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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人拆穿的挽留 萧循蜷在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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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循蜷在沙发上的姿势是很固定的。左腿搭在右腿上,膝盖抵着胸口,后脑勺搁在沙发扶手上,整张脸侧向门口的方向。
嵇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到那张脸,颧骨上压出一片浅红,嘴唇干着,眼皮半垂。像一件被从高处拿下来以后没放稳的东西。嵇崖把钥匙搁在玄关柜上,换了鞋,走过来把沙发上的人扶正。动作不算轻,但萧循没有睁眼。
第三年了,这套流程我看了三年。作为萧循大学同寝出来的朋友,我比嵇崖认识他早了七年。
七年前他还不这样。他挤在人堆里打篮球,鞋带散了随手一系,系完了继续跑。摔跤了爬起来拍两下灰,连眉头都不皱。他那时候甚至不太会生病,同寝室三个人轮流感冒,他端着一杯板蓝根站在窗边看外面下雪,说你们抵抗力太差了。
认识嵇崖是后来的事。他们在一次读书会上碰见的,嵇崖学物理的,萧循学设计的,两个人都喜欢同一个冷门作家。
那晚他们从咖啡馆聊到地铁停运,萧循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回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嘴里含着一颗一直在化但始终化不完的糖。
嵇崖第一次来我们那间合租屋是十月份。萧循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领口扯歪了,露出半边锁骨。
他靠在门框上跟嵇崖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嘴角带着一点将笑未笑的弧度。嵇崖站在门口递过来一只纸袋,里面是萧循提过一次的栗子蛋糕。嵇崖说路过那家店,顺便带的。
萧循接纸袋的时候手指蹭到了嵇崖的指尖,他缩了一下手,缩得很慢,像在确认某种温度确实存在过。
嵇崖从那天开始经常来。他坐在萧循房间那把折叠椅上,两个人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各看各的东西。
萧循看书的时候会把一只脚踩在嵇崖的椅子横梁上,脚趾隔着袜子蹭嵇崖的小腿外侧。嵇崖低头看书不看他,但嘴角是松的,像一根被松开了一点的弦。
第一年嵇崖搬过来了。萧循说他的合租室友要回老家,床位空出来了。嵇崖辞了城南那间公寓,拎着两个行李箱搬进了萧循那间朝北的房间。
搬完那天晚上萧循靠在我宿舍门口跟我说这件事,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微红,他说嵇崖今天搬的时候累得够呛,我去帮他抬柜子,他说他自己来。萧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下看,看着自己的鞋尖。
嵇崖搬进去以后萧循开始有了变化。最开始是很细微的,像有人拿一支极细的笔在画一幅已经画好的画上添了一些多余的线条。
嵇崖加班晚回来十分钟,萧循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灯开着,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没有在玩。嵇崖问他怎么还不睡,萧循说等你。嵇崖说不用等,萧循说嗯,下次不等了。但下次他还是在。
有一回嵇崖周末和同事出去爬山,说了傍晚回来。萧循那天从早上就开始咳嗽,干咳,没有痰,像一个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咳了一整天,咳得颧骨上泛起两片不正常的红。
嵇崖回来的时候萧循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半杯水,水已经凉透了。嵇崖问他怎么了,萧循说没事,嗓子有点不舒服。嵇崖去厨房给他倒了热水,站在他面前说你怎么不早点打电话。萧循喝了那杯水,说你在爬山,不想打扰你。
那之后嵇崖周末没有再出去过。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萧循靠在沙发上看电影,嵇崖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整条,从头到尾没有断。嵇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萧循,萧循接过来咬了一口。
嵇崖拿着那条苹果皮看了一眼,说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瘦了。萧循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是吗,没注意。
嵇崖说下巴尖了。
萧循把苹果核放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他的下巴确实比以前尖了一些,但那不是因为瘦,是因为他吃东西的力气比以前小了,咬肌用得少,那块肌肉就慢慢萎下去了。嵇崖不知道这个。他只知道萧循最近确实吃得少了。
