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因果报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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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嘴。”少年道。
一根甜滋滋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嘴里，杜聆尹愣了愣，舔了两口，发现是个不知什么形状的糖人。
这是杜聆尹头一回光明正大的和郁倾走在街上。
到了傍晚，人越来越多起来，却不都是往家的方向行走，而是中央那座华丽的水台，曼江上似乎正在举行一场自发的灭魔庆典。
周围已经支起了许多卖小吃的摊子，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慢腾腾的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穿行。
“还在生气么？”郁倾见杜聆尹依旧没什么表情，郁闷道，“不就是起床推了你一把，咬了你几口？我可是你的主人。”
从下午醒来开始，杜聆尹就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郁倾直到不久前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异常，险些要他张开嘴检查嗓子是否出了问题……
倒是死活不觉得是杜聆尹拒绝跟他说话。
杜聆尹用力抽出了手，拿开了嘴里甜腻腻的糖人，终于道:“你给了钱吗？”
“你猜。”少年道。
那就是没给。
杜聆尹将糖人递过去，面色冷淡:“我不要。”
“可是你吃都吃了。”郁倾道，“我还能插回他的摊子上去？”
“……”
“你是想问给我的那一百多两卖身钱么。”郁倾弯下背脊，在他耳边道，“除去住医馆的还剩下二十二两，那些剩下的全部拿去铁匠铺打了那副镣铐，对，就是那副黑色的，不过你好像看不清，但摸起来是不是很不错？我可是按照你的腕骨大小定制的，用的铁也是最好的……”
他的误会倒是还没纠正过来，杜聆尹本还想解释，却又不想开口了。
“怎么样？我可是物尽其用了……想到你不喜欢戴，有些可惜呢。”
“你变成魔人，也是因为偷盗？”
杜聆尹突然低声道。
……少年的脚步猛然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流如同如同没看见两人一般从身边挤过，撞过少年的肩膀，挤的杜聆尹有些胸口发闷……‘混淆’自然只是感官上的混淆，可以甩掉暗中跟踪的人，却并不能将二人真正从这个世界中抹去。
点点逐渐亮起的灯火下，郁倾那双墨色的瞳孔却十分黑沉，直直的盯着盲目的孩童。
“是谁告诉你的？”
杜聆尹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他与郁倾那瘦可见骨的胸口紧紧贴着，明显感觉到他的肌肉猛然绷紧，本来就偏低的体温更冷了些，显然情绪起伏很大。
“你应该很清楚，我随时可以离开，即使镣铐也无法拴住我。”杜聆尹依旧道。
郁倾一言不发，从他的怀里找出那颗金色星星，然后按住了小孩的手就要扣上去……
“我不在乎你的目的。”杜聆尹任由他动作，“但你是觉得‘锁’住之后的我会更好控制？”
少年的手指停顿了。
他想起了之前杜聆尹的变化，不知为何心却有些堵。
说实话，还是那个会笑的小孩更讨人喜欢一些，虽然做事也没什么分寸，但不像现在，一戴上‘锁’便连表情都失去了……
“那你要我如何？”郁倾声音有些沙哑，“没错，我是变成魔人了，你是想听起因？还是想问我如何作恶的？”
他自然察觉得到暗中有数不清盯着他的人，即使‘混淆’能躲过一时，但在副作用来临之后，这个已经绑了两颗锁，情绪更加冷漠的杜聆尹还会帮他恢复吗？
更不说副作用，哪怕离开那股安宁的领域范围，他都会立即失去理智，化作魔人。
杜聆尹直接道:“你是故意杀人吗？”
郁倾:“……没错。”
杜聆尹:“杀了多少。”
郁倾作思考状。实际上魔人化后，他的记忆便十分模糊，世界上像他这样能用意志力对抗魔化的可称极其罕有，根本没有真正抵御成功的例子……
“一家四口……”郁倾想道，“全部死了。”
杜聆尹:“原因？”
“因果报应罢了。”郁倾敷衍道。
“你不想说吗。”杜聆尹轻轻抚摸一下怀里的埙，表情冷淡，“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不必说出口。”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为何只想听原因？”郁倾再次听到杜聆尹吐出‘办法’二字下意识一僵，冷笑道，“难道我说了原因他们便能死而复生？若他们对不起我我便是无罪？”
杜聆尹道:“需要赎罪。”
郁倾抱着他的手臂突然绷紧:“你凭什么让我赎罪？”
