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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差一公分的喜欢 我叫尤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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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尤鸣,今年三十二岁。我第一次往脸上动刀子那年,桓束说我下颌的线条不够利落。
他当时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建筑杂志,目光停在一页上,说这个人长得真好,下巴是方的,棱角分明,像石膏翻出来的模子。他看了大概五秒钟就把那页翻过去了,但我记住了。
我下颌角的第一刀是秋天做的。医生拿笔在我下巴两侧画了两条线,说从这里切,切完会收进去大概七毫米。局部麻醉,但我能听到锯子碰到骨头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像有人在木头和金属之间来回摩擦,每一次都带出一点细碎的振动,从下颌传进耳蜗里。我感觉有血沿着我的脖子往下淌,温的,流进领口里洇开一片潮湿。
纱布拆掉之后下巴确实变尖了。桓束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菜,他换了鞋走到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看了看砧板上的菜,然后说,你脸好像窄了。
我说去修了一下下颌。他用手托着我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拇指压在我刚磨过的那块骨头上,那里还肿着,压下去有点疼。
"嗯,"他说,"这个形状确实更好看。"
他亲了我一下,嘴唇碰在我脸颊侧面,那片皮肉还是麻的。我站在那里等他再说点什么,但他已经松开手去了冰箱那边拿水。
我把手里的菜刀放下来,手指摸着刚被他碰过的那块地方,皮肤底下的骨头已经被磨掉了一截,但我摸不出来。那层皮还是原来的皮,薄薄一层贴在新的形状上。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桓束夸过别人的哪里,我会像记电话号码一样把那些词写进手机备忘录里。他在路上多看了谁一眼,我会顺着他的视线找到那个人,把那个人长什么样看清楚。
有一次他在电影院门口指着一个海报上的男演员说你觉不觉得他眉骨特别高,很好看。我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男演员确实是高眉骨,眼窝凹进去一小片阴影。
三个月之后我去做了眉骨填充。填充物的手感比骨头要软一点,在皮肤底下滚动的时候像一块很小的、被热水泡过的橡皮。做完之后额头看起来比以前饱满了,眉骨凸起来一道弧线,眼窝比以前看起来更深了。
桓束说你怎么变了,我说做了眉骨。他伸手摸了一下,说挺自然的。
我开始更频繁地翻那本备忘录。里面记了十七个条目,每一条都是桓束提过的关于长相的细节。鼻梁要挺的,嘴唇要薄的,眼皮要内双的,颧骨要有一点但不要太高的,下颌要方但不能太宽的。
我照镜子的时候会把那些条目一一对应到自己的脸上,看哪一项还没有达标。像在打一份永远做不完的考卷,每改完一题就会有一道新的题目被划上重点。
第二次动鼻子是在冬天。桓束有天晚上喝多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他大学时候喜欢过一个学长,那个人的鼻梁特别直特别高,从侧面看像一座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对着电视屏幕,但我听到了。
我把那句话说给医生的时候医生问我想做成什么样,我说他喜欢那种很挺的鼻梁,像桥一样。医生拿了一根细细的软尺量了一下我鼻根的深度,说可以垫高四毫米。
做完那天晚上鼻子被纱布裹着,只能张嘴呼吸。嘴巴干了就舔一下,舔了又干。我躺在那张床上想,桓束如果知道我做了这个鼻子会怎么看我。他上次说我眉骨好看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觉得他好像真的高兴了。我想再看一次那种笑。
但他没有笑。第三次我拆完纱布回来,他看了一眼,说还行。就两个字。他看的时间比以前短了,短到我刚想捕捉他脸上的反应,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我站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指攥着鞋柜的边沿。我的鼻梁现在是直的了,从侧面看确实像一座桥,但桥上什么都没有。
我后来想,可能是他看习惯了。也可能不是。可能是我改的方向不对,他那时候喜欢的是那个学长本身,不是鼻梁,但我把鼻梁拆出来单独改了。我把零部件换了一个遍,但组装起来的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东西。
但我停不下来了。因为每一次改动之后,他至少会多看我一眼。那种目光很短的,像路过一个橱窗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但对我来说够了。
第五次是嘴唇。他说有个同事的嘴唇特别薄,抿起来像一条线,他说话的时候我低头喝水。我后来偷偷去看过那个同事,桓束没有说错,确实是薄唇,上唇几乎没有,下唇窄窄的一小条,闭着的时候像被刀片削过一道。
那次我做的是唇部削薄,从下唇内侧切了一条,缝回去之后嘴唇比原来小了整整一圈。吃饭的时候菜汤会漏出来,喝水的时候杯沿总碰不到上唇。
桓束发现的那天我正在用纸巾擦下巴,他说你嘴唇怎么了。我告诉他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上唇,手指尖从那片薄薄的皮上滑过去的时候我感觉他在找原来那层厚度。
他说,薄是薄了,但好像不太适合你。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手还攥着那张纸巾。他说的不是"不好看",是"不太适合你"。我花了两天时间想这两句话的区别,想完之后我去约了第六次。
第六次是眼睑。他有个朋友,眼型偏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走,很温和。桓束跟他吃饭的时候老看他,那种看不是我平时观察他看别人的那种看,是更慢的、更像在欣赏什么。
我回家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我的眼型,圆的,短,眼尾有点往上挑,笑起来更圆。我做了一个眼睑下至的手术,把眼尾的弧度往下拉了一点。做完之后眼睛看起来确实变长了,像一台被强行抻开的机器。
那一次他连"还行"都没有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是不是又去弄了。我说是。他说你现在这张脸动得太多了,看起来有点僵。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正在脱外套,外套搭在椅背上,他弯腰去解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颈骨凸起的位置有一颗很小的痣。我看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直到他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灯光照在镜子里那张脸上,每一个零件都被换过了——眉弓是假的,鼻梁是假的,嘴唇削过两回,眼睑动过一次,下颌磨掉了一层,颧骨往里推过,下巴垫过。
