫伤,“我瞧着表姐手上的伤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了,这琼华膏,你如果用不上了,可以拿到外面的当铺去换些银钱使用。”
知禾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的,府里小姐每个月可使用的银子都是固定份额的,丞相府里花钱如流水,小姐点菜要花钱,做新衣裳新首饰需要花钱,打赏下人需要花钱,那点公中的月银根本就不够用,只能靠着夫人小姐的私房钱贴补,像婧月有大夫人王氏贴补,采茵也有赵姨娘贴补,知禾的母亲刘氏也从未短过她的银子花用。
但像赵云儿这样外来的表姑娘,大抵是没有贴补的。
赵云儿刚入府时,知禾曾在她手腕上看到过一对虾须镯,但这几日已经没见她再戴过了。
赵云儿没想到知禾会直接说出拿去外面的当铺换钱用这种话来,在她看来,这琼华膏是老太君赏赐的贡品,是身份的象征,就算她用不上,也该好好收着,最多就是转送给旁人换个人情,要是拿去当铺换钱,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说她贪财粗鄙,辱没了老太君的赏赐?
要不是知禾眼神澄澈清明,赵云儿真会以为她是在嘲讽自己。
赵云儿僵硬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来,“妹妹说笑了,这是老太君的赏赐,哪能拿去当铺糟蹋了。”
知禾淡淡点了点头,“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