杜聆尹静静的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玩笑成分，唇紧抿着，仿佛即将为了正义撬开他的口，仿佛站在高高的殿堂之上，审判他这个魔人。
郁倾深吸一口气，那翻涌的黑色仿佛知晓了他焦躁不堪的心情，愈加兴风作浪，他突然转身钻进了一条死寂的黑巷子里，忍不住半跪在地，大口呼吸着。
“你想听，我就全都告诉你……”郁倾一只眼睛蔓延上黑色，嘴角却控制不住翘了起来，向上勾着，“原因么……”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空灵的乐声却在这个角落中缓缓响起。
郁倾听到这乐声，原本混乱的双瞳陷入了失神，身体晃了晃，脱力倒向了杜聆尹，将正在吹埙的小孩压倒在墙壁上，一起滑落在墙角。
……
……
一个少年孤零零的走在这条道上，行动缓慢，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从谢府的墙角出来后，郁倾垂着头，瞳孔墨色沉沉的，他怀揣着五个冰冷粽子，一个装满食物的布包，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心绪难明。
他在思索该怎么把那个把自己卖了这么点钱的蠢小孩从谢府带出来。
毫无疑问，这个系统除了地图，帮不上其他忙。
“……在这……”
“呜呜呜呜……”
前方有模糊说话声的声音。外城的房子大多并不隔音，郁倾以为是宅子里传出的，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相隔不远的窄街。
“就是他！！！”
女人尖锐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穿着短褂，手里拿着结实的扁担，面露凶色的盯着他，俨然就是白天和杜聆尹碰到的那个凉面铺摊贩。
“原来是暗河巷的垃圾跑出来了，混小子！”
来寻仇的。
郁倾心底一沉，转身就跑！但这具疲惫瘦弱的身体即使再有韧性，也跑不过一个日日干活的壮汉，只逃了两条巷子，就被按着头发逮了回来。
还好，那个杜聆尹给他包袱被藏了起来。
女人是那个被他敲诈的妇人，她躲在壮汉后面气喘吁吁的叫骂: “没娘养的杂种！既然敢抢我的东西，让你吃！让你吃！”
拳头如雨点落在身上，结痂的伤口被撕裂，鲜血重新染红那乱糟糟的褂子。他蜷着身体，往后一滚躲过大汉的脚，又被拽住了脚踝，竹条猛的敲在小腿上，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郁倾额头的冷汗冒出，痛的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逃跑的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郁倾的意识在疼痛下接近模糊，浑身动弹不得，妇人才敢从旁边过来，抬脚踹了一脚他透着乌青的腰。
“好像……死了？丢到曼江去吧，这里离那也不远。”
“哼，也算除了个祸害了。”壮汉呸了一下，“像这种暗河巷出来的人，现在不除未来也会变成魔人，真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妇人骂道: “老娘就算没有天赐，也能弄死你！”
窒息感涌起，领口被有力的大手拽住，正好卡在喉咙上，郁倾下意识动弹了几下，却无济于事。
冰凉，寒冷。
明明只是夏夜。
怎么会有冬日的感觉。
曼江的水从耳鼻喉和所有伤口涌入，灌进了肚子里，四肢沉重，满是无力感。
壮汉松开了手，见那被血浸过的瘦弱身体缓缓沉入水中，连挣扎都未挣扎一下，面上露出了满意，又有些懊恼。
忘记绑上石头了。
不过没什么关系，等早上飘起来的时候，这具尸体早已不知顺着江水流到哪去了……
他牵着自己的夫人打了个哈欠，哈哈笑着，带着报复的快意双双归家，还想和家里一对老小好好炫耀炫耀，身后的江水平静无澜，只偶尔冒出几个水泡。
……
那江中的水草拌住了一条腿。
“哗————！！！！”
过了许久许久，少年在水中睁开了眼，眼球渐渐被染黑，手臂一用力拽岸边的水草，破水而出，伤口猛的飙出了几丝血。
天际划过流星，那流星以极其迅疾的速度落下，落下，接近，一头扎入曼江之中，融合在水中少年冰凉的身体里。
他的双瞳早已浑浊，眼球遍布着墨丝，只凭着本能上岸，浑身湿淋淋滴着水珠，一步一步，跟随着壮汉踩过泥泞留下的湿痕，过了很久才缓慢的走到了一处小院前。
那里守着一只黑狗，正趴着打瞌睡，似乎察觉到不对，却只是动了动耳朵，毫无反应。
郁倾轻而易举的掰断了小院的木栓。
很快，院子里传来惨叫声。
……
……
杜聆尹缓缓睁开眼睛。
刚刚，他通过‘乐乡曲’围观了一段郁倾的记忆，后面更血腥一些的没有再看下去。
两个红发的小孩蹲在旁边，目露担忧的看着刚刚睁眼的杜聆尹，和昏睡在他双膝上的郁倾，他微一抬眼，便看得见黑压压的人影都在周围躁动着，不知怎么找到这里。
郁倾的天赐是失效了么。
杜聆尹想着，刚刚所看见的显然不是什么光彩的回忆，手指摸索上少年的脸颊，穿过那头杂乱的黑发摸到了脸颊，却意外的摸到了湿润的痕迹。