那张脸像一台被人拆散了重装之后调不准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在,但合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我试着笑了一下,下唇的弧度比以前短了一大截,嘴角往两边扯的时候像一张没贴平整的纸。
桓束敲了门,说你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我说马上出来。我把水龙头打开洗了一把脸,没有擦,直接推门出去了。
第七次是颧骨。那天在路上桓束指着一个男生说他的颧骨长得好,高高的很立体。那个男生从我们旁边走过去,我没来得及看清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的颧骨确实很突出。
我回到家摸自己的颧骨,平的,像两块刚刚被推平的地。我打电话给医生的那天晚上桓束在客厅看电视,我站在阳台上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回来的时候他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一个工作上的同事。
颧骨内推那次做完之后整张脸都变了。苹果肌的位置往上提了,眼下的区域比以前平了,鼻梁和眉骨之间那条线看起来比以前近了。
我拆纱布那天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太多我认得的东西了。鼻子的弧度、嘴唇的厚度、眼睛的形状、下巴的宽度——全部都不是原来的了。我盯着镜子里面那个人看,她也看着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桓束那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他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掠过,然后停住了。他看了大概三秒,比平时长了一点点。我的心提了一下。
他说,你这次动了哪。
我说颧骨。
他说,这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颧骨位置,指腹贴着那片皮肤划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像在摸一块不太确定的形状。他收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他正在做一个还没成型的决定。
"嗯,"他说,"这次还可以。"
那三个字在我耳朵里停留了很久。我端着锅站在那里,锅里的水差点溢出来,我往后退了一步把火关小了。桓束已经走到客厅去开电视了,拖鞋拍在地板上的声音吧嗒吧嗒的,很松快。
他今天心情不错,他的肩膀是松的,走路的时候腰背不绷。我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然后偏过头来看厨房方向,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水从石头上滑过去一样。
那之后我开始在他夸过的东西上面叠加更多层。他夸过我眉骨好看之后我做了一次额角填充,他说嘴唇薄了之后我又去做了二次削薄,他有一次说耳垂小的人好看,我差点去做了耳垂缩小,医生说那属于没有必要的创伤,我才没有继续。
我像个在修改一件永远改不完的作品的匠人,每一遍都觉得这一次应该对了,但每一遍结束之后我都知道他看我的方式没有变。
上一次动的是下巴。他说一个广告里的男模下巴很尖,像刀削的。我去了医院做下颌骨延长,把下巴接长了一截。手术做完之后脸肿得厉害,像被人拿球拍抽过。桓束来医院看我的时候坐在床边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瓶。他说你很拼,我没说话。他后来没再说什么了。
拆纱布那天医生说我不能再动了,下颌的骨量已经削到极限了,再动结构就不稳定了。我点了点头,对着镜子看了看我现在的脸。
下颌确实很利落了,从侧面看像被切过一刀,鼻梁很挺,眉骨很高,嘴唇很薄,眼型很长,颧骨很平。这张脸完美地对应上了他每一次说过的话。每一个地方我都帮他改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在下台阶,午后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没有影子。我知道那张脸现在在反光,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金属表面。我走到了巷口那个公交站,在站牌旁边的玻璃上站了一下。
玻璃里面那张脸很陌生。利落的线条,精确的弧度,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计算。那个男人挺好看的,如果我不是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话。他确实符合桓束说过的每一项标准,如果桓束现在看到他,可能会多看两眼。
但他不是我。
我回家了。门打开的时候桓束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建筑杂志。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目光从杂志上移到我的脸上。他看着那张我改了七次、花了三年时间堆出来的脸。
他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杂志,说了一句我听过很多次的话。
"还行。"
我站在玄关,鞋还没换。玄关柜上摆着我上次动下巴之前拍的那张照片,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照片里的人下颌还是原来的弧度,嘴唇还是厚的,颧骨还突着。那张脸很陌生了,遥远得像一面在好多年以前被转过去的镜子,现在翻回来,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桓束在翻杂志,翻页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鞋柜的边沿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漆面。
我忽然在想,如果他有一天说"好看",会是什么样。他会不会多看我几眼,会不会伸手碰我的脸,然后说,你终于对了。
但我又想,如果他真的这样说了,我该怎么回答。
那可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因为我从来没有学过怎么接住那两个字。在我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里,那个词从来没有被我真正得到过,它像一个悬在半空中的东西,我一直在朝着它伸手,但每一次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它就往后缩一点,缩到我的指尖永远差着最后一公分的距离。
我关了玄关的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杂志翻到中间,上面有一张建筑设计的照片,一栋被玻璃包着的楼,表面反射着天空,看不出楼本身的样子。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吗。"桓束问我。
"还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