那段时间萧循开始频繁地提一些词。累、没力气、头有点晕、睡不踏实。这些词他以前不说的,他以前只有在撞到门框或者被开水烫到的时候才会出声。但现在他说的频率越来越密,像一台被调快了速度的节拍器,嘀嗒嘀嗒地把那些声音往空气里送。
嵇崖听了前几回的时候会问他具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萧循说不用,可能就是累了。嵇崖说那你多休息。萧循说嗯。
但过两天他又会说出一个别的词,疼,或者酸,或者胀。嵇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查症状,查完说你这个情况还是要去医院看看。萧循把手机从嵇崖手里抽走,说你不用管,我没事。
嵇崖被他说了几次"没事"之后开始不问了。但他看萧循的方式变了,以前是平的,现在多了一层像在检查什么东西的专注。
他会在萧循坐着的时候忽然伸手碰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有没有发烧。会在萧循站起来的时候在旁边虚扶一把,像怕他晃。会在萧循说"有点冷"的时候去拿毯子盖在他腿上。毯子盖上去的时候萧循的嘴角会动一下,很短,像水面上被什么极其轻的东西碰了一下之后迅速合拢的涟漪。
我从那个时候开始觉得不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萧循还是那个萧循,他说话的语气没变,他笑的时候还是先弯左边嘴角再弯右边。他只是比以前更少出门了,更少说话了,更常在沙发上躺着了。
嵇崖比从前更频繁地看他,更频繁地递水、递药、递毯子。那间朝北的屋子里的空气比以前重了,像被人往里面塞了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回我去看他们,嵇崖去厨房烧水。萧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那条灰色毛毯。他偏头看着嵇崖在厨房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睫毛没有垂,颧骨上那片常年泛红的皮肤在灯光底下像被什么从里面撑起来了一层。他看了我大约两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从前的笑不一样,嘴角先弯了,但眼睛没动。
他把头转回去了。嵇崖端着水壶走出来,倒了一杯放在萧循手边。萧循伸手去够那杯水的时候手指从杯壁上滑了一下,杯子歪了,水洒在毛毯上。
嵇崖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去,又用纸巾把毛毯上的水吸干。萧循低头看着嵇崖的手,纸巾在布料表面压过的时候把那片湿痕擦成一片更大更淡的深色。萧循说,对不起。嵇崖抬头说,没事,我给你换一杯。
嵇崖去换水的时候萧循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看我的方式很清楚——那是一种确认。像在确认我看到了,确认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嵇崖递第二杯水的时候萧循接住了。他的手指攥着杯壁,指节微微发白。嵇崖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把毛毯重新整理了一下,盖住萧循的膝盖和脚踝。
他做这些的时候低着眉,颈侧绷着一条细长的筋,像在用力压着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压的东西。
那天晚上临走之前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他们的门关着,隔音不好,能听到嵇崖的声音在问"还冷不冷",然后是萧循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正在被压弯的树枝终于发出了声音,说自己有点疼。
我没有敲门。
嵇崖开始请更多的假。他公司离得不远,骑电动车十五分钟。以前他中午不回来的,后来开始回来。有时候是送一份粥,有时候是送一盒药。
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早,从五点变成四点,从四点变成三点半。有一次我下午两点多路过他们楼下,看到嵇崖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头盔挂在车把上。
萧循最近诊断出了胃溃疡。
这是嵇崖告诉我的,我们在楼下碰见,他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袋子,里面是小米和山药。他说医生开的药吃了一个疗程,但萧循还是总喊胃疼。他说这些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像在和自己算一道解不开的题。
嵇崖请了长假。他公司那边批了二十天。他说等萧循好一些再回去上班。我问他公司那边怎么办,他说已经跟领导说过了,领导说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
那之后我再见到嵇崖的时候他的眼眶陷下去了。他每天早起熬粥,熬完粥盯着萧循喝下去。萧循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像在数那碗粥里有多少粒米。嵇崖坐在他对面看着碗里的液面一点一点降下去,降到底了之后把碗接走,说今天还不错。