杜聆尹有些怔然的抬手，摩挲了下。
吹埙之时，不仅他看得见那段变为魔人的记忆，郁倾也会像做梦一般回忆一遍……旁观者和梦中人的感觉自然不同。
杜聆尹低着头沉默不语。
之前看到的那颗流星，是郁倾变成魔人之时降下的。
难怪他在外城乱晃荡十几天都没再撞见过郁倾，不是运气好，是他根本就无法动弹。在地窖时那些伤口就已经遍布全身了，更别说刚逃出来，又被寻仇的人毒打了一顿，丢到了江里……
如果他那时没有那么多疑，而是听了郁倾的话从洞里出来，他还会变成魔人吗？
看着杜聆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两个红发的小孩顿时急了，互相对视一眼，男孩小心的靠近他道:“殿下……之前我们在客栈见过面，我叫赤，她叫霓，都来自神恩教，奉格纳尔阁下的命令前来保护您的。”
杜聆尹稍微回神:“嗯。”
他的埙声可以直接沟通人的心智，更别提郁倾休息了多久，他就吹了多久，来见他的其中就有这两个人。
“您还是决定待在他的身边？”赤看起来有些难过，“虽然神恩教谈不上最好，但我们能给您的一定比这个魔人要多，他身上全是粘了人命的血气，您碰他的身体，只会脏了手……”
“你们为什么想要带我走？”杜聆尹低声打断了赤的话。
赤褐色的圆眼倒映着面前抱着少年的身体，看起来比琉璃还脆弱的粉发孩童，不知为何愣住了，半晌才道:“殿下，只有您才能救我们。”
碰到杜聆尹之前，他是真心祈求济世者的救赎，但现在他却有些犹疑，那苦苦寻找的一百多年，就是为了将整个神恩教都无法承担的重担丢在这么一个柔弱的孩童身上吗……
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是没用，灾难是不会退步的。
杜聆尹轻轻用袖子给膝上的少年擦拭眼泪，郁倾只掉了这么一滴，刚刚的触感恍若幻觉一般，他将手指覆盖在郁倾的眼睛上。
他没有直接回复，心里却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自己的责任。
赤和霓叽叽喳喳的想要与杜聆尹继续说话，但他却不再开口了，巷子里好一会才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郁倾终于从那场血腥的回忆中醒来，对于自己突然陷入梦中的事有些神色不明，眼球里的黑色墨丝起起伏伏，周围的神恩者皆是按着武器一脸戒备，准备在他万一完全魔化之时一击必杀。
“看到了？”郁倾声音低哑，“我都说了是因果报应，现在你满意了么，蠢小孩。”
他本想起身，意识到自己靠在杜聆尹温暖的怀里时却倒不愿意起来了，眯着眼蹭了蹭，环视一圈周围，又发出十分挑衅的嗤笑:“看什么看啊。”
“叮——！”
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一枚飞刀蹭着鞋面过去钉在了他的脚边，这轻蔑的态度总能如此轻易引起神恩者的怒火，连两个红发的孩童都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我收回前面的话。”杜聆尹轻轻道，“我的确没有资格要求你赎罪。”
“殿下……”赤担忧的开口，瞪了一眼安然睡在杜聆尹膝上的少年，“如果连济世者都无法定罪，那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有资格定罪之人，他犯的错可不容包庇！”
“没错，更何况身为魔人本就是原罪，不知残害了我们多少同胞，死不足惜。”霓附和道。
“是啊，他只是打了我一顿，我可是杀了他全家啊。”郁倾也附和道，眼底却一片黑沉，“你想给我定个什么罪？”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听到这话周围的神恩者便忍不了了:“这里没你说话的资格，你凭什么逼殿下作选择？”
郁倾冷笑道:“凭什么不能？”
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确没有资格。杜聆尹早已间接救了他整整两次，即使选择放弃他也无可厚非。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为什么会……？
从下至上，少年只看得见小孩弧度圆润的下巴，和纱布缝隙中轻微颤动的浅金色睫毛，那只温暖的手还放在他的脸侧，无论处于什么境地身上都带着浅淡香气。
他屏住呼吸，不再理会周围那些神恩者无谓的怒骂的训斥，安静等待一个答案。
对以前的他来说，给别人作选择的机会无疑是愚蠢的，不必思考也知道他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可只要面对杜聆尹，他便想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
他会选择自己这个魔人？
还是离开他，诛杀他，然后回到神恩教？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因果报应