有一天萧循又开始咳嗽。干咳,没有痰,和他以前的声音一模一样。嵇崖从柜子里翻出止咳糖浆,倒了一勺递到他嘴边。萧循张嘴含住那勺糖浆,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嵇崖的手指还举着那个勺子,指腹捏着勺柄的位置被萧循嘴里呼出来的热气蒙了一层薄雾。嵇崖把勺子放下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萧循咽完那口糖浆之后靠着沙发靠垫闭上眼了。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阴影。他的嘴唇还带着糖浆留下的光泽,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含在嘴里还没有说出来。
嵇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把他的嘴角抹了一下,那里的糖浆干了,留下一道极细的褐色痕迹。
我那天在他们家待到傍晚。嵇崖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和客厅隔着一道半开的门。萧循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看了我大概两三秒。然后他坐起来了一点,把毛毯拢到腰上,朝我这边倾了一下身。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水声盖住。但他说了一句我听得很清楚的话。
他说:"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家。"
他笑了一下。这次他的眼睛动了,像一颗被按进水里很久的球终于浮出水面弹了一下,然后又沉回去了。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的声音不大,但在那间安静了很多的屋子里响了一下。
嵇崖洗完碗出来的时候萧循又重新靠回了沙发靠垫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什么没发生过。嵇崖走过来看了一眼萧循的侧脸,然后偏过头看我。他的眼眶比上次更深了一些,像一口正在被慢慢抽干的水井。他低声说,他今天总算没喊疼了。
我坐在那里。阳光从朝北的窗子照不进来,那间屋子的光线始终是一层均匀的灰白。萧循闭着眼,嘴角那层干掉的糖浆已经被嵇崖擦干净了。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一盏刚灭掉的灯,灯丝还在余热里发着极淡的光。嵇崖蹲在他旁边,替他把毛毯又往上掖了一下。掖完之后嵇崖的手停在毛毯边沿上,手背朝上,指节弯着,像一只刚放下什么很重的东西的手。
萧循没有睁眼,但他动了一根手指。那根手指搭在毛毯边缘,碰到了嵇崖的手背。嵇崖没有缩手,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被那根手指搭着,像一件正被什么极轻的东西压住的东西。
我站起来说走了。嵇崖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他靠在玄关的墙边上,手插在裤袋里。他说谢谢你来看他。我说不用谢。他点了点头,我把门带上的时候他在门后面站了一下。
那之后我没有再去。
我后来听人说嵇崖把工作辞了。因为萧循的胃溃疡一直没有好彻底,复查了几次还是反反复复的。
嵇崖找了份可以在家做的兼职,做数据标注,时薪不高,但不用出门。邻居说他每天下楼买两次菜,早上一次傍晚一次,偶尔深夜也能看到他站在单元门口抽烟,手里的烟头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没有人再见过萧循下楼。
我上个月路过他们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六楼朝北那扇窗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吸回去,像一张正在缓慢呼吸的嘴。我看了一会儿。窗帘底下有一个人影坐着,靠在那把旧沙发上,膝盖上搭着那条灰色毛毯。另一个人的影子在旁边的位置,矮一些,像是蹲着的。
风停了,窗帘落下来,把人影盖住了。我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又想了一下萧循那天跟我说的那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家。那句话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像一小片被水泡软的纸贴在耳朵里面,干了之后揭不下来。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嵇崖会为了他变成那个一直在厨房里煮粥的人,变成那个蹲在他旁边替他掖毛毯的人,变成那个辞了工作只为了每天问他三遍"还疼吗"的人。
我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站了一下,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有一片树叶从头顶的树上落下来,擦着我的肩膀掉在地上。我没有弯腰捡。